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廟之內。
虛空泛起層層漣漪，一道金光憑空浮現，黃白的身形隨之從光芒中緩緩踏出。
黃白站在古廟中央，仔細感應着體內尚未完全平息的磅礴力量。
“不錯，不錯。”
“五十丈法相，...
黃白緩緩坐起，脊背挺直如松，肩胛骨處兩道羽痕微微起伏，似有活物在皮下呼吸。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五指修長，指節分明，皮膚下隱隱透出淡青色雷紋，彷彿有細小的銀蛇遊走於血脈之間。他輕輕握拳，掌心竟浮起一縷薄薄白霧，霧中夾雜着幾點星芒般的電光，一閃即滅。
“霆兒！”雷靈珠失聲喚道，一步搶上前，卻在距黃白三步之處硬生生頓住。不是不敢靠近，而是那自孩童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讓他這位執掌一州軍政、見過無數江湖奇人的刺史，本能地生出敬畏——彷彿面前坐着的不是八歲稚子，而是一尊剛從天外降下的雷部真君。
黃白抬眼，碧瞳微轉，目光掃過雷靈珠夫婦，又落向站在水榭廊柱陰影裏的紫雲。那一眼並無稚氣，反倒沉靜得令人心顫。他未開口，只是微微頷首，動作極輕，卻帶着一種天然的威儀。
紫雲脣角微揚，緩步上前，指尖輕點黃白眉心。剎那間，一道溫潤金光自其指尖滲入，如春水漫過石隙，無聲無息融入黃白神魂。黃白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瞳中碧色稍斂，方瞳輪廓卻愈發清晰，眼底深處似有雲雷輪轉，卻又平靜如寒潭。
“記住今日。”紫雲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鍾，“你不再是雲家公子雲霆，亦非凡俗小兒。你體內所蘊，是天地初開時遺落人間的‘青冥雷種’；你肩上將生之翼，非禽非獸，乃窮桑孕化、羽人初胎；你雙目所見，不止人間煙火，更可窺神界雲階、魔界血淵、鬼域陰門、妖族古林——八界之隙，自此爲你敞開。”
黃白喉結微動，終於開口，嗓音清越如玉磬相擊：“弟子……明白了。”
這一聲“弟子”，並非稚子學舌，而是神魂共鳴後的自然應答。雷靈珠夫婦聽得渾身一震——那聲音裏沒有半分童音，倒似有千年古松在風中低語，又似九霄雷霆凝而不發前的最後一息寂靜。
紫雲點頭，轉身走向水榭中央早已備好的青銅丹爐。爐身刻滿雲篆，三足鼎立，爐蓋鏤空，內中不見火苗，唯有一團氤氳紫氣緩緩旋轉，如星雲初聚。
“你既已承桑胎，便需煉骨塑形。”紫雲袖袍輕拂，爐蓋自行升起，紫氣湧出，在空中凝成七枚虛幻符籙，懸浮於黃白頭頂。“此爲《羽化七劫經》第一劫——‘雷骨劫’。凡羽人初成，必以真雷淬體，剔盡凡胎濁氣。你體內雷種雖盛，卻如野馬無繮，若不馴服，終將反噬神魂，碎骨焚心。”
話音未落，紫雲並指一劃，虛空裂開寸許縫隙，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白雷光自其中鑽出，如活物般纏上黃白右臂。那雷光看似纖弱，可觸及肌膚瞬間，黃白整條手臂皮膚驟然繃緊，青筋暴起，肩胛處兩道羽痕猛然亮起，竟發出嗡鳴之聲，似在回應！
“啊——！”黃白咬牙悶哼，額角青筋跳動，卻未退半步，反而挺直脊背，雙目死死盯住那縷雷光，碧瞳之中映出無數細小電弧炸裂又重聚的幻影。他左手五指猛地張開，掌心向上，竟有一絲微弱卻純粹的雷氣自發升騰，在指尖盤旋成環。
紫雲眼中掠過一絲讚許。果然，這具肉身早已與雷氣共生多年，只是此前毫無引導，如今一經點化，便如乾柴遇火，自燃不息。
“很好。”紫雲再揮袖，第二道雷光自虛空劈落，直擊黃白左腿膝蓋。第三道、第四道……接連七道細雷，分襲四肢、脊椎、天靈、心口七處要穴。每一道落下，黃白身體便劇烈一顫，皮膚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銀紋，隨即又被新生的玉色肌膚覆蓋。他牙關緊咬，脣角滲出血絲，卻始終未發出一聲慘叫，只是呼吸愈發綿長，每一次吐納，都帶起庭院中無形氣流旋轉，連池水都隨之微微凹陷，形成七道細小漩渦。
