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雲院下來,蘇秦沒有立刻回住處。
他心裏那一肚子關於青雲班的事,王燁只給他撕開了一道口子。
十個鑄就了頂級果位的人,連羅影、徐子謙都夠不着的門檻。這些他知道了。
可那十個人,究竟是什麼來路,青雲班裏頭是怎樣一番光景,王燁說要改日再與他細掰扯。
蘇秦卻等不及。
他想起了一個人。
蔡雲。
那位薪火學黨的大佬,給過他一縷驚蟄氣,承諾過傳承塔的甲等令牌。
如今他才知道,這位蔡雲,本就是青雲班裏的一員。
是圈裏的人。
王燁給的,是知情人在圈外看的門道。
蔡雲給的,會是圈裏人的門道。
那是不一樣的兩樣東西。
蘇秦一路向前,走向了蔡雲在三級院的居所。
那是一座臨着一片竹林的院子,比衛長纓那座頂上的簡樸院落,要講究些,卻也不張揚。
院裏收拾得乾淨,幾竿修竹,一方石案,案上擺着茶具,嫋嫋地騰着熱氣。
蔡雲就坐在石案後頭。
他一身白的長衫,身形消瘦,面容溫和,瞧着像個閒雲野鶴的讀書人。
可蘇秦一踏進院門,便覺出了這位讀書人身上那股深不見底的氣象。
那是鑄就了頂級果位的人,纔有的氣象。
蘇秦在院中站定,撩衣一揖:
“師弟蘇秦,拜見蔡雲師兄。”
蔡雲抬起頭。
他看見是蘇秦,先是微微一怔,而後,那張溫和的臉上,慢慢漾開了一個笑:
“我當是誰。”
蔡雲放下手裏的茶盞,招了招手:
“蘇師弟。坐。”
蘇秦依言,在石案對面坐了下來。
蔡雲親手給他斟了一盞茶,推到他面前。
這位青雲班的大佬,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從容得很,沒有半分架子。
可越是這樣,蘇秦心裏那根弦,繃得越緊。
這位師兄待他越客氣,越隨和,蘇秦越是清楚,這份客氣底下,藏着的是什麼。
是拉攏。
蔡雲想要他這個人。
“師弟今日來,是爲了來領三縷冬水六序節氣的事?”
蔡雲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還是,爲了傳承塔那枚令牌?”
蘇秦搖了搖頭:
“都不是。
“哦?”
蔡雲挑了挑眉:
“那是爲了什麼?"
蘇秦沉吟了一下,直截了當地道:
“師弟今日,是來向師兄打聽一些事。”
“打聽什麼?”
“青雲班。”
蘇秦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留意着蔡雲的神色。
蔡雲端着茶盞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蘇秦,那雙溫和的眼睛裏,掠過了一絲意外。
“青雲班?”
蔡雲慢慢放下了茶盞:
“師弟,你打聽青雲班做什麼?”
“那個地方,不是你一個剛入院的新人,該惦記的。
他這話說得平淡,聽着像是好意的提點。
可蘇秦聽得出來,這位師兄是在試探。
試探他知道多少,試探他爲什麼要打聽。
蘇秦沒有藏着掖着。
他知道,在蔡雲這種人面前,藏着掖着,反倒落了下乘。
“實不相瞞。”
蘇秦緩緩道:
“今日上午,院長召了師弟上山。”
“院長破例,準師弟進青雲班。”
話音落下。
蔡雲整個人,靜了一瞬。
他盯着蘇秦,盯了片刻。
而後,這位青雲班的大佬,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裏,有意外,有瞭然,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棋手看見棋盤上落下一子時的興味。
“原來如此。”
蔡雲搖了搖頭,看着蘇秦,目光裏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就說,你今日怎麼尋到我這裏來了。”
他打量着蘇秦,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人一樣,看了又看,而後緩緩道:
“蘇師弟。”
“你比我想象中,還要快。”
蘇秦心裏一動。
“師兄此話怎講?”
“年考之後,我就知道,你遲早會進青雲班。”
蔡雲端起茶盞,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
“你那個三花灌頂的青雲府第一,夠格。這一點,我從不懷疑。”
“我只是沒想到...”
