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尊大唐爲正統卻說金燕在函谷關時,便與李治的大隊分開,一路向北。
在營州治所柳城,與內領衛外府對接後,正要前往港口,卻被劉仁軌召了過去。
金燕來到都督府書房,向劉仁軌見了禮。
劉仁軌抬手道:“金娘子不必多禮,陛下已派人把你的情況告訴老夫,也讓老夫配合。能否把你的計劃,和老夫詳說一下?”
金燕當即將自己琢磨的計劃跟劉仁軌說了。
劉仁軌聽完後,沉吟片刻,緩緩道:“這個計劃過於主動,易引人懷疑,老夫這裏有一個更好的計劃,金娘子想聽聽嗎?”
金燕忙道:“正要請劉公指教。”
劉仁軌取出一個錦囊,遞給了她,道:“計劃就在錦囊裏。”
金燕接過錦囊,打開將裏面的紙拿出來看了,看完後,拜服道:“您的計劃比小女好得多,就用您的計劃吧。”
劉仁軌笑道:“能用得上就好。”
金燕辭了劉仁軌,前往營州港口,乘坐商船,前往百濟。
在百濟熊津江口登岸,朝着百濟都城泗沘城進發。
一路之上,她又打探到很多消息,知道黑齒常之又打了兩場勝仗,扶餘福信已在泗沘城站穩腳跟。
扶餘義慈則守在金城,等待着倭國的援軍到來。
百濟原本就不像大唐太平,盜匪很多,如今國內內戰,更是一片混亂。
金燕前往泗沘城的路上,竟遭遇十幾撥盜匪,隨行有內領衛保護,倒沒什麼危險。
沿途路邊大量屍體和骸骨,還有流民們相互爭鬥,搶奪食物,讓她不忍多看。
終於到了泗沘城北門,城門卻是關着的。
金燕向城外流民詢問後,才知只有西門是開着的,且有士兵盤查,沒有公引,無法入內。
公引可在城外辦理,用糧食、布帛、金銀都能辦理。
簡單來說,有錢人才能入城。
金燕將隨從留在城外,來到西門,用一塊五兩碎銀辦了公引,終於進入城中。
她母親在泗沘城有一座府宅,只可惜已被查封充公,門外守着幾名百濟軍士。
金燕亮明身份,只說要進府,軍士竟沒有阻攔,放她進去了。
後堂擺着她母親的靈位,金燕跪在靈位前,叩了幾個頭,隨即呆呆跪着,回想着關於母親的回憶。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
“郡主,是我沒有完成你的委託。”
金燕轉頭一看,來人正是黑齒常之。
他被放出來後,便來過玉雅公主府邸,囑咐門外士兵,倘若金燕回來,不得阻攔,立刻向他彙報。
金燕回府後,士兵向他彙報,他這才匆匆而來。
金燕冷冷道:“你還記得我們當初是怎麼約定的嗎?”
黑齒常之昂首道:“我以光明佛之名起過誓,玉雅公主若死了,就把命賠給你。你就用這柄劍,殺了我吧。”
拔出腰間長劍,遞了過去。
金燕握住劍柄,將劍架在他脖子上。
黑齒常之忽然道:“且慢。”
金燕哼道:“怕死了?”
黑齒常之沉聲道:“我並非怕死,只是有個請求。”
“說!”
黑齒常之道:“福信主公救了我一命,我答應幫他擊敗義慈,成爲百濟王。你能不能等我完成約定,再取我性命!”
金燕哼道:“義慈已經請了倭人幫忙,你們還有勝算嗎?”
黑齒常之道:“若是戰敗,有死而已。”
金燕收了劍,嘆道:“你這樣的義士,我從未見過。我不殺你,你走吧。”
黑齒常之沉默了一會,問道:“郡主,你將來有什麼打算?”
金燕道:“我會返回唐朝。”
黑齒常之道:“你已經歸附唐人了嗎?”
金燕哂笑道:“你覺得大唐皇帝,會看得上我這麼一個細作嗎?”
黑齒常之訝道:“那你怎麼回來的?”
金燕搖了搖頭,道:“我也不清楚,唐朝皇帝忽然召見了我,問了我很多奇怪的問題,然後便下旨放了我。”
黑齒常之奇道:“唐朝皇帝問你什麼了?”
金燕皺眉道:“一開始問了我百濟的情況,比如爲什麼百濟要聯合高句麗,對抗大唐?我便說都是扶餘義慈的緣故,百濟百姓並不想與唐朝作對!”
黑齒常之急忙道:“還有呢?”
金燕道:“皇帝問了兩句,便不問百濟的情況了,又問起新羅。”
黑齒常之驚道:“他問什麼?”
