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莽山下，餘暉映紅了半邊天，小山村裏炊煙裊裊，嬉耍的孩童好比要歸巢的鳥兒。
屋內，一老一少坐於桌前，四方桌上擺着雞魚肉食以及幾樣小菜，這在窮苦的新陽村，稱得上一頓饕餮大餐。
“良人吶，多喫點。”老者白髮蒼顏，面帶悅色，順手給對面正狼吞虎嚥的小子夾着菜。
少年喫得滿口是油，就連那身補滿補丁的粗麻衣的衣襟上，也是油漬點點，口中咬着油黃的雞腿，說話含含糊糊：“村長，你今天…咋就這麼…客氣呢？”
少年喚作良人，面龐清秀，眸子裏閃爍着好奇的光芒，似乎很想知道村長爲啥這麼大方？竟好喫好喝的招待他。
倘若平時，良人膽敢邁進村長家半步，這老頭兒能拿鋤頭攆他一路，可今日，村長竟然請他來家中，讓他很是疑惑。
“你雖窮苦，以乞討爲生，生活多爲不易，但畢竟也是咱村子裏的人，我身爲一村之長，得多多關照你。”
一臉正色的老村長，彷彿很不滿意良人剛纔的話語，可是此刻老村長的心裏，跌苦連連，卻不能表露絲毫。
良人七歲時雙親故逝，家景清貧，經常到村民家中蹭喫蹭喝，甚至賴在別人家裏。而且這小子總是惹是生非，他覺得村裏每天早晨公雞打鳴太吵，竟然唆使一羣小孩喫雞肉，把全村的雞都喫得乾乾淨淨。
起初村民見其可憐，不忍責怪，可是大家低估了這小子惹事的能力，久而久之，全村的人從無奈到悲哀，甚至於恐懼，生怕這白鼠狼將自家喫個精光。
臉上露出一絲天真，良人眨着眼皮，滿手抓着雞腿，咧着嘴，笑呵呵的說道：“村長，您人真好，以前我總以爲您是個壞老頭，是我錯怪您了。”
老村長微笑的面容驟然一僵，嘴角有些抽搐，心底暗自惱火。
但也不好發作，強顏歡笑，整個人如微風和煦般，道：“良人吶，之前是我照顧不周，來，別光喫肉，多喫點菜。”
什麼青菜蘿蔔，在良人眼中只有油黃的燒雞跟肥美鮮嫩的大魚，在這個世上舉目無親，迫於生計，整日風餐露宿，過着叫花子的生活。這頓飯菜，對於他而言，如同山珍海味。
充耳不聞村長音！良人好似一頭飢餓的猛虎，大口撕咬手中的燒雞，還不時的往自己碗裏刨着魚肉。吧唧吧唧的聲音，就像是魔音一樣，在老村長腦海中迴盪。
“這小兔崽子，還真毫不客氣！”老村長如是想着。
那可是一整隻燒雞啊！這隻雞是他留着準備過年的，還有那一條值一鬥米的肥碩的大黑鯉魚，老村長的內心，盡是苦澀，如鯁在喉。
“我捨棄的是一隻雞，一條魚，可換來的卻是全村的雞魚！”老村長只能這樣安慰自己。偷偷抹了把眼淚，眼瞅着大塊朵碩的良人喫得津津有味，覺得該說說正事了。
“良人吶，其實今日請你到家中，本意是給你道喜的。”老村長一臉和煦，彷彿他是那得喜之人。
“道喜？”倒叫良人有些發矇，他一個小小乞丐，整日裏爲了填飽肚子，哪能有喜可賀？
老村長自顧夾了根青菜，細嚼慢嚥，緩緩開口：“沒錯，正是向你道喜啊！明日乃是上家宗門玉蟾宗招收門人的納新大會，我與鄉親們商榷，今番咱們村就舉薦你去，自此你便可飛黃騰達，成爲上家宗門弟子。”
吧嗒一聲，半截骨頭從良人口中掉落，他嘴巴大張，一臉喫驚樣。
“上家宗門…納新大會，選我？”
良人聽村裏人說起過納新大會，每逢十年，傳說中的上家宗門就會到村裏來，發現有修武天賦的人，便會招爲弟子。
荒武大陸崇尚武者修士，修煉者在凡人眼中，高高在上，如同神祗，這裏宗派林立，諸強並列，宗門便是整個世界的管理體系。
老村長點了點頭，語重心長的說：“這可是難得機會啊，你想想，多少人癡心妄想的欲進入上家宗門，傳聞只要進入上家宗門，便可一飛沖天，成爲人上人。”
“村長，這種機遇，何不留給村裏其他人？”
“你雖心性頑劣，但聰慧過人，村子裏那些個愣頭青，哪能與你相比？”老村長佯裝氣惱，聲音不覺提高幾分。
良人臉上躍升竊喜之色，撓着頭，嘿嘿笑道：“我就說嘛，其實我也挺優秀的。”
老村長見此狀，知其已經上鉤，於是繼續鼓動道：“你若成了那宗門弟子，定是上可告慰你父母的在天之靈，光宗耀祖；下即能成爲咱全村的驕傲啊。”
老村長此時舌燦蓮花，一臉諂媚，極力地鼓動良人。
卻不想良人一聽老村長的話語，頓時悲愴痛哭，悽聲哽咽：“爹，娘，孩兒不孝啊，這麼多年孩兒牢記爹孃的話，踏踏實實過平凡的日子，我一定聽孃的話……”
“撲通”一聲。