他頓了頓:
“這麼快。”
“我原以爲,你怎麼也得在底下的班裏熬上一陣,等鑄了身,凝了果位,纔有資格被衛院長召上去。”
“可你倒好。”
蔡雲看着蘇秦,一字一句:
“養氣九層,連鑄身的門都還沒摸到,就一腳踏進了青雲班。”
“院長這個例,破得不小。”
蘇秦沒有接話。
他心裏清楚蔡雲這話裏的分量。
青雲班的門檻是頂級果位,這是王燁告訴他的。
而他養氣九層,連鑄身都沒到,卻被衛長纓破例提了進去。
這在青雲班裏頭,只怕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師兄。”
蘇秦放低了姿態:
“師弟正是因爲如此,纔來向師兄討教。”
“師弟這個第十二個,是踮着腳被院長提進去的。師弟心裏沒底。”
“那個班裏頭,究竟是怎樣一番光景,師弟一概不知。還望師兄,能指點一二。”
蔡雲看着他這副不卑不亢,卻又坦坦蕩蕩的模樣,眼底的賞識,又深了一分。
他這一輩子,見過太多被潑天造化砸中的年輕人。
那些人,十個裏頭有九個,被那點造化衝昏了頭,以爲自己一步登天,從此目空一切。
唯獨眼前這個少年,踏進了青雲班這種地方,非但沒有半分得意忘形,反倒先來打聽門道,先掂量自己的斤兩。
清醒。
這份清醒,比那個青雲府第一,更難得。
蔡雲緩緩道:
“你想知道青雲班的光景。”
“好。我便與你說一說。”
“不過,我先問你。”
他看着蘇秦:
“那個班裏有幾個人,你知道嗎?”
“原先是十個。”
蘇秦答道:
“如今算上我,十二個。”
蔡雲點了點頭:
“那這十個人,都是什麼來路,你可知道?”
蘇秦搖了搖頭:
“師弟只知道,他們個個都鑄就了頂級的果位。旁的,一概不知。”
“個個鑄就了頂級果位......”
蔡雲聽到這一句,眼裏掠過一絲訝異。
他原以爲,蘇秦一個剛入院的新人,對青雲班該是兩眼一抹黑。
沒想到,這少年竟已經知道了頂級果位這一層。
這消息,尋常新人,根本打聽不到。
蔡雲高看了蘇秦一眼。
這個人,入院沒幾天,耳目竟已經這樣靈通了。
“看來,有人已經給你透過底了。”
蔡雲笑了笑,沒有點破:
“既然你知道頂級果位,那我便和你說點,更裏頭的。”
他放下茶盞,伸出手指,在石案上,輕輕一點。
“青雲班那十個人,看着是一個班,實則,是十座各自爲政的山頭。”
“那裏頭,有學黨的,有世家的,也有待價而沽的散人。
蔡雲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都砸在要害上:
“截天學黨,在裏頭有人。那一脈門戶最大,塞進去一個,不稀奇。”
“長明學黨,也有人。那是與我薪火,與截天並立的大黨,自然不肯落後。”
“還有幾個,出身青雲府頂尖的世家。生下來就站在雲端,鑄個頂級果位,對他們而言,是水到渠成的事。”
“也有一兩個,是真正的散人。無門無派,全憑自己一刀一槍,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這種人,最不好惹。”
蘇秦靜靜地聽着。
王燁給他點出了青雲班的高度。
而蔡雲,正在給他點出青雲班的格局。
那是一張盤根錯節的網。
十個鑄就了頂級果位的人,背後,牽扯着大周仙朝最頂尖的幾股勢力。
“師兄。”
蘇秦沉吟道:
“既然派系林立,那這個班裏頭,可還太平?”
“太平?"
蔡雲笑了:
“師弟,你說一座擠了十個山頭的山,能太平嗎?”
