幾小時之後,一行人回到了港口位置,再次見到了那切換成巨鯤形態正停靠在港口打盹的扶搖。
巨大的鯤鵬一感知到熟悉的氣息,頓時精神一震,然後開心的發出一聲嘹亮的鯨歌,引得周圍其他修士一陣側目。
...
雪橇在冰道上疾馳,風聲呼嘯,捲起細碎晶瑩的雪沫,在祁隗銀灰與冰藍相間的厚毛上簌簌堆積。鍾黎坐在最前排,衣袍被凜冽山風掀得獵獵作響,指尖卻悄然捻起一縷寒氣,在掌心凝出一枚薄如蟬翼、紋路細密如星圖的冰符——那是他方纔聽丹姬講道時,對“築基期神通種子須以意念爲引、以靈機爲壤”一句的即時參悟。冰符懸於半寸空中,幽光流轉,內裏似有微縮風雪輪轉,又似蟄伏着一道未開鋒的劍意。他並未刻意運功催動,只以神念輕觸其上,符便微微震顫,發出極細微的嗡鳴,彷彿活物初醒。
丹姬餘光掃見,眸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笑意溫軟:“黎兒,你這手‘觀想凝形’已入微境了。”她未點破那冰符實爲築基雛形之象,只輕輕拍了拍他肩頭,“姑射前輩最重‘自然生髮’四字,待會兒見她,莫拘束,也莫強求,你心裏怎麼想,就怎麼呈給她看。”
鍾黎頷首,將冰符收於袖中,指尖微涼,心卻漸熱。他早覺丹姬老師此行必有深意,卻不料竟是爲他尋一位卜算與陣法皆通的引路人。可姑射仙子……執掌【冰雪】道果,位列山海界十二道主之一,連丹姬老師提及她時,語氣都含三分敬重、兩分追憶、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疏離。他忽想起白鹿師姐曾私下提過一句:“姑射前輩昔年與丹姬仙子同修太陰祕典,後因一道‘陰陽是否可並立’之辯而分道,自此百年未見。”——這“百年”,對修士而言不過彈指,可對兩個曾徹夜論道、共研星圖的同窗而言,卻足以讓霜雪覆滿舊日竹簡。
雪橇倏然騰空,越過最後一道冰階,穩穩停在一株橫臥雲海的千年冰松之下。松枝虯結,掛滿剔透冰凌,每根冰凌尖端皆懸着一粒微小的雪晶,晶中映出七彩虹光,竟非天然生成,而是被某種精妙陣法持續激發的“萬象映心鏡”。松根處,一座小院靜臥,院牆由整塊寒玉雕成,表面浮刻着無數遊走的霜紋,看似隨意,實則暗合周天星鬥運行之序。院門虛掩,門楣上懸着一塊素白木匾,上無題字,唯有一枚緩緩旋轉的六角冰晶浮於匾心,冰晶內光影明滅,似在推演萬古寒暑。
“到了。”丹姬輕聲道,聲音落處,院門無聲滑開。
門內並無僕從迎候,唯有一片開闊庭院。地面並非凍土或堅冰,而是一泓淺淺的、近乎透明的寒泉,水面平靜如鏡,倒映着穹頂流雲與遠處雪山輪廓。泉中央,一尊半人高的冰雕靜立——那是個女子側影,長髮垂落,指尖輕點水面,姿態閒適,彷彿只是偶然駐足片刻。可鍾黎一眼便知,那冰雕絕非死物:它周身逸散着極淡的霜氣,霜氣在空氣中凝而不散,自發勾勒出細如毫髮的卦象軌跡;更奇的是,冰雕眼中嵌着兩粒細小的雪魄石,石中光影流轉,竟似正映照着他們七人此刻的身形與氣息波動。
“姑射前輩。”丹姬斂衽一禮,聲音清越如泉擊玉,“晚輩攜徒陸璃,及友白鹿、白舒月,冒昧登門。”
冰雕指尖微動,水面漣漪輕漾,一道清冷如霜、卻又溫潤如玉的聲音自四面八方響起,不帶半分情緒起伏,卻教人心神俱靜:“丹姬,你還是愛帶學生來我這兒討茶喝。”話音未落,冰雕眼中的雪魄石光芒陡盛,兩道銀白光束精準落在鍾黎面上,細細掃過他眉心、掌心、乃至袖中那枚未收盡的冰符殘影。“咦?”一聲極輕的訝然自虛空浮現,“小衍神羅?殘卷?”
鍾黎心頭一震,下意識垂眸。他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小衍神羅煉神真訣》,連丹姬老師也僅是看過玉簡,並不知曉他已開始嘗試觀想築基。可姑射仙子竟一眼洞穿!
