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秀微微一愣,他竟然早知道外面是她?
傅四爺頗有些居高臨下氣勢,這氣勢壓迫得景秀不知道怎麼出聲,他卻平靜幽幽地道:“如果你在黑夜裏生活兩年,也會有一雙敏銳的耳朵。”
他不止聽覺敏銳,連觀察力也較旁人厲害些,一句話就已解釋爲何能聽出只自己。
景秀抬起臉看着他,卻發現他明明是笑着,那笑容裏卻有着空洞洞的苦澀及壓抑。想他自小被送到軍營磨礪,做過將軍,打過勝戰,敗過軍,做過俘虜,腿又受傷,隱居於此……他所經歷的恐怕是她難以想象的,所以纔會流露出看破世間疾苦的悲憫之態。
只是她又何嘗不是呢?
自小被逐,又無父母,得過天花,患了嗽喘,苟延殘喘……
想此,她看着他亦是微微一笑,揚起臉慢慢地道:“四叔又怎麼知道我沒有在黑夜裏生活過呢?”
傅四爺臉上劃過一絲驚疑,只是短暫,背轉過身子語態閒閒地道:“我剛纔有意說送你進宮,你就露了馬腳,這個樣子實在不夠聰明。”
景秀看着他挺拔單薄的背影,昏暗的光線裏投射出頎長影子在牆上,雖模糊但依稀可看出他棱角分明卻冰冷的模樣。她捏緊了手指,努力讓自己平靜地道:“四叔是覺得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別人的生死嗎?”
面前的人身子一恍惚,景秀淡淡然地道:“四叔做過將軍,高高在上,領千軍萬馬殺敵破陣,自然是一句話就能決定他人生死……”她驀然想到了邵謙,那個喜怒不一的人,當他只肖舉起手就可以掐死她的時候,她就在想自己爲什麼會活得如此卑賤,只要惹得他不快,是不是就可以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置她於死地。
“想來這種感覺一定不錯……一個陷阱就能讓人不得不跳,這種玩弄別人命運,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也是很有成就感的,就像是擺弄布偶一樣,亦或是像四叔佈陣一般,一手操控所有……”喉嚨裏的哽咽讓她語氣變得生硬。今日的事,明明是選中了景月進宮,只是因爲二太太的不肯,就讓霍氏改變了主意。而這一樁好事無疑落在了她的身上。她也算是看明瞭,不管她做什麼,就算卑躬屈膝地討好,霍氏早已想出千百種對策讓她離開,或是利用她的價值,強逼她離開。
“偏偏粉身碎骨也是死得其所,沒有人會心疼你,也沒有親人會在乎,你只是孤孤單單的一人。”景秀仰起臉,噙了淚水和笑容,心底卻是愴然的。大哥的遲疑,有一剎那的絕望,讓她這些年所做的努力全部付諸東流。孃的死因要查,可是她更希望她唯一的親人大哥能站在她這邊,哪怕不能保護她,也能讓她覺得她不是一個人……
傅四爺聽着這含悲的語調,瞬時湧起心頭往事,他的神色也變得異常複雜。直到背後沒有聲音,只聽到微弱的喘氣聲,他臉色線條變得柔和,緩緩轉過身,看着景秀奪眶而出的眼淚,還有她半邊紅腫的臉,他眉頭輕微一蹙,上前一步,拿出汗巾輕輕擦拭她眼角的淚,極輕微地道:“你臉上有傷,莫要哭了。”
景秀向後倒退一步,斂下頭慌亂地擦去眼淚,她情緒失控,也不知剛纔多說了什麼,就急促地道:“四叔早些歇息,景秀告退。”
略彎腰行禮,正要踏出去的時候,傅四爺不緊不慢地道:“如若將來有任何麻煩就進來。”
景秀腳步一滯,也未應聲,匆匆落荒而逃。相比於邵謙,這位傅四爺令她有種窒息的感覺,爲什麼會看着他落寞傷感的神色,自己竟然失神地吐露出那麼多話?她幾乎一鼓作氣地跑了出去。
傅四爺的手還停頓在爲景秀擦眼淚的姿勢上,一動不動,曾九進屋看到,不禁變了變臉色,還是提醒道:“爺,要不要我送她?”
傅四爺收回手,握緊了汗巾,觸手一陣冰涼,他只默認地點了頭。
曾九看得恍惚,但也立刻躬身退出去,追上景秀。看她跑得不見,暗暗好笑,這位六小姐不是有嗽喘,還能跑這快?又想起剛纔的情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擺了擺頭,又復一臉正色,他騰空一躍,追上景秀。
看那小姐果然捂着胸口,彎腰喘息,他上前道:“六小姐身子不適,還是別跑太急!”