他搖了搖頭:
“明面上,大家同在一個班,抬頭不見低頭見,自然是一團和氣。”
“可底下,各有各的算盤。
學黨要爭人,世家要爭勢,散人待價而沽,爲的也是資源。
這十個人湊在一處,從來就沒有真正消停過。”
蔡雲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蘇秦一眼:
“更何況。”
“他們待在青雲班,爲的是同一件事。全朝大考。”
“在那座修羅場裏,他們是同窗,可也是對手。
蘇秦心裏一凜。
這一點,他先前沒有想到。
青雲班的十個人,同在一個班,聽着像是同門。
可全朝大考,爭的是名次。
名次只有一個最高。
也就是說,這十個人,既是並肩的同窗,又是要在全朝大考上彼此廝殺,爭奪那個最高名次的對手。
這是一種何等微妙,又何等兇險的關係。
“所以師弟...”
蔡雲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進了那個班,頭一件事,不是急着展露本事。”
“是先看清楚,那十座山頭,各自是什麼來路,各自又站在哪一邊。
“在你沒看清之前,誰的好處,都不要輕易接。誰的隊,都不要輕易站。”
蘇秦聽着這話,心裏頭微微一動。
這話,和王燁臨走前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兩個全然不同的人,一個混不吝的師兄,一個深不可測的大佬,卻不約而同地,給了他同一句提點。
可蘇秦也清楚,蔡雲這話裏頭,藏着另一層意思。
誰的隊都不要站。
唯獨,蔡雲希望他站的那一隊,是個例外。
“師兄的指點,師弟記下了。”
蘇秦拱了拱手,而後,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不知師兄在那個班裏,可有相熟的人,日後也好讓師弟有個照應?”
這一問,問得巧。
蘇秦想知道的,是薪火學黨在青雲班裏的底牌。
蔡雲端着茶盞,看了蘇秦一眼。
這位大佬何等精明,蘇秦這點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可他非但沒有不悅,反倒笑了。
他就喜歡蘇秦這份滴水不漏的機靈。
“照應?"
蔡雲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師弟放心。那個班裏頭,我薪火一脈,不止我一個。"
“還有一個,是我薪火的人。”
他放下茶盞,看着蘇秦,一字一句:
“算上你。”
“如今,我薪火學黨在青雲班裏,就有三個人了。”
蘇秦的心,微微一沉。
算上你。
這三個字,落得輕飄飄的,卻像一枚棋子,穩穩地落在了棋盤上。
蔡雲這是,已經把他算進了薪火的盤子裏。
可蘇秦從頭到尾,說的都是,要兼入薪火學黨和新民學黨。
當初蔡雲,也做出了承諾。
可如今...
蔡雲卻已經先一步,把他當成了薪火在青雲班的第三子。
蘇秦端起面前那盞早已溫涼的茶,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裏。
他抬起頭,迎着蔡雲那雙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眼睛,臉上不動聲色。
他知道,這位師兄是在試他。
試他接不接這個“三個人”的茬。
接了,他便是默認了自己薪火的身份。
他便可順理成章的不讓自己加入新民學黨。
從此,他頭上那一道道名,他那個青雲府第一,都要染上薪火的顏色,成了薪火在青雲班裏的一枚棋子。
蘇秦笑了笑,既沒有應,也沒有駁。
他只是舉起手裏那盞溫涼的茶,對着蔡雲,遙遙一敬:
“承蒙師兄看顧。”
“這盞茶,師弟先謝過師兄今日的指點。”
這一句,謝的是指點。
至於那“三個人”的話,他半個字都沒有接。
蔡雲看着蘇秦這副滴水不漏的模樣,愣了一下。
而後,他朗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裏,有欣賞,有瞭然,還有一絲棋逢對手般的痛快。
這個少年,年紀輕輕,這份分寸,這份不動聲色,竟比許多在官場裏滾了半輩子的老油子,還要老練。
他遞過去一枚棋子,蘇秦既沒有接,也沒有把它推回來。
只是穩穩地,擱在了一邊。
不接,是不願輕易站隊。
不推,是不願駁了這份情面,把路走死。
