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王熙鳳得了一人之下的‘重賞,又聽說賈璉一上午兩次進宮面聖,直歡喜得什麼似的。
恨不能叫全天下人都知道丈夫簡在帝心。
府裏本就得了賞賜的不說,那些沒得賞的頭面人物,她也自掏腰包置辦了東西送去,直鬧得府裏普天同慶一般。
王夫人見鳳姐大操大辦,心裏頭是喜憂參半。
喜的是女兒在宮裏也沾了光,連帶着得了皇帝幾句誇讚;憂的是賈璉這個大祥瑞越出類拔萃,寶玉這個小祥瑞就越顯得尷尬。
思來想去,竟破天荒頭一次認可了丈夫的嚴厲,特意派大丫鬟玉釧兒去絳芸軒督促寶玉,叫寶玉去了盛家一定要以齊衡爲榜樣,刻苦讀書。
發呆。
玉釧兒奉命趕到絳芸軒裏,就見賈寶玉正咬着筆桿子,對着桌上墨跡未乾的文字不由笑着打趣道:“二爺這是又有什麼佳作問世了?”
寶玉嚇了一跳,忙胡亂把那信紙團了,拉着玉釧兒的手笑道:“姐姐快別打趣我了,一想到過兩日要去盛家讀書,我就頭疼得厲害。”
“哎呦~”
玉釧兒也不推拒,任寶玉握着柔荑,嬌笑道:“這可麻煩了,太太叫我來就是督促你去了盛家刻苦讀書,向齊國府的衡大爺看齊——如今你既說頭疼,那我回去稟明老爺太太………………”
“別別別,姐姐饒了我吧!”
寶玉忙攔下玉釧兒,軟話說了一堆,哄得玉釧兒心滿意足,這纔回去覆命。
等她走了,寶玉忙又拆開那團起來的紙,就見上面兩情若在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的字跡,已然模糊難辨。
寶玉嘆了口氣,將其丟進紙簍裏。
然後又另起一封信,寫明自己近來不便見客,叫秦鍾稍安勿躁,等過陣子自己去了盛家讀書,再找機會偷偷與他相會。
卻原來秦鍾與寶玉多日未見,忽聽說寶玉捱了父親鞭笞,就急忙忙跑來榮國府裏想要探望。
可寶玉怕被林黛玉知道,根本不敢去見秦鍾,這纔有感而發寫下了‘兩情若在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只是他還沒想好要不要送給秦鍾,就被玉釧兒嚇得胡亂把紙團了。
如今重寫,就沒好意思再寫那肉麻的。
他知道襲人晴雯麝月幾個都不喜歡秦鍾,因此悄悄去外面尋了個模樣嬌俏的小丫鬟,叫她把信送給秦鍾。
那丫鬟名喚小紅,大名林紅玉,原是榮國府二管家林之孝的庶女一 -榮國府這些大管家在外面也都有自己的府邸,家中有妻有妾、兒孫滿堂。
因出身緣故,小紅沒能指上父母的幫襯,又被麝月、秋紋幾個忌憚排斥,平時只能做些燒水喂雀的活兒。
如今好容易被寶玉‘委以重任’,自然不敢怠慢分毫,忙不迭帶着信急奔前院,親自交到了秦鍾手上。
不想這一幕卻被秋紋撞破,等她回來就好一通尖酸刻薄的挖苦,更攔着不讓小紅再見寶玉。
且不提林紅玉如何憤懣不甘。
卻說秦鍾拆開那信瞧了,頓覺大失所望。
垂頭喪氣的正準備回家,忽然想起有陣子沒見姐姐了,便又託人給知微閣傳信求見姐姐。
知微閣內。
秦可卿和李紈也正在議論宮裏賞賜的事。
她忙啐道:“胡說什麼!若叫人聽了去,你還活不活了!”
秦可卿見她面紅耳赤手足無措的樣子,心裏頭越發覺得有門,於是乾脆繞過去坐到李紈身旁。
摟着李紈的腰道:“好嬸子,這院裏只有咱們兩對兒孤兒寡母掙命,我要再對你藏着掖着,這滿腹的心事向誰去說?”
