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媚娘,你怎麼看?李治曾說武媚娘出去一趟後,心態氣質變化不少。
其實自己也差不多。
成日待在宮牆中,每天接觸的都是朝政瑣事,人的情緒也會不知不覺間,受到影響。
這次巡狩歸來,李治便感覺心情開闊許多。
大唐的壯闊山河,已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百姓生活雖不富足,卻也沒有想的那麼差。
河北民生已在恢復,自己來到唐朝後,所做的那些努力,也都未白費。
再加上這次外出,頭疾徹底控制,不必再擔心哪天眩暈不能視物。
武媚娘也正朝着好的方向轉變。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只剩那一場刺殺了。
原以爲只是擁武派官員不滿現狀,而謀劃了這場動亂,卻不想背後還藏着一人。
不過此人既已暴露,被找出來也只是時間的事情,不必太多憂慮。
想到此處,他拉回思緒,繼續欣賞着眼前的歌舞。
這裏是承慶殿的宗室宴會。
階下是一羣百濟男子正在獻舞,領舞的是百濟使節,道琛。
自李治答應支持扶餘福信後,扶餘福信便打着大唐的大旗,招攬國內那些遊擺不定的貴族。
這個時期,大唐的旗幟,勝過十萬人馬。
當年賀魯便是打着大唐名號,招兵買馬,成爲西突厥實力最強的酋長。
百濟國長期與大唐作對,每次都被打的很慘,很多貴族內心深處,都對強大的唐朝充滿畏懼。
畏懼與尊敬,往往能夠互相轉變。
他們見福信得到唐朝支持,便追隨到福信的麾下。
福信也因此在百濟站穩腳跟,能與義慈分庭抗禮,不再是困守都城。
正因如此,眼下大唐的支持,對福信尤爲重要,他自然要派一支使節團,前往長安朝拜。
這次的使節團,還是道琛和金燕率領。
道琛被福信封爲左王,金燕則被封爲了公主,兩人地位尊貴,才顯得這支使節團有誠意。
使節團還帶來了大量珠寶財富、美女珍獸,上貢給大唐。
這支舞隊便是其中之一。
百濟女舞並不出名,遠遠比不上新羅,所以他們另闢蹊徑,在男舞上下足了功夫。
以道琛爲首,整支舞隊,跳着一種古怪的舞蹈,每個人扎着馬步跳動着,手臂擺動間,呈現一種奇異的姿態。
李治原本是不喜歡看男人跳舞的,但不知怎麼的,倒也覺得他們跳的並不壞。
其他宗室們也都看的津津有味,只不過,今日參宴的人,比平日少了很多。
叔字輩藩王中,只有鄧王一人來了。
原因是韓王李元嘉被軟禁在大理寺,魯王、虢王等人便都不參加宗室宴會,想用這種方法,向皇帝施壓。
這時,越王李貞忽然來到李治身邊,低聲道:“陛下,韓王的案子,出現新情況。”
李治點點頭,起身離開了外殿,和越王一起來到了偏殿暖閣。
兩人分君臣落座,李治向李貞詢問有什麼新情況。
李貞道:“臣派到蜀地的人已經回報,果不出我所料,孟雷根本不在蜀地守孝,韓王在撒謊!”
李治道:“依八兄之見,此事是韓王在背後謀劃?”
李貞道:“不錯,臣還查到一件事,韓王身邊有一個叫魏子柳的清客,也突然失蹤。那個調動同州府兵的郝姓令使,應該就是魏子柳假扮。”
李治道:“可有確鑿證據?”
李貞搖頭道:“李元嘉這種人,恐怕早就將證據毀掉了,孟雷和魏子柳應該也都死了。”
李治沉吟不語。
李貞道:“陛下,不必想了,此事定是李元嘉所爲。”
李治搖頭道:“不,我還是覺得不對勁。”
李貞愣道:“哪裏不對勁?”
李治道:“八兄你想啊,韓王蠱惑許昂等人完成此事,他自己隱身幕後,由此可見,他行事何等謹慎。”
“既是如此,他爲何又派一名蜀人去聯繫許昂,還取名孟九,這不是很容易就讓人聯想到他嗎?”
李貞沉默了一會,道:“那陛下的意思是,此事幕後之人,並非李元嘉?”
李治道:“虞氏的死也很可疑。韓王明知狄仁傑擅長斷案,還派人殺了虞氏,留下指向自己的線索,他前面如此小心,後面爲何又接連犯下錯誤?”