進退之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好。好一個承蒙師兄看顧。
蔡雲搖着頭,笑了半晌,而後端起茶盞,與蘇秦輕輕一碰:
“蘇師弟,我沒看錯你。”
“你這個人,日後,必成大器。”
蔡雲笑過之後,重新提起了茶壺,給蘇秦那隻早已溫涼的盞,續上了熱茶。
竹影在石案上輕輕地晃。
蔡雲做這些的時候,慢條斯理,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可蘇秦的心,卻隨着那注茶水,沉了下去。
他知道,正題來了。
方纔那些青雲班的門道,那些山頭格局,不過是開場的引子。
這位薪火學黨的大佬,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待他這般客氣,要說的,是後頭的話。
果然,蔡雲放下茶壺,抬起眼,看着蘇秦,緩緩地開了口。
“蘇師弟。”
“我們認識,也不算短了。從你在惠春院嶄露鋒芒那會兒起,我就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蔡雲的語氣,溫和得像在敘舊:
“今日,你既進了青雲班,有些話,我便跟你敞開了說。”
蘇秦放下茶盞,端正了身子:
“師兄請講。”
“我薪火學黨,在青雲院,需要一個副社長。”
蔡雲的目光,落在蘇秦身上,一字一句:
“這個位子,我想給你。”
蘇秦的心,微微一震。
副社長。
薪火學黨,是三級院裏數一數二的大黨。
能在這樣一個學黨裏坐上副社長的位子,意味着什麼,蘇秦比誰都清楚。
那是資源,是人脈,是一條鋪好的、通天的路。
多少人在三級院裏熬了一輩子,擠破了頭,也擠不進薪火的核心。
而蔡雲,張口就要把副社長的位子,給他。
蘇秦沒有立刻答話。
他知道,蔡雲這樣的人物,給出的東西越重,背後壓着的分量,就越沉。
果然,蔡雲的話,還沒有說完。
“這只是頭一樣。”
蔡雲端起茶盞,呷了一口,那神態,從容得像是在閒談:
“副社長,是給你眼下的。我要說的,是你往後的路。”
他放下茶盞,伸出一根手指:
“全朝大考。”
“你遲早是要去的。等你從那座修羅場裏出來,取得了你想要的名次...”
蔡雲頓了頓,目光裏透出了一種蘇秦從未見過的鄭重:
“我引薦你,加入薪火黨。”
蘇秦的瞳孔,微微一縮。
薪火黨。
不是薪火學黨。
蘇秦在三級院這些日子,早已弄明白了這其中的分別。
學黨,是三級院裏頭的東西。
說到底,是一羣還沒出仕的學子,抱團取暖,彼此援引的圈子。
聽着唬人,可在真正的朝堂大佬眼裏,不過是一羣孩子的過家家。
而薪火黨,是朝堂上的大黨。
那是真正的,盤踞在大周仙朝中樞的龐然大物。
那裏頭站着的,是一個個手握實權的仙官,是能在朝堂上掀起風浪的人物。
學黨和黨,差着的,是從學府到朝堂,從學子到權臣的,一整道天塹。
尋常人,便是從三級院裏掙扎出去,做了官,熬上幾十年,也未必能摸到薪火黨的門檻。
而蔡雲說,等他全朝大考出來,引薦他,直接加入薪火黨。
這一步,是要把他,從一個剛入院的學子,一腳送進大仙朝最頂尖的那個權力圈子裏去。
蘇秦的呼吸,緩了一緩。
他強壓着心頭那股翻湧,沉聲道:
“師兄......這份厚禮,太重了。”
“重嗎?”
蔡雲笑了笑,搖了搖頭:
“對你,不重。”
“你那個青雲府第一,你頭上那些名,你身上那份心性。”
“配得上。”
他看着蘇秦,慢悠悠地,又補了一句:
“我還沒說完。
蘇秦抬起頭。
蔡雲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全朝大考,兇險萬分。萬一,你對自己考出來的名次不滿意呢?”
“不滿意,便復讀。”
“咱們青雲院的學子,是可以再戰一屆的。”
蔡雲的聲音,不疾不徐,可那話裏頭的東西,一字一字重:
“你若是選擇復讀,留在青雲院....“
“那麼,青雲院薪火學黨的下一任社長,就是你。”
蘇秦徹底怔住了。
下一任社長。
蔡雲這是,把兩條路,都給他鋪好了。
去全朝大考,他引薦入朝堂的薪火黨,一步登天,直入中樞。
留下來複讀,他便是青雲院薪火學黨的下一任社長,執掌一方,號令羣英。
進,是青雲。
退,也是青雲。
無論蘇秦怎麼選,蔡雲都給他備好了一條潑天的坦途。
這一份拉攏,重得讓蘇秦的心,都爲之一沉。
他活了兩世,見過的誘惑不少。
可像蔡雲今日拋出的這一份,這般周全,這般煊赫,這般讓人無法拒絕的....