雷靈珠夫婦看得心如刀絞，幾次欲上前，卻被紫雲一個眼神止住。那眼神平靜無波，卻比任何厲喝更令人不敢妄動。
第七道雷光沒入黃白心口時，他整個人突然懸空半尺，周身白光暴漲，肩胛處羽痕轟然延展，化作兩片半透明的雪白翎羽虛影，約莫三寸長短，邊緣流轉着細密雷光。翎羽一振，庭院中所有落葉盡數懸浮，隨即無聲化爲齏粉。
“劫成。”紫雲收手，紫氣丹爐緩緩合蓋。
黃白落地，單膝跪地，雙手撐地，肩膀劇烈起伏。他抬起臉，汗水混着血水滑落，可那雙碧眼卻亮得驚人，彷彿兩顆墜入凡塵的星辰。
紫雲俯身，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倒出一粒龍眼大小的丹丸。丹呈赤金二色，表面遊走着細微雷紋，甫一離瓶，便有清冽香氣瀰漫，聞之神清氣爽，百骸通泰。
“此丹名‘引雷膏’，取九天玄雷凝露、北海寒髓、南荒朱雀尾羽灰煉製而成，助你穩固雷骨，調和陰陽。”紫雲將丹遞至黃白脣邊，“吞下。”
黃白張口含住，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溫熱洪流順喉而下，直抵丹田。剎那間，他腹中似有雷鼓擂動，周身毛孔齊開，蒸騰出縷縷白氣，氣中竟夾雜着細碎電光，噼啪作響。他閉目凝神，體內雷氣如百川歸海，盡數匯向脊柱深處——那裏，一根瑩白如玉、內藏銀絲的脊骨正悄然成型，每一節骨節之上，都浮現出一枚微小羽紋。
半個時辰後，黃白睜開眼，氣息已全然不同。先前尚存幾分稚拙，此刻卻如古劍出鞘，鋒芒內斂，氣韻天成。他緩緩站起，衣袍無風自動，髮梢末端細羽微微顫動，似在呼吸。
“師父。”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清越，卻多了一分不可動搖的篤定。
紫雲頷首：“從今日起，你隨我習《羽化七劫經》，兼修《青冥雷樞訣》。每日寅時觀想雷雲聚散，卯時引氣入骨，辰時吞吐雷息，午時默誦真言……”
話未說完，黃白忽然抬手，指尖輕點自己右耳耳垂。那裏，一點硃砂痣悄然浮現，形如飛鳥銜雷，栩栩如生。
紫雲眸光微凝。
這印記……不該在此時出現。
窮桑育羽，本該循序漸進。第一片桑葉所化之人，理當只具羽人雛形，待七劫圓滿，方顯神異烙印。可這耳垂硃砂，分明是“銜雷使”之徵——羽人中專司引渡雷劫、監察八界陰私的古老職司，向來只賜予歷劫千次以上的羽人長老。
難道……黃白體內那顆青冥雷種，遠比預估更爲古老？抑或……這方天地對羽人的誕生，早有某種隱祕應和？
紫雲不動聲色，只道：“此印乃天授，無需驚疑。你既已承劫，明日辰時，隨我赴城西斷崖。”
雷靈珠一直屏息旁聽，此時終於忍不住問道：“仙長，霆兒……不，黃白他……可還算是雲家血脈？”
紫雲望向黃白。
黃白沉默片刻，轉向雷靈珠，深深一揖，額頭觸地：“雲家養育之恩，黃白永世不忘。然自今日起，我乃羽人初胎，承天道之命，立八界之隙。雲家之子雲霆，已隨舊軀同化。但若雲家有難，黃白必以羽翼護之，以雷火衛之——此誓，以青冥爲證。”
話音落，他指尖輕劃，一縷銀雷憑空生成，在半空凝成一隻振翅欲飛的雷鳥虛影，繞其周身盤旋三匝，倏然消散。
雷靈珠怔然良久，忽而仰天大笑，笑聲豪邁，竟震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好！好！好！雲家有子如此，何懼百年風雨！”
笑聲未歇，府外忽有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傳信官差翻身下馬，跌撞闖入後院，臉色慘白如紙：“報——！雷州城北三十裏，黑水河突現異象！河水倒流三日，河底淤泥盡化白骨，更有無數冤魂哭嚎升空，聚成一座血色鬼城！巡檢司百名兵卒，盡數僵立岸邊，雙目翻白，口中誦唸同一句讖語：‘雷火不至，萬骨不寧’！刺史大人，您快去瞧瞧吧！”
雷靈珠神色一凜，剛欲邁步，卻見黃白已抬步向前，白衣獵獵，髮梢細羽在風中輕揚。
“師父，”他側首，碧瞳映着天邊翻湧的鉛雲，“那血城之中，有我該斬之劫。”