李貞道:“那孟雷又怎麼說?他爲何騙我說此人在家鄉守孝?”
李治聽了後,一時也無法回答。
過了半晌,他問道:“狄仁傑是怎麼說的?”
李貞道:“他說證據不足,需要繼續調查。”
李治道:“既是如此,就再等等,看狄仁傑還能不能發現什麼別的線索。”
李貞正要說話,王伏勝忽然走了進來,低聲道:“陛下,英國公求見。”
李治道:“請他過來吧。”
不一會,李勣便來到偏殿,朝李治見了禮,又向李貞行了一禮,李貞拱手還禮。
李治伸手請李勣坐下,笑道:“李公這麼早入宮,應該是有什麼事吧?”
李勣面色嚴肅,道:“陛下,長孫無忌剛剛找過老臣。”
李治道:“哦,國舅找你何事?”
李勣沉聲道:“長孫無忌向臣講述了一種可能性,臣聽完後,心神難安,故來面見陛下。”
當下一五一十,將長孫無忌的猜測說了。
李治聽完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李貞則反駁道:“李公,這個猜測可有證據作依據?”
李勣道:“沒有。”
李貞道:“照長孫無忌這麼說,任何人都有可能是這個故事的主角,他爲何偏偏懷疑蕭嗣業?”
李勣道:“此事老臣也仔細推敲過,行刺陛下的計劃,最難的一部分,便是獲得兵部調令。要想做到這一點,蕭嗣業是最容易的。”
李貞心中認定韓王纔是幕後之人,當即反駁道:“這全都是長孫無忌的猜測,並無任何佐證。”
李勣道:“殿下說的是,不過老夫還是覺得,蕭嗣業可能性更大。”
李貞笑道:“那是李公不知孤最新調查到的情況。”當即也將孟雷不在蜀地的事說了。
李勣聽完後,沉默了一會,道:“這隻能說明韓王確實有問題,並不能代表他與此事有關。”
李貞哼道:“總比李公無憑無據就懷疑蕭嗣業,要好得多吧。”李治見兩人快吵起來了,擺手道:“八兄,李公,你們都退下吧,此事容朕再想想。”
兩人見此,只好告退。
一時間,李治也無心再參加宴會,邁着步子朝立政殿而去。
來到殿內,只見武媚娘正在教李顯讀書,兩人正要起身見禮。
李治擺手道:“不必多禮,你們繼續,朕正想聽一下。”找了張椅子坐下。
武媚娘自不會讓李治久等,又教授了李顯幾句禮記的內容,便讓他出去玩了。
待李顯走後,她命人取來火爐,給李治煮着蜜酒。
李治道:“媚娘,先別忙了,我有件事想聽聽你的看法。”
武媚娘遂將手中酒壺放下,來到他旁邊坐下,露出詢問的表情。
李治將剛纔李貞和李勣的話都說了。
“李卿懷疑蕭嗣業,越王懷疑韓王,媚娘,你覺得他們倆,誰說得對?”
武媚娘微微一笑,道:“妾身猜不出,不過妾身倒有個主意。”
李治道:“什麼主意?”
武媚娘道:“很簡單,將這兩人一併處置了,就沒有隱患了。”
李治愣了愣,失笑道:“倒是像你的作風。不過如此處置,有違大唐律法。而且朕也確實想知道,究竟是他們中的哪一個有問題。”
武媚娘又蹙眉思索了一陣,道:“王德儉曾提過一件事,他說去兵部取得調令,是最困難的一步,許昂卻做到了。如果是蕭嗣業主謀的話,那就說得通了。”
李治點頭道:“李勣也是這樣說的。這麼說,你更懷疑蕭嗣業?”
武媚娘笑道:“妾身只是說他有嫌疑。不過這也只是猜測,其實在妾身看來,韓王嫌疑更大。”
李治道:“爲何?”
武媚娘道:“陛下覺得韓王與魯王關係如何?”
“同母兄弟,自不必說。”
武媚娘道:“那如果韓王有什麼陰謀,陛下覺得魯王會參與嗎?”