頭一回。
蘇秦垂下眼,看着面前那盞熱氣嫋嫋的茶。
他知道,蔡雲在等他的回答。
這位棋手,落下了一枚分量極重的子,正含着笑,等着看他這枚被看中的棋,落在哪一格。
院子裏,靜了下來。
只有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蔡雲沒有催。
他端着茶盞,慢悠悠地呷着,那從容的模樣,彷彿篤定了蘇秦沒有拒絕的道理。
也確實沒有。
任誰站在蘇秦的位置上,面對這樣一份厚禮,都該是納頭便拜,感激涕零。
可就在蘇秦沉默的當口,蔡雲忽然又開了口。
他像是想起了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語氣隨意:
“對了。”
“我記得,當初你應下入我薪火的時候,提過一個條件。
“說是要身兼兩覺。薪火,還有,新民。”
蔡雲放下茶盞,看着蘇秦,那雙溫和的眼睛裏,掠過了一絲極淡的東西:
“如今,你既要做我薪火學黨的副社長,往後又是要入薪火黨、或是接任社長的人。”
“再身兼着新民,名分上,就有些不清不楚了。
他笑了笑,說得雲淡風輕:
“那新民...”
“要不,就算了吧?"
蘇秦握着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來了。
他就知道,蔡雲今日這一整套煊赫的承諾,最後,是要落在這一句上的。
副社長也好,薪火覺也好,下任社長也好。
這些天的好處,是蔡雲遞過來的蜜。
而這句輕飄飄的“那新民要不算了吧”,纔是裹在裏頭的,真正的鉤子。
蔡雲要的,是一個完完整整的、只屬於薪火的蘇秦。
他不願意,自己花了這麼大的本錢看中的人,身上還染着別家的顏色。
這道理,蘇秦懂。
換了任何一個黨魁,都會這麼做。
可偏偏,這一刀,砍在了蘇秦最不能斷的那條線上。
蘇秦的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新民學黨。
他和新民的淵源,是趙縣尊奉的線。
那位即將高升州府的趙縣尊,本身,就是新民學黨的人。
當初在惠春,趙縣尊曾通過丁巡檢的口,給蘇秦傳過一道口諭。
說是,若蘇秦願意,可以加入新民學黨。
那是趙縣尊待過的,看重的學黨。
蘇秦那時候,並未一口應承。
可這條線,他也一直,沒有斷。
因爲他知道一件事。
一件他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事。
新民學黨,手握一門果位法。
冬至·復靈。
而新民學黨裏頭,有一個叫吳塵的人,對這一門果位法,研究最深。
冬至。
蘇秦的心,沉甸甸的。
楓林孤亭那一夜,顧長風告訴他,復活一個壽終正寢的人,要兩道公文,兩方大印。
大寒·定規,一言定壽。
冬至·復靈,一言復生。
兩印齊落,死人方能堂堂正正地,活回來。
大寒那一座,他藉着九縷大寒,已有了根基。
可冬至那一座....
冬至一脈的果位法,就在新民學黨的手裏。
那個叫吳塵的人,鑽研最深。
蘇秦若想湊齊那兩方大印,若想有朝一日,把王虎,把三叔公,從那本生死簿上,堂堂正正地請回來...
新民學黨這條線,他斷不得。
那不是一個學黨的歸屬問題。
那是他用一輩子立下的誓,是他心口那本賬上,最重的兩個名字。
蔡雲遞過來的,是青雲直上的坦途。
可那坦途的盡頭,要他斬斷的,是通往冬至復靈的唯一一條路,是他復活兩個人的,唯一的指望。
孰輕孰重?