“前輩慧眼。”他抬首,坦然直視那冰雕雙目,“弟子僥倖得此殘卷,自覺與之有契,故而習之。”
冰雕指尖再點,水面驟然翻湧,寒泉升騰而起,化作三十六朵晶瑩冰蓮,懸浮於庭院半空。每一朵蓮心,都浮現出一幅微縮景象:一爲鍾黎在清幽洞天遺蹟中,以生死陰陽瓶催生靈草,藥香氤氳;二爲他於梧桐院書閣徹夜翻檢古籍,指尖拂過《太陰卜筮初解》泛黃紙頁;三爲他昨夜打坐時,神念如絲,悄然纏繞於扶搖鯤鵬鱗片之上,感知其血脈深處奔湧的浩瀚水元……畫面流轉,竟將他數月來最隱祕的修行點滴盡數呈現。
“觀想凝形,需以神念爲犁,墾荒心田。”姑射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先前多了一絲溫度,“你墾得不錯,犁溝深,卻未傷地脈。只是……”冰蓮倏然合攏,又轟然炸開,億萬冰晶如星雨傾瀉,在半空凝成一行流轉的霜字——【神念雖銳,根基尚虛。欲築【小羅觀】仙基,須先補一課:識己。】
字跡未散,庭院地面寒泉驟然沸騰,蒸騰起濃稠白霧。霧氣翻滾,竟在衆人面前鋪開一面巨大水鏡。鏡中映出的並非此刻庭院,而是鍾黎記憶深處最清晰的一幕:他站在梧桐院演武場邊緣,看着龍伯昭揮劍斬開三丈冰障,劍氣縱橫,引來滿場喝彩;而他自己,手中長劍剛磕碰出一道細微裂痕,掌心被反震之力撕開一道血口,血珠滴落雪地,瞬間凝成猩紅冰晶。那時他低頭看着那抹刺目的紅,心中沒有羞赧,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清醒——原來差距,竟能如此具體,如此鋒利。
“這是你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姑射的聲音如冰棱墜地,清脆分明,“不是修爲的高下,不是資質的優劣,而是你靈魂裏那柄劍的刃口,是否足夠承受它所要劈開的一切。陸璃,你怕嗎?”
怕?鍾黎喉結微動。他想起清幽洞天裏,自己吞下第一顆極品丹藥時,胃裏翻江倒海的灼燒感;想起築基時引動天雷,皮開肉綻卻死死咬住舌尖不讓自己昏厥;想起在丹姬老師講道時,爲了捕捉那一句“神念如弓,蓄勢當滿”,他連續七日不眠不休,神魂幾近乾涸……怕?怕的從來不是痛楚,而是某一日,當他竭盡所有,依舊只能望着別人的背影,連那背影的輪廓都漸漸模糊。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道早已癒合的舊疤,此刻在鏡光映照下,竟隱隱透出淡金紋路,宛如一道微縮的劍痕烙印。“弟子不怕。”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入寒泉深處,激起一圈圈無聲漣漪,“弟子只怕……配不上這柄劍。”
水鏡中,梧桐院雪地上的血晶忽然融化,化作一滴澄澈水珠,悠悠飄起,懸浮於鍾黎掌心上方。水珠內,竟倒映出他此刻的面容,眉宇間褪盡青澀,唯餘一種近乎孤絕的專注。
“好。”姑射的聲音終於帶上笑意,如春冰初裂,“那就補這第一課:識己之後,便是承己。明日辰時,來我院後山寒潭。帶三樣東西——你親手雕的雪人,你儲物袋裏最貴重的靈藥,還有……你昨夜打坐時,感應到扶搖鯤鵬血脈時,那縷未曾收束的神念。”
話音落,水鏡消散,寒泉復歸平靜。冰雕依舊靜立,指尖輕點水面,漣漪微漾,彷彿剛纔一切皆是幻夢。唯有那滴懸浮的水珠,靜靜停在鍾黎掌心,折射着庭院裏清冷的天光。
丹姬眼中閃過欣慰,正欲開口,忽見白鹿與白舒月兩人臉色微變。白鹿指尖一掐,低聲急道:“先生!城東‘千疊雪’坊市方向,有異常靈壓波動!癸水真炁暴走,像是……有人強行催動古陣殘碑!”白舒月亦神色凝重,袖中一枚傳訊玉簡正瘋狂震顫,靈光頻閃。
丹姬眉頭微蹙:“姑射前輩,可是……”
“無妨。”冰雕聲音從容,“是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偷挖了我埋在坊市地脈下的‘鎮淵碑’一角,想煉什麼‘九轉玄冰丹’。碑氣反噬,倒讓他們嚐嚐癸水真炁灌頂的滋味。”她頓了頓,冰晶眼眸轉向鍾黎,“陸璃,你既擅觀想凝形,又懂些許陣理——去吧。把那碑碎片,連同三個被凍僵的小傻子,一併帶回來。記住,碑上銘文,一個字,莫擦。”
鍾黎心頭一凜,立刻躬身:“遵命!”