李治道:“十有八九。”
武媚娘笑道:“那就是了。韓王此人一向謹慎,不易在他身上瞧出端倪,魯王卻不同。據妾身所知,魯王今年入京,比往年都早,而且一直深居簡出,往年他可不會這樣。”
李治摸了摸下巴,陷入思索。
一個人如果要行大逆之事,肯定怕別人瞧出破綻,行事會與平常不同。
韓王向來低調,深居簡出,並不奇怪,可魯王是個喜愛奢靡的人,竟然也深居簡出,確實可疑。
“如此說來,皇後更懷疑魯王。”
武媚娘點點下巴,道:“關於蕭嗣業的懷疑,只有猜測,並無實證。韓王卻不同,妾身可以肯定,他一定有鬼。”
李治笑道:“我還以爲你會更傾向於蕭嗣業。”
武媚娘偏開腦袋,道:“陛下這樣說,還是覺得妾身是小氣之人,想藉機對付蕭氏。”
李治哈哈一笑,拉住她手,道:“這是人之常情,並非小氣不小氣,難道你真對蕭庶人釋懷了?”
武媚娘認真的道:“當初蕭庶人在陛下面前詆譭妾身,妾身絕不原諒她。不過那蕭嗣業倒是個知趣之人,妾身不會將他和蕭氏混爲一談。”
李治微微一驚:“媚娘,你似乎對蕭嗣業印象不錯?”
武媚娘笑道:“也算不上不錯,只是此人與蕭氏其他人不同,倒還算識大體。”
李治聽完後,陷入了沉默。
武媚娘奇道:“陛下,您怎麼了?”
李治目光閃動,道:“我只是在想,蕭嗣業身爲蕭氏中人,竟能得到你的讚譽,這可不容易。”
武媚娘何等聰慧,眯着眼道:“陛下覺得他在故意討好妾身嗎?”
李治並未直接回答,目光閃動了一陣,緩緩道:“朕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武媚娘道:“何事?”
李治道:“媚娘,你知道郝處俊這個人嗎?”
武媚娘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
“自然知道。他是兵部侍郎,貞觀年間的進士,得高士廉看重,與長孫無忌關係不錯。”
李治暗暗一笑,好像凡是與長孫無忌有關的人,武媚娘都知道的特別清楚。
他接着道:“郝處俊還很受崔敦禮看重,本該接任兵部尚書,後來崔敦禮死的時候,向朕舉薦蕭嗣業擔任兵部尚書,郝處俊應該是很不滿的。”
武媚娘不解道:“陛下爲何突然提到此人?”
李治道:“年初的時候,蕭嗣業曾向朕舉薦過郝處俊,處理南詔和北詔爭端。朕瞧得出來,他是想讓郝處俊在朕面前露臉,朕離京時好把他帶上。”
“當時朕沒有多想,只以爲蕭嗣業是想改善與郝處俊的關係,故而舉薦他。”
武媚娘眸光透亮,道:“陛下現在怎麼想的呢?”
李治緩緩道:“如果李勣說的是真的,那麼蕭嗣業要想完成計劃,就得防止兵部內部,有人妨礙他的計劃。”
許昂能騙得兵部調令,是因爲蕭嗣業失職。
然而兵部並非他一個人說了算。
倘若此事恰好被郝處俊撞上,多問上幾句,很有可能破壞計劃。
爲了防止這種情況,蕭嗣業最好的辦法,是將郝處俊調出兵部。
郝處俊一向端守持正,在兵部又很有資歷,蕭嗣業縱然是尚書,也很難輕易將他調走。
那麼只剩一個辦法,讓他跟着皇帝巡狩,如此一來,便不會影響到他的計劃了。
武媚娘很快也想到了這些,望着李治,道:“要想證實陛下的猜測,妾身想到一個法子。”
李治微笑道:“你是想查一下,符寶郎死的那天,郝處俊是否在兵部坐衙吧。”
武媚娘抿嘴一笑,道:“陛下原來早就想到了。”
李治感嘆道:“朕原本很看好此人,以爲他是個志慮忠純之士,現在倒有些擔心,真是他在幕後策劃。”
武媚娘安慰道:“陛下不必感傷,很多人原本忠義,位高權重後,被權利誘惑,腐化墮落,這並非陛下識人不明。”
李治長吁一口氣,道:“伏勝,去查一下吧。”
王伏勝應諾一聲,轉身去了。
此事非常容易調查,只半個時辰不到,王伏勝便來回報。
“陛下,查清楚了,符寶郎死的那天,郝處俊去洛州公幹去了。”
武媚娘淡淡道:“果然被陛下猜中了,此人就是幕後之人。”
李治緩緩道:“傳旨,召蕭嗣業覲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