金燕皺眉道:“相隔太遠,我記不太清楚了。”
黑齒常之面色肅然,拱手道:“郡主,此事很可能關乎我百濟存亡,還請您再仔細想想。”
金燕點點頭,皺眉想了好一會,才道:“好像是問我,新羅人可不可信,他們急着消滅百濟,是爲了什麼?”
黑齒常之急問:“你怎麼說的?”
金燕哼道:“我當然說他們像毒蛇一樣,不可信任了。當初我們百濟跟他們聯盟,對付高句麗,結果剛打完勝仗,他們就掉頭偷襲我們!”
黑齒常之連連點頭,道:“還有呢?”
金燕道:“我說新羅想滅我們百濟,是爲了侵吞百濟土地,壯大自身。”
黑齒常之大聲道:“說得好!那唐朝皇帝怎麼說的?”
金燕道:“他又問我,如果大唐滅了百濟,設立州縣,新羅會不會反水,攻佔這些地方?我說一定會!”
黑齒常之滿臉激動,道:“唐朝皇帝又怎麼說呢?”
金燕搖頭道:“他沒有說什麼,問了這些,就讓我退下。我還以爲會再被關起來,誰知他竟放了我。”
黑齒常之怔怔道:“只有這些?”
金燕道:“是啊,怎麼了?”
黑齒常之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金燕皺眉道:“大約是去年十二月份的事吧。”
黑齒常之聽完後,目光閃爍了一陣,朝她長身一拜。
金燕愣道:“你這是做什麼?”
黑齒常之感嘆道:“郡主,您的這些話,很可能救了我們百濟。”
金燕驚愕道:“將軍何出此言?”
黑齒常之緩緩道:“根據我們得到的消息,新羅太子金法敏曾親自前往長安,請求大唐發兵攻打我們,卻被大唐皇帝給拒絕了。”
金燕眨了眨眼,道:“難道是我那番話,讓大唐皇帝拒絕了?”
黑齒常之沉聲道:“應該不錯,金法敏他們就是去年十二月到的長安,他們面見唐朝皇帝後,皇帝召見了您,聽了您的這番話,便拒絕了他們。”
金燕喃喃道:“原來是這樣,難怪他問起新羅。”黑齒常之凝視着她,道:“郡主,您能不能隨我去見一趟福信主公?”
金燕搖頭道:“我不想見扶餘氏的任何人!”
黑齒常之急道:“福信主公與義慈不同,當初義慈下令殺公主時,福信主公是反對的!”
金燕道:“當真?”
黑齒常之道:“我可以向你保證!”
金燕沉默了一會,低下頭,道:“你讓我考慮一下。”
黑齒常之滿臉焦急,卻也不敢逼迫過甚,道:“那好,您慢慢考慮,我不打擾你了。”朝靈位拜了拜,轉身離去。
金燕繼續跪在母親的靈位前,一動不動。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只聽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隨即一道粗獷的聲音響起。
“你們都在外面守着,不準任何人靠近。”
金燕聽出是福信的聲音,依然一動不動,沒有轉頭。
過了半晌,身後傳來兩道輕微的腳步聲,來人顯然刻意放輕腳步。
金燕轉頭一看,來者正是福信和黑齒常之,福信正跪在地上,向她母親行禮。
“玉雅妹子,都怪我,若是我早一點反抗扶餘義慈的暴政,你就不會死了,這都是我的責任!”
福信也是前任百濟王的兒子,與金燕母親是同父不同母的兄妹。
金燕朝福信行了一個百濟禮儀,道:“王叔。”
福信嘆了口氣,道:“我沒能救下你母親的性命,實在沒資格聽你叫這聲王叔。”
金燕見他如此惺惺作態,不由暗暗好笑。
福信作爲百濟左王,平日飛揚跋扈,性格暴戾,以前對她母親時,吆五喝六,半點不放在眼裏,此時倒裝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模樣。
她也不揭破,低聲道:“這不能怪您,都怪扶餘義慈!”
福信沉聲道:“侄女,你放心,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一定會設法除了扶餘義慈這個暴君,替你母親報仇!”
金燕眼眶微紅,哽咽道:“多謝王叔!”
福信道:“只可恨,義慈那混賬東西,打不過我們,竟把倭國這隻豺狼引了過來。新羅也蠢蠢欲動。哎,我們死了倒無所謂,只擔心百濟民衆們,會受到倭人和新羅人奴役!”
金燕咬牙道:“我相信有黑齒將軍在,一定能擊退他們的!”
福信搖頭道:“沒用的,我們兵太少,只有兩萬不到,敵人卻有十幾萬。”
金燕道:“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福信看了她一眼,道:“其實倒有個辦法,只不過哎”
金燕毅然道:“王叔,只要能給母親報仇,有什麼需要我做的,您儘管吩咐!”