他轉身欲走,丹姬卻悄然遞來一枚溫潤玉符:“拿着,若遇棘手陣紋,以此符爲引,可借姑射前輩三分寒魄之力。”鍾黎接過,指尖觸到玉符微涼,卻覺一股浩瀚而純粹的冰息悄然滲入經脈,如春水初生,溫柔而不可抗拒。
踏出院門,寒風撲面。鍾黎深吸一口氣,凜冽空氣灌入肺腑,竟讓他神思前所未有的清明。他足尖點地,身形如離弦之箭掠向城東,衣袍翻飛間,袖中那滴水珠靜靜懸浮,映照着他疾馳的身影,也映照出遠處坊市上空,一團正急速膨脹、泛着幽藍寒光的紊亂靈雲。
千疊雪坊市建於冰川裂隙之上,建築皆以萬載玄冰壘砌,晶瑩剔透。此刻,裂隙深處傳來沉悶轟鳴,冰壁簌簌剝落,幽藍靈光如毒蛇般從縫隙中鑽出,所過之處,商販攤位上的冰晶靈果瞬間凍結爆裂,行人皮膚上迅速爬滿蛛網般的霜紋,驚叫之聲戛然而止,化作一尊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鍾黎懸停於裂隙上空,目光如電掃過下方。只見三名青年修士蜷縮在裂隙邊緣,渾身覆蓋厚厚冰甲,口中噴出白霧,眼神渙散,顯然已被癸水真炁沖垮神智。而裂隙最深處,一塊半人高的黝黑碑石斜插於冰層,碑面蝕刻着扭曲的古篆,此刻正瘋狂抽取地脈寒氣,碑文逐一亮起,幽藍光芒越來越盛,眼看就要徹底失控。
他不敢怠慢,心念一動,袖中那滴水珠驟然飛出,懸於裂隙正上方。水珠滴溜溜旋轉,內裏映出的不再是他的臉,而是姑射冰雕指尖輕點水面的影像。影像一閃而逝,水珠轟然炸開,化作漫天細密冰塵,無聲無息灑落。
奇蹟發生了。冰塵觸及碑石,那狂暴的幽藍光芒竟如沸水遇雪,嗤嗤作響,急速黯淡下去。碑文光芒一盞接一盞熄滅,最後僅餘碑頂一行小字,幽光微弱,卻頑強不熄——【寒潭映月,靜守本心。】
鍾黎俯衝而下,指尖凝聚一道凝練寒氣,精準點在碑石底部一處細微裂痕上。寒氣如針,刺入裂痕,瞬間凍結其內奔湧的紊亂靈流。碑石震顫漸止,幽藍光芒徹底湮滅,唯餘古樸沉靜的墨色。
他伸手,將碑石小心拔出,入手冰涼沉重,彷彿握着一座微縮的雪山。再看那三名青年,身上冰甲已悄然融化,露出凍得青紫的臉龐,氣息微弱但平穩。鍾黎取出丹姬給的玉符,指尖一抹靈力,玉符化作三道柔和白光,分別沒入三人眉心。片刻後,三人睫毛顫動,悠悠轉醒,茫然四顧,只覺渾身痠痛,記憶卻一片空白。
“你們……”鍾黎聲音清冷,“盜掘古碑,妄動地脈,險些釀成大禍。姑射前輩仁厚,免爾等死罪,然碑文已損,需以三月苦工修補。隨我回院。”
三人聞言,面如死灰,再不敢有半分倨傲,喏喏稱是。
歸途,鍾黎負手立於雪橇之上,手中託着那塊黝黑碑石。碑面幽光盡斂,唯有頂端一行小字,如寒潭深水,映着天光,靜靜流淌。他忽然想起丹姬老師曾說,姑射前輩最重“自然生髮”,而今日這一課,卻以一場人爲災劫爲始——原來所謂自然,並非放任自流,而是以雷霆手段,護持那一點不容褻瀆的本真。
雪橇駛過姑射城最高處的冰橋,橋下是萬仞深淵,雲海翻湧。鍾黎低頭,看見碑石倒影中,自己的面容與姑射冰雕的側影,在幽暗墨色裏,竟隱隱重合了一瞬。
他脣角微揚,指尖拂過碑石頂端那行小字。寒氣無聲蔓延,將那墨色古篆,悄然染上一層極淡、極銳的金色劍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