李紈想起近來王夫人越發苛待自己,也不由觸動了心絃,反手抱住秦可卿道:“且熬着吧,等兒子大了總能熬出頭的,到底是真金還是假玉,府裏說了不算,功名說了纔算、官爵說了纔算!”
這也就是跟秦可卿同病相憐,又朝夕相處情同姐妹。
不然以李紈的謹慎,即便情緒有些不對,也不會說出什麼‘真金假玉’的說辭。
“棠哥兒日後能有蘭哥兒七分天分刻苦,我就心滿意足了。”秦可卿半真半假的吹捧着,又撤回原本的話題道:“嬸子,你跟我說句老實話,你夢見的又像哪個?”
“呸~”
李紈紅着臉啐了一口。
“哪裏是她不跟我好了,是我不跟她好了!”秦可卿嬌嗔道:“她那人看起來熱絡,心其實冷得很,不像你,瞧着冷淡,內裏卻是熱騰騰的。
說着,她一隻手搭在李紈小腹上,畫着圈的往下挪。
李紈被她摸得渾身不自在,正要將她推開,就聽外面僕婦稟報,說是秦鍾少爺在二門外求見。
秦可卿聽說弟弟來了,怕是家裏出了什麼事情,也顧不得再試探李紈,忙起身風風火火體態風騷的去了。
等在二門左近見到了秦鍾,秦可卿忙拉着他詢問家中情況。
“家裏好着呢。”
秦鍾反問道:“對了,都已經這麼久了,姐姐和棠哥兒怎麼還不搬回寧國府去?
珍老爺最近送去好些東西,說是想孫子了,父親和母親都說要來榮國府勸勸你呢。”
“你懂個什麼?!”
秦可卿一聽這話頓時拉下臉來,沉聲呵斥道:“回去告訴父親母親,把珍老爺送的東西都還回去,以後少跟那邊往來!”
秦鍾從沒見過姐姐如此疾言厲色,當即嚇得訥訥不敢言。
秦可卿見狀,又放緩語氣道:“這裏面的事情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楚,總之你跟父親母親說,家裏缺什麼我拿自己的體己貼補,千萬別再收珍老爺的東西了。”
秦鍾這才懵懂點頭。
秦可卿又教導弟弟好好讀書,日後有了功名也好光耀門楣。
秦鍾正想敷衍兩句,忽然想起寶玉,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央告道:“姐姐,我聽說寶二爺要去積英巷盛家讀書,我能不能也去盛傢俬塾?”
秦可卿知道弟弟和寶玉親近,又聽說是要去讀書上進,想了想道:“我回頭託人問問,若是能成自然最好,若是不成,你也要在賈傢俬塾裏好好用功。
秦鍾大喜,扯着姐姐撒嬌道:“姐姐出面定是能成的!等去了盛家,我一定好好讀書,絕不辜負父母和姐姐的期望。
兩姐弟聊了小半個時辰,秦鍾這纔開開心心地走了。
秦可卿目送他出了二門,便回頭對寶珠吩咐道:“你晚上去角門候着,等二爺回府的時候,就替我求他叫鍾哥兒也去盛家讀書。
“這………………”
寶珠遲疑道:“這剛得了宮裏賞賜,二爺回來肯定有不少人盯着,要是被人瞧見了,怕是要說閒話。
“怕什麼!”
秦可卿抿着櫻脣,肅然道:“咱們往後總歸是要依靠他的,與其一直藏着掖着,不如把一些事情擺在檯面上,也好叫人知道我在他那裏是有人情、有體面的。
再說這是爲了鍾哥兒的學業求助,這理由堂堂正正光明正大,也不怕別人挑咱們的不是!”
寶珠這才應了,等到傍晚早早用了飯,然後便去角門處候着。
結果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最後找人一打聽才知道,原來賈璉今晚要在樊樓請客,不知幾時才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