福信眼中閃過一道亮光,道:“侄女,若是讓你去唐朝,找唐朝皇帝求救,你願不願意?”
金燕愣道:“找唐朝?他們只怕不會幫我們吧?”
福信沉聲道:“此一時彼一時,唐朝的敵人只有高句麗,以前因爲義慈那蠢貨,害我們跟唐朝交惡。如今唐朝已不信任新羅,正需要在半島有一個新的盟友,我們主動歸附,未必沒有機會!”
金燕遲疑道:“可僅我一人,只怕難以完成任務!”
福信道:“當然不止你一人,我會派一個使節團,帶上大量貢品。你與唐朝皇帝見過面,若是由你求見,唐朝皇帝很有可能接見我們!”
金燕低頭不語。
黑齒常之道:“郡主,不要猶豫了,我百濟已到了存亡之時了!”
金燕深吸一口氣,道:“那好吧,我盡力一試!”
福信大喜,當即帶着金燕返回王宮。
他挑選出國庫中最珍貴的一批寶物,又任命道琛爲使節團首領,另有二十名精明伶俐的官員隨行。
道琛原本是個和尚,曾去過長安,與玄奘辯論過佛法,在百濟很有威信。
福信自立後,便冊封他爲佐平,利用他的影響力,從而獲得其他貴族支持。
如今需要向大唐求援,道琛的旅唐經歷也能派上用場。
道琛和金燕率領使節團和五十名護衛,在西門與福信等人分手,一路朝熊津港前行。
當天夜裏,金燕潛出營帳,與內領衛接頭,做下一番佈置。
次日,金燕和道琛帶領使節團,繼續向熊津港進發,很快來到港口,坐船朝營州而去。
航行一切順利,到了營州後,使節團沿小路繞過柳城縣,直奔幽州。
然而剛臨近柳城縣,便被一支唐軍給圍住了,道琛和尚大呼自己是百濟使節,唐軍卻根本不理,把他們全部抓起來了。
一行人被送到柳城縣獄關押,過了兩日,終於有人過來,帶着道琛和金燕離開監獄,來到一座府宅。
道琛進府時,瞟了一眼牌匾,只見上面寫着“營州都督府”幾個字,心中一驚,朝金燕囑咐道:“待會可能會見到營州都督劉仁軌,要注意言辭!”
“不得私語!”一名帶路唐軍喝道。
不一會,兩人被帶到書房,桌案後坐着一名面色黝黑的老頭。
道琛拱手道:“百濟使節道琛,拜見劉都督!”
劉仁軌眯着眼道:“你認識老夫?”
道琛低頭道:“在這營州都督府內,如此威嚴不凡的老翁,想來也只有營州都督一人,故而有此一猜。”
劉仁軌朗聲一笑,道:“閣下猜的很準,我正是劉仁軌,貴使名叫道琛嗎?”
“正是。”
劉仁軌沉吟道:“貞觀十九年,有一位百濟高僧,曾與玄奘法師辯論佛法,莫非閣下就是當年那位高僧?”
道琛行了一個佛禮,道:“正是本人,道琛只是向玄奘大師請教,不敢言請教二字。”
劉仁軌站起身,拱手道:“屬下魯莽,多有得罪,還請莫怪。”
道琛忙道:“劉公言重,我百濟因暴君之故,與高句麗爲伍,冒犯上朝天威,此番正是爲請罪而來。”
劉仁軌側頭看向金燕,道:“這位是”
道琛道:“這位是我百濟玉雅公主之女,金燕郡主,曾在長安有幸面見皇帝陛下聖容。”
劉仁軌點點頭,道:“你們來使大唐,除了請罪,可還有別的要求?”
道琛拱手道:“不瞞劉公,我百濟左王扶餘福信,已成爲新君。他希望能再次臣屬大唐,改用大唐年號,尊大唐爲正統。也希望皇帝陛下,能接納我們,賜下冊封節印!”
劉仁軌沉吟片刻,道:“正好老夫要去幽州面聖,就順便帶着你們,一同前往幽州。”
道琛喫驚道:“皇帝陛下在幽州嗎?”
劉仁軌笑而不語。
道琛知道多言了,趕忙拱手道:“多謝劉公!”
劉仁軌淡淡道:“你不必謝我,陛下究竟願不願意接受你們臣服,幫你們對付倭國,老夫可不能保證。”
道琛心中一驚,對方顯然知道百濟的情況,只怕也上奏給了皇帝。
到時候見了皇帝,看來需得實話實說,否則反會有害。
次日一早,劉仁軌便帶上二人,前往幽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