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樣，直接跪在地上，眼淚嘩嘩直流，情悽意切。
此番情形，讓老村長猝不及防，原本勸說良人跟他參加納新大會，怎麼突然這小子就哭上了呢？
哭聲入耳，就連老村長也是心生憐憫，可轉念一想，忙將惻隱之心甩掉，還是儘早把這小兔崽子打發走。
情急之下，拉起良人，簡單安慰幾句，而後試探問道：“孩子，你願意去上家宗門嗎？”
“嗯。”良人抹去眼淚，肯定的回道：“我想去，可是…”吞吞吐吐，遲遲沒說出下文。
“可是什麼？”村長當下一急，趕忙追問。
然而良人眼巴巴的望着老村長，轉眼又看看一桌子的菜餚，依舊沒有說話，拿起雞腿便啃。這下卻讓老村長心急如焚，催促道：“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機會，還有啥可是的？”
“我...我在想，去了上家宗門，還能喫到燒雞嗎？”
良人此話一出口，老村長頓覺氣血攻心，差點沒緩過氣來，竟會爲了這個理由？
他目瞪口呆的盯着良人，沉默半晌才苦口婆心的開口：“傻孩子，你去了上家宗門，都成爲人上之人了，還能沒有燒雞喫嗎？以後你想喫啥都有。”
“可是…村長你請我喫燒雞，說是關照我，以後我也能天天到你家喫，幹嘛還要去上家宗門？聽村裏人說，上家宗門裏管的可嚴了，我不去，我就待在這裏。”良人咬着雞腿，清秀小臉露出極爲認真的表情。
“咳咳—”
老村長猛地一陣咳嗽，佝僂的身形顫抖個不停，這一頓飯菜都喫得他心肝疼，若真天天如此，豈不是要了他的老命。本想今天好喫好喝的招待一番，明日將他送去宗門，留在村子裏終究是個禍害。哪成想這混蛋居然賴在他家，立時心如刀割，悽入肝脾。
越想越來氣，忽的，一口老氣兒沒喘上來，竟然被生生氣暈過去。
嘴裏含着雞肉的良人，瞥見老村長突然倒地，嚇了一大跳，快步上前，臉上難得露出關切。
“村長！你咋了？醒醒啊！”
呼喊幾句，不見回聲，良人急忙取來一碗清水，直接潑在老村長面門。
果然見效！不一會兒老村長緩緩地睜開眼，粗重的呼吸着，眼見老村長轉醒，良人頓時舒了口氣兒，剛纔可真把他嚇壞了。
老村長雙目圓睜，艱難地吐着氣息，手指遙遙指着良人身後，嘴脣微張，卻沒氣力說出話，“啊啊”個不停。
良人順着老村長所指的方向，定睛一看，隨即一臉慷慨說道：“村長，你放心，我給你留了個雞翅膀呢。”
可村長嘴巴還是一張一合，顫抖着手指頭依舊指着桌子。
“我沒騙你，真留着呢，不過……就剩一根了。”爲了表示自己的真誠，良人起身走到桌子旁，拿起雞翅膀，面顯尷尬。
“咳…水…給我水…咳咳…”老村長氣咽聲絲，張合着嘴脣，終於說出話來。
良人愣在原地，換出一副純真笑容以掩飾尷尬：“額...好吧，原來你要喝水啊，早說清楚嘛！”說着，將手中雞翅塞進嘴裏，不慌不忙給老村長取了水，幫其喂下。
許久，老村長顫顫巍巍的坐起身子，倚在牆邊，緩緩道：“良人啊，你可知進入上家宗門的機會有多難得？全村的鄉親們，爲了給你爭取這一個名額，多麼不易！”
而今唯有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了。
“好男兒志在四方！一輩子待在小山村永遠無法出人頭地，村長我老了，沒有力氣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你不同，你還年輕，你就是我的希望，是咱全村人的希望啊！”老村長擺出一副微言大義的神情，字字句句都在敦敦告誡着良人。
良人一時間沉默了，散亂的髮梢滑過清秀的面龐，星眸流轉。思忖片刻，道：“村長，我不會讓鄉親們失望的，我把上家宗門的燒雞拿來給大家喫。”
“呼——”
老村長長舒口氣，好說歹說，終於勸動了。心頭一喜，“老夫沒有白捨得燒雞啊！”
一時間激動地老淚縱橫，竟然泣不成聲。
明月當空照
柔和的月光透過窗戶，像一縷輕紗，披在良人與老村長的身上，如夢如幻。
這一夜，是良人激動的一個夜晚，因爲他明日便可成爲上家宗門之人；也是老村長最激動的夜晚，他要將這個好消息告知全村，因爲明日這天殺的小混蛋終於要離開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