蘇秦的心裏,那桿秤,幾乎沒有怎麼晃動。
副社長可以不做。
薪火黨可以不入。
下一任社長,可以拱手讓人。
這些東西再重,也重不過那兩個名字。
蘇秦抬起了頭。
他迎着蔡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臉上沒有半分被天富貴衝昏頭的痕跡。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這位棋手,皺起眉頭。
可有些東西,他不能讓。
“師兄。”
蘇秦放下茶盞,撩衣,鄭重地,對着蔡雲一揖:
“師兄今日這份厚意,重逾千金。師弟......感激不盡。”
蔡雲的眉梢,微微一動。
他聽出來了。
蘇秦這一開口,先謝,後頭,便是要駁了。
“副社長也好,薪火黨也好,下任社長也好。”
蘇秦的聲音,沉穩而誠懇:
“師兄給師弟鋪的這兩條路,師弟心裏,掂得出分量。
這世上,沒有幾個人,能得到師兄今日這樣的看顧。”
“可是。”
蘇秦頓了頓,一字一句:
“身兼兩黨的事,師弟,懇請師兄,準師弟,照舊。
蔡雲端着茶盞的手,停住了。
院子裏,那一縷竹葉的沙沙聲,彷彿也靜了下來。
蔡雲看着蘇秦,那雙溫和的眼睛裏,溫度,淡了幾分:
“照舊?”
他緩緩放下茶盞:
“師弟,你可知道,你在拒絕的,是什麼?”
“師弟知道。”
蘇秦垂首:
“師弟知道,自己拒絕的,是一條天底下最快、最穩的青雲路。”
“那你爲何,還要拒絕?”
蔡雲盯着他,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是新民那邊,給了你什麼我給不了的東西嗎?”
蘇秦搖了搖頭。
新民給他的東西,他不能說。
那一門冬至·復靈的果位法,那個叫吳塵的人,那兩個他要從生死簿上請回來的名字……………
這些,他連一個字,都不能對蔡雲吐露。
冬寒的傳承,他與冬至一脈的牽連,他復活亡人的圖謀。
這些,是他要藏進棺材裏的東西。
所以,他不能說真話。
可他也不願,對蔡雲這樣的人,編一套漂亮的假話。
蔡雲的眼睛,看得穿假話。
蘇秦只能,守住那一條,他能說出口的底線。
“師兄”
蘇秦抬起頭,目光坦蕩:
“不是新民給了師弟什麼。”
“是當初,師弟應下入薪火的時候,與師兄有言在先,要身兼兩黨。師兄,也應了。”
“如今,師弟還是當初那個師弟。這樁約定,師弟,不願改。”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很沉:
“一個人,若是今日爲了副社長,便能改了昨日的約。”
“那明日,他爲了更大的好處,是不是,也能改了今日的約?"
“師兄是何等人物,要的,想必也不是這樣一個,風一吹就倒的人。”
蔡雲盯着蘇秦,久久沒有出聲。
院子裏,靜得能聽見茶爐上,水汽輕輕翻滾的聲音。
蘇秦垂着眼,靜靜地等着。
他知道,自己這一番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守約。
假的是,他守約的底下,藏着一條他絕不能斷的,通往冬至的路。
可這半真半假的話,落在道理上,卻是立得住的。
他賭的,是蔡雲這樣的人,看重的,恰恰是這份“守約”的分量。
良久。
蔡雲忽然,笑了。
那笑聲,比方纔任何一次,都要複雜。
有意外,有遺憾,有一絲被拒絕的,棋手落子落空的悵然。
可在這些底下,竟還壓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讚許。
“好。”
蔡雲搖了搖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好一個,風一吹就倒的人。”
“蘇秦,你這張嘴,倒是會說。”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那溫和的神態,又回到了臉上:
“罷了。身兼兩黨的事,是我先應下的。我蔡雲,也不是個出爾反爾的人。”
“既然你不願改,那便,照舊。”
蘇秦心裏,鬆了一口氣。
他對着蔡雲,深深一揖:
“多謝師兄成全。”
“成全?”