景秀聽到背後的聲音,站直了身子,待略平息,繼續向前走。
曾九也不多說話,只是慢慢地跟在後面,走到門前時,又自覺地打開那扇門,然後躬身做請,很是禮貌地笑道:“六小姐住在清風閣,將來若有任何麻煩,不妨在樓閣上系根紅絲巾,遠遠的我看到了,也方便讓六小姐進來。”
景秀淡淡“嗯”了聲,埋着頭就往門口走去。不管什麼事都不需要他幫忙,她自己一個人可以。
看着那位六小姐的臉上寫滿了倔強,曾九嘆息着搖了搖頭,又是一個悲情人啊!
回到清風閣時,白蘇已幫她安排好了一切,進屋時很順利。
白蘇看她眼圈紅腫,就要下人去煮了雞蛋來敷眼。
景秀躺在牀上,安靜地閉上眼,任由白蘇用熱雞蛋輕輕滾在她眼睛上,好長一會兒才道:“是不是明日就該回來了?”
白蘇手指一僵,明白她問的是去鄉下考試的事,但問的是馮大哥,還是鄧睿表少爺。她一時也難以猜測地道:“約莫是的。”
白蘇繼續手中動作,突然被景秀輕輕握着手腕,如常鎮定道:“你放心,我答應你的從來沒變過。”
就是這句話,白蘇不由抿脣一笑,重重地點點頭。
翌日,景秀照常如往日一樣起得很早,特意要白蘇給她找了件襯搭的衣裳,一番梳洗,臉上也抹了淡淡的妝粉,遮蓋住傷痕,往繡樓去。
去得太早,到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看偌大的繡屏上中間紅色的繡線已經被挑開,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針眼。被繡過一次,這些針線想要蓋住就難了,而且費多倍的功夫,她目光轉向了別處,然後就含笑着順勢坐下來,要白蘇幫忙穿線,繡起花色。
約莫過了一刻鐘,其他小姐相繼到來,看景秀安靜地坐在那裏,指尖飛舞,輕靈手巧,那抹豔紅的繡線在她手下串動飛快,襯托出細白的手指,彷彿可以看出她繡的花色豔麗不俗。
再看她身上穿一身淺紫色彩繡春錦長裙,淡雅妥帖,安靜若芙蓉花綻放。
景汐看大家都被她吸引住,很不滿地“嘁”了一聲,英氣的臉上盡是不悅,眼珠子一轉,邊笑着說道:“六姐姐到得好早。”湊過去時卻有意腳下打滑,“哎喲”一聲,整個人就向景秀身上撲過去,還重重地撞在景秀拿着繡針的手上。
景秀右手正舉針刺過去,放在錦帛下面接針的左手一痛,被紮了針眼,感受到指尖冒出血,她藏在下面的手捏緊了,眼角旁邊的青衣仙女,脣起譏笑,卻不痛不癢地急着道:“十妹妹沒事吧!”
很是擔心的樣子急着站起身,這一激動使得手中纏着的針線鉤住,手肘正好就撞翻了旁邊繡簍裏卷着的青色繡線,景汐要繡的正是青衣仙女。
她恍若不知地轉過身要扶起景汐,腳卻重重地踩在繡線上,急着道:“十妹妹,你怎麼樣了?”
景汐看她撞翻了繡線,嚇得臉色一白,再看她腳踩了上去,不由得重重一推,怒吼道:“小賤人,你把我的繡線踩髒了!”
景秀等的就是被景汐一推,她好似沒做準備,花容失色地倒抽一氣,整個人就向着繡棚重重仰倒上去,“砰”的一聲,那錦帛落在地上。景秀倒在繡棚上,身上也纏着各色繡線。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她們昨日繡的全毀了!
景汐看到這幕,也嚇得傻了眼,看景秀躺在錦帛上煞白的臉,恨不得上前扇她幾巴掌。
白蘇也掩緊了嘴巴,這一撞,六小姐的身子只怕淤青一大塊,她反應過來,趕緊去扶景秀:“六小姐……”
景秀喘了幾口氣息,她沒有想到景汐人雖小,但力氣卻甚大,那一推她的腰重重撞在地上,有陣陣痛楚傳遍四肢百骸,痛得額頭上冒出汗液來。再看到景汐憤怒的小臉時,她卻又覺得這點痛楚不算什麼。如果她要重繡,那麼大家都一起重繡吧!
看到景汐驚慌失措的小臉,她眼中有一閃而過的笑,很快被微蓄的一點淚光掩蓋,勉強道:“沒事,沒事……”
穆寶儀走進屋的時候,看到屋內烏煙瘴氣,再看躺在地上的景秀眼中泛着淚,身上纏着絲線,她不禁變了臉色道:“怎麼回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