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漫,泛着微弱的光在風中呻吟,樹枝投下稀疏的冷影打在景秀身上。偶爾一陣輕風襲來,樹葉穩穩約約發出嗚嗚的響聲。景秀環抱着凍縮的身子,直到嗓子乾啞發不出聲,她才迷濛地抬起臉,僵硬地站起身子。
抬頭看着漆黑一片的夜色,她緩緩地閉上了眼,心下茫茫。她能夠回府,全靠徐恆的幫忙,她在府裏一次次化險爲夷,也是因爲有徐恆在這裏。不管受了什麼傷,只要有他在,她的生命也在延續……她整整依賴了他十年,可是她知道,這十年他早已成爲了她最信任的親人,如大哥一樣。如今他離開了,她是該學會不再依賴,她要更堅強地活下去。
靜靜地佇立在夜晚中,臉頰的淚已被吹乾,她悲涼的心境被涼風吹得更加淒涼。
當她側臉回過頭時,發現她已經身處在一片林子中,四周種植百株竹樹,這裏是清風閣定香榭前面的小竹林。
穿出竹林時,耳畔有風聲夾雜着的男子談話聲傳來,她驀然想到了邵謙,屏氣凝神細聽了半會,也只有斷斷續續的幾個字傳來,聽不太細。若真的是邵謙,在這裏又碰到,當怎麼辦?
她想也沒想,就繼續往前走,正要邁開步子的時候,那聲音越來越近,一陣風吹過,隱約聽到“景秀”的名字。
心裏說不清地驚訝,她頓住腳步,迅速蹲下身子,在草叢裏只聽有沉重的男子聲音道:“……太太方纔跟我說清楚了,讓景月進宮的事有變故,二弟妹不願景月進宮,說是隻要景月進宮,她就一頭栽到河裏。我想了想,這事確有不妥。景月是老二的嫡親女兒,隔着層關係,她的婚事還是老二夫婦做主,我們不好多插手。”
“老爺說得是。”
聽到這裏,景秀已經知道對方的身份。傅正禮和趙總管。
“那我剛纔提議六小姐進宮呢?”趙總管小聲道,“大小姐不能進宮,十小姐年紀尚小,適齡的五小姐是庶出,又得您疼愛。六小姐雖說也是庶出,可寄在太太名下,如嫡女一般,何況以六小姐的相貌,進宮得寵更容易些。”
傅正禮聽到這裏,腳步就有些遲疑,停頓地道:“可我答應瞭如眉要好好照顧那丫頭。”
“老爺,那不過是夢罷了。六小姐是可憐,可府裏的安危更重要啊,這滿府都等着您主持大局。再說六小姐從小在外,進宮未必就是受苦,也有可能魚躍龍門一朝得寵,封爲貴妃呢?到時候傅府也水漲船高,而府裏小姐進宮,也更利於……”趙總管的聲音被風吹得淹沒。
景秀冷冷一笑,下午景月的刺繡被毀,她第一個念頭就覺得自己中了陷阱,大家都知道今年繡品的重要性,不管是誰都不敢去毀,包括景汐,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霍氏!
只是被人挖了陷阱往下跳,她只能默默地忍受,不能反抗,而這挖坑的人不是旁人,就是滿府最尊貴的人,她不跳也會被壓着往裏跳。
進宮?這樣兩個字離她何其遙遠,鄉里人都覺得能進宮是頂了不起的事,爲妃可謂光宗耀祖,高人一等。可當這兩個字擺在她面前時,她沒有多想,提裙跟了上去。她想知道爲什麼要進宮?
“我再好好想想。”傅正禮猶豫地道,“除了爲如眉,我心裏也覺得愧對她,畢竟她是我和如眉的女兒,一直在外受委屈,回府還是爲了救他大哥,若是再把她往火坑裏推,我怎麼對得起如眉?”
老爺心中多少對柳姨娘還有感情,趙總管這樣想着,沒有接話。
景秀看兩人往那扇門走去,她停下腳步。深夜去玲瓏十二館做什麼?
“老爺,我看這件事還是請四爺做主,看四爺怎麼說。”趙總管掏出鑰匙開門,邊小聲地道。
傅正禮“嗯”了一聲。
看他們走進去,只是把門帶攏,並不關好,景秀在外遲疑良久,住在玲瓏十二館的傅四爺又在她要進宮的道路上扮演什麼?