蔡雲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我倒要看看,你身兼着兩黨,往後這條路,怎麼走。”
“新民和薪火,看着相安無事,底下,未必就真的對付得來。
你一隻腳踩兩條船,將來船要是分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蘇秦一眼。
蘇秦默然。
他知道蔡雲說的是實情。
身兼兩黨,是他自己選的路。
這條路有多難走,將來會撕扯出什麼樣的難題,他心裏有數。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爲了那兩個名字,這條船,他就算兩頭不討好,也得踩着。
蘇秦的心裏,那個一直懸着的疑竇,又浮了上來。
新民學黨。
他打聽過這個學黨的理念。
天下大同。
以功德約束百官,以百官約束萬民。
那是一套,聽着極正,極有擔當的理念。
在那套理念裏,做官的,頭上都懸着一杆功德的秤,要替萬民謀利,要受萬民的約束。
這套理念,與蘇秦心裏“官者,牧也”那四個字,竟有幾分暗合。
可奇怪的是。
趙縣尊,是新民學黨的人。
而那位趙縣尊,做的是什麼事?
爲了政績,放任旱災蝗災,鬧得惠春縣餓殍遍野。
把蘇秦拿命拼出來的功德,三言兩語,敲骨吸髓,瓜分得乾乾淨淨。
那是一個,把“隨波逐流”四個字,刻進了骨頭裏的官僚。
從他身上,蘇秦看不出半分新民那套“天下大同”的影子。
一個理念那樣正的學黨,怎麼會出趙縣尊那樣的人?
是趙縣尊背棄了新民的理念?
還是說,新民那套漂亮的理念底下,藏着的,是另一副,蘇秦還沒看清的面孔?
蘇秦把這個疑竇,重重地,壓回了心底。
這也是他不能斷了新民這條線的,另一重緣由。
有些東西,不走進去,便永遠看不清。
爲了冬至,爲了那兩個名字,他要走進新民。
而走進去之後,這個關於趙縣尊的謎,關於新民的謎,他,也要親手解開。
“師兄今日的指點和厚意,師弟,都記在心裏了。”
蘇秦站起身,對着蔡雲,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他以爲,自己駁了蔡雲這樁心意,這一趟,多半是要不歡而散了。
他正欲告辭,蔡雲卻抬了抬手,把他按住了。
“急什麼。”
蔡雲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坐下。”
“你方纔進門,我問你是不是爲了那三縷冬水六序節氣來的,爲了傳承塔那枚令牌來的。
你說都不是。”
“可你不爲它們來,不代表,它們就不是你的了。”
蘇秦一愣。
蔡雲放下茶盞,搖了搖頭,那神態裏,有幾分被拒的遺憾,可更多的,卻是一種連他自己都壓不住的賞識。
“說實話,你今日這一拒,拒得我心裏頭,確實有點不是滋味。”
蔡雲坦坦蕩蕩地承認了:
“副社長,薪火覺,下一任社長。我把家底都給你掀開了,你眼睛都沒眨一下,就給我推回來了。”
“換了旁人,我此刻,早把臉沉下來了。”
他話鋒一轉,看着蘇秦,目光悠悠:
“可你這個人,偏偏讓我惱不起來。”
“一個守得住約、扛得住誘惑的人,我蔡雲,就算拉找不成,也捨不得爲難。”
“何況…………”
蔡雲笑了笑:
“東西,是我早先就應下你的。
我蔡雲說出去的話,不會因爲你今日駁了我一樁心意,就收回來。”
“那不是我的做派。”
蘇秦立在原地,心裏頭微微一動。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空手而歸,甚至從此與這位大佬生分了的打算。
卻沒想到,蔡雲這樣的人物,被他當面駁了那樣一份厚禮,非但沒有惱,反倒還要把先前應下的東西,如數給他。
這份氣度,這份做派,讓蘇秦對這位深不可測的師兄,又多了幾分捉摸不透。
“師兄......”
“坐下。”
蔡雲又重複了一遍,這一回,語氣裏多了幾分鄭重:
“那三縷節氣,還有那枚令牌,我今日,一併給你。”
“不過....”
他頓了頓,看着蘇秦,那雙溫和的眼睛裏,掠過了一絲意味深長的東西:
“這東西怎麼給,給的時候,有些話要交代,裏頭,也是有門道的。”
“你若是接的時候不懂門道,這潑天的好東西,反倒會給你招來禍事。
蘇秦的心,沉了一下,
他重新,在石案前坐了下來。
蔡雲沒有立刻去取那些東西。
他只是端着茶盞,慢悠悠地看着蘇秦。
像是在斟酌着,這門道,該從哪裏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