紫雲望着少年背影，緩緩點頭：“去吧。此爲第二劫——‘鬼城劫’。你且記着，羽人之刃，不斬無辜，不避因果。鬼城若真由冤魂聚成，便需你以雷光淨其怨，以羽息安其魂；若爲邪祟僞作，則當以青冥雷種，焚盡其根。”
黃白頷首，足尖點地，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向院牆。半空之中，他雙臂張開，肩胛處兩片雪白翎羽虛影驟然凝實，長達三尺，邊緣雷光迸射，竟在身後拖出兩道銀白尾焰！他御風而行，速度越來越快，掠過城牆時，腳下青磚寸寸龜裂，裂紋中竄出細小電弧，滋滋作響。
雷靈珠追至牆頭，只見少年身影已化作一道銀線，撕裂厚重雲層，直撲北方黑水河而去。天際，一道粗如巨蟒的紫色雷霆轟然劈落，正正落在黃白前方三裏處——那是他踏出的第一步雷印，也是羽人於人間落下的第一道界碑。
城中百姓仰頭驚呼，不知誰先喊出一句：“快看！天上有人踏雷而行！”
霎時間，雷州城萬人空巷。茶樓酒肆、街巷坊市，所有仰望蒼穹者，皆見那銀白身影所過之處，烏雲自動分開，露出澄澈青空；所落之處，殘存怨氣盡數消散，連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都被一股清冽雷息滌盪殆盡。
而在無人察覺的更高處，神界天門之內，觀測氣數的青銅神鏡正劇烈震顫。鏡面之上，原本模糊的“雷州”二字，已被一道灼灼銀雷貫穿，下方緩緩浮現出三個嶄新篆字——
**羽人始**。
鏡旁侍奉的天官駭然跪倒，高呼：“啓稟天尊！下界雷州，誕出初代羽人！氣數已變，八界之隙，自此裂開第一道縫隙！”
與此同時，魔界幽冥血海深處，一座由白骨堆砌的王座之上，某雙猩紅豎瞳倏然睜開，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呵……青冥雷種，終於醒了？倒是比我預計的……快了整整三百年。”
鬼界黃泉彼岸，一座無名荒冢悄然裂開，墓碑上“羽”字泛起幽光，隨即湮滅。
妖界十萬大山，一頭盤踞山巔的九尾白狐緩緩睜開眼，望向南方，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悲憫。
而人間，黑水河畔。
黃白懸停半空，俯視下方那座由血霧、白骨與哀嚎凝成的鬼城。城樓殘破，旌旗招展着“冤”字，街道上行走的並非活人，而是無數半透明魂影，它們面目扭曲，卻齊齊抬頭，望向空中的少年，口中重複着同一句讖語：
“雷火不至，萬骨不寧……”
黃白靜靜看着，碧瞳中倒映着整座鬼城，也倒映着自己肩頭初生的羽痕。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縷銀雷，在他指尖悄然凝聚，越聚越亮，越聚越熾，最終化作一枚僅有拇指大小、卻彷彿容納了整片雷霆海洋的銀色雷珠。
雷珠懸浮，微微旋轉，散發出令鬼城所有魂影齊齊顫抖的威壓。
黃白的聲音很輕，卻穿透了所有哭嚎，清晰落入每一縷殘魂耳中：
“我來了。”
話音落，雷珠脫手飛出，無聲無息，墜向鬼城中央那座最高的白骨尖塔。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瞬極致的光明。
銀光所及之處，血霧蒸發，白骨化粉，冤魂臉上扭曲的痛苦盡數褪去，化爲安寧。它們仰起頭，朝黃白的方向深深一拜，隨即化作點點螢火，冉冉升空，匯入天際初現的星河。
鬼城崩塌，卻無一絲戾氣逸散。
唯有那枚雷珠，在完成淨化之後，並未消散，而是靜靜懸浮於半空，緩緩旋轉，表面浮現出一枚微小卻無比清晰的——
**羽紋**。
黃白伸手，將它輕輕託於掌心。
掌心溫熱，雷珠脈動，彷彿一顆剛剛甦醒的心臟。
他低頭，看着自己掌中躍動的銀光，又抬頭，望向遠方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際。
第一縷晨光，正刺破雲層，灑在他雪白的髮梢，也灑在他肩頭那兩片尚未完全展開的、卻已蓄滿雷霆的初生羽翼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