臉上帶着一絲譏誚的笑容,於是不再猶豫地跟着走進去了。
又是那條窄小黝黑的小道,有了上次曾九的引路,她早就默默記下了路程,一路走去也不太費力氣。
看着不遠處微弱的燈火,暗夜裏並排幾間竹石堆砌的茅舍,其中有燈火的那間就是傅四爺的房間,好像那位四叔晚上喜歡對燈看書。
她踮起腳圍着茅舍才走到窗下,只是聽不到裏面的聲音,也不知她是從哪裏來的膽子,也未考慮太多,就又上前了幾步,把耳朵緊貼在窗下。
窗檐下有露水落在她臉上,順着脖頸又滑落在衣襟裏,浸溼了裏衣。
只聽裏面傅正禮的聲音道:“……邵謙來了滁州,請我進京輔佐新帝,他既來了就有十足的把握,我們不答應恐怕也不行。”
等了良久,聽到裏面有窸窸窣窣翻書的聲音,只聽傅四爺緩緩地道:“有什麼主意嗎?”聲音無任何波瀾。
“太太的意思是送一個女兒進宮,代表我們的投誠,我來與你商量,是不知道該送誰進宮?”傅正禮長嘆了口氣,就算女兒嫁不了高門,他也不願把任何一個送進宮,他曾經在太上皇身邊做過侍讀,也見識過後宮裏的妃子們爭寵,女兒進宮就算得寵也早晚有一日被磨滅得不成人樣,畢竟她們都才十五六歲罷了。
傅四爺看傅正禮傷感的神色,淡淡地道:“我知道了,你不想送侄女們進宮,邵謙的事,我來想辦法。”
一旁的趙總管忍不住道:“四爺,事情恐怕已經來不及了,太太已經打算送六小姐進宮了……”
“六小姐?”傅四爺輕聲打斷道,耳邊就想起那個從容不迫的聲音“傅氏景秀見過四叔”。
他脣角微不可及地勾起一絲笑來。
傅正禮解釋道:“六丫頭景秀是上個月才進府,你不知道她。”
傅四爺斂了笑意,放下書道:“那就送她進宮吧!”
一句話就決定了她的命運,景秀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只聽到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奇快。
她瑟瑟發抖起來,也許是她不經意間發出了動靜,只聽裏面突然有人喝道:“誰?”
景秀登時愣住,感受到背後一股勁頭迎來,一雙靈巧帶着芳香的手迅速捂住她口鼻,“噓”了聲。
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只聽背後的柔聲,衝着裏面道:“父親,是我。”然後放下捂着景秀口鼻的手,往旁邊的欄杆處走去,邊道:“我來看看四叔。”
是景沫的聲音!
景秀看到景沫窈窕的身姿轉過欄杆,提裙往屋內走去。
裏面放鬆了警惕。
不多時,聽到傅正禮沉着聲音道:“我不是說過,沒有我的吩咐不許有人進來嗎?”
景沫進屋後,給傅正禮和傅四爺彎腰請安,把身上提着的包袱放在桌子上,恭敬道:“父親勿要怪罪,我是看天氣轉熱了,四叔這裏連件像樣的春衣都沒有,才叫人做了些衣裳。父親又忙於公事,我不好打擾,只好自己送來給四叔。”
傅正禮眉頭皺起,傅四爺卻溫和地道:“是我讓她常來的。”
傅正禮不由得詫異,傅四爺不緊不慢地道:“身邊都是粗漢,衣裳破了也沒人會縫,景沫看到幫我縫縫補補。”
景沫笑着道:“四叔在邊塞受了苦,父親不能照料周全,我做女兒的服侍四叔也是應當。”
景沫這樣說,傅正禮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道:“你好好休息,改日我再來看你。至於那件事……我先考慮清楚再說吧!”
傅四爺點點頭。
傅正禮才和景沫走出去,踏出去的時候,輕聲囑咐景沫:“以後再不許來這,聽到沒有!”
聲音有些嚴厲,景沫應了是,眼神卻往那邊窗戶看了眼,看不到景秀,她眉神晃動,微微鬆氣。
在景沫踏進屋子裏的時候,景秀早已輕腳往茅舍的後面轉去,沒走幾步,眼前就出現了一個人,正是曾九。
曾九如沐春風地笑道:“六小姐,真是巧啊!”
景秀有些尷尬,耳畔記起景蘭的規矩,凡爲女子,先學立身,立身之法,唯務清貞。清則身潔,貞則身榮……莫窺外壁,莫出外庭。男非眷屬,莫與通名……
她這犯了幾條規矩了。
曾九笑道:“六小姐,月也賞完了,再和我進去見四爺吧!”
景秀被請了進去,屋子裏的傅四爺還是那身暗紅色的貂皮袍,只是燈下額間有細細密密晶瑩的汗珠。
他慢慢站起身,腳步一沉一緩地走到景秀面前,雖走得慢,但腳步沉穩,看不出腿腳受傷不便,在景秀面前停下腳步,身上有淡淡書卷墨香,他目光深沉地注視在她面上,聲音卻出奇地溫柔道:“很喜歡聽牆角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