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陽光從廠房穹頂上的玻璃採光窗直直地灌下來,在水泥地面上砸出幾塊晃眼的白色光斑,空氣裏飄着一股成衣特有的那種微澀的嶄新氣味。

在廠房門口,一臺白色廂式貨車停在那裏,好幾個臨時工正從車廂裏往外拖塑料膜包裹的衣服垛,塑料膜在水泥地上刮出沙沙的摩擦聲。

更多的臨時工排成一條鬆散的人鏈,把衣服垛從門口傳到廠房深處的物資區,每個人的臉上都有着笑容。

廠房外頭,肥仔泰隆·威廉正蹲在廠房門口的水泥臺階上,手裏拿着一個已經捏扁了的可樂罐。

他眯着眼睛看着臨時工們搬貨,臉上的表情介於無聊和滿足之間。

“你說是誰給boss進的貨?”

肥仔扭頭看向左邊詢問。

瘦高個德肖恩·布朗歪着身子坐在邊上。

“不知道。”

德肖恩懶洋洋地隨口回了一句。

“但肯定不是搶的。”

“你這不是廢話嗎?”

馬庫斯蹲在肥仔的另一邊,翻了一個白眼。

“過去問她不就知道了。”

肥仔把可樂罐往貨車方向一指。

凱瑟琳正站在貨車副駕駛門旁邊,一隻手拿着寫字板,另一隻手翻着板上的裝車清單。

一個臨時工搬貨的時候絆了一下,衣服垛差點散開,她只是抬頭,從寫字板上移開目光看了那臨時工一眼。

那一眼沒有任何表情,但臨時工立刻對着她賠笑,並抱緊了衣服垛。

馬庫斯把目光從凱瑟琳身上收回來,用力搖頭。

“我不去,你去。”

“我爲什麼要去?”

“因爲你最胖,她打你的時候,你不疼。”

肥仔把可樂罐往馬庫斯頭上扔過去,砸在他的肩膀上,彈到地上。

“你這小子不講義氣啊!”

“還是別開凱瑟琳的玩笑了。”

德肖恩低聲警告,說着自己聽到的消息。

“凱瑟琳現在是銷售組組長,聽說馬上還要當新開的服裝批發公司的總經理......我昨天聽老喬跟赫克託說的,說註冊文件已經在辦了,等新公司成立,她就是正兒八經的經理。

我們三個還是別招惹她。”

“啊,你說得對。”

肥仔秒慫。

“現在幾點了?"

馬庫斯詢問。

“我們兩點半要去養老院那邊,現在幾點了?”

“現在下午一點整。”

老喬從廠房大門後面走出來,隨口回答了馬庫斯的問題。

他今天穿了件乾淨的深灰色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左胸口袋上彆着一支筆,步伐輕快,臉上帶着笑容。

“你們三個......”

老喬用文件夾拍了一下肥仔的後腦勺。

“跟我進來。”

肥仔、德肖恩和馬庫斯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三人站起來,走進工廠內。

他們跟着老喬穿過廠房一層。

工作區的清潔工具被整齊地碼在牆角,拖把和掃帚按長短排列,水桶疊成三摞,每一摞上面都貼着標籤。

物資區的帳篷羣已經拆了大半,騰出來的空間堆滿了成衣貨垛,貨垛之間留出的通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休息區還剩幾頂帳篷沒收,一個白人大姐正坐在帳篷門口疊衣服,旁邊一個瘸腿的白人男性正往一個紙箱裏裝衣架。

他們看到老喬帶着三個年輕人經過,只是抬了抬眼皮,沒有多問。

老喬在一張摺疊桌前停下來,桌上攤着一份打印好的排班表,上面密密麻麻標着日期、班次、人員名字和負責區域。

他用手指在排班表上敲了兩下,然後轉過身,面對三個站得歪歪扭扭的小年輕。

“你們三個。”

他翻開文件夾,裏面是三份打印好的表格,每份表格最上面一行印着“員工崗位調整通知”。

“boss今天不在,但他交代了我一件事,他說,你們三個入職以來表現不錯,所以………………”

他把三份表格分別遞到三個人面前。

馬庫斯第一個搶過去,他舉起表格看了好一會,然後尷尬地把表格放下來,扭頭詢問瞪大眼睛在看手裏東西的肥仔。

“這是什麼?”

“我也沒看懂……………你呢?”

肥仔扭頭看向德肖恩,後者也搖了搖頭。

老喬看着面前三個年輕人,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是升職文件......boss,讓你們從保潔員晉升爲組長了,你們三人,現在可以各自帶五個人,負責一個項目的清潔工作了。

然後,你們的工資也從三千升到四千美刀。”

肥仔三人瞪大眼睛,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還沒完。”

老喬把手伸進文件夾裏,又抽出三張空白表格放在桌上,這三張表格的抬頭和剛纔的不一樣。

“除了你們的崗位調整之外,還有一件事,最近公司要擴張,正式保潔員的崗位要增加,你們每人有兩個推薦名額,可以推薦兩個人來公司上班。”

“啊,真的?”

肥仔不敢置信的看着老喬,在後者點頭後,他嗷的一聲跳了起來,伸手一把抓住馬庫斯的後脖頸,把人往自己懷裏樓。

“聽見沒,四千刀,我們的工資有四千美刀了!”

馬庫斯還在低頭看着表格,渾然不顧自己被人當成玩偶一樣晃動。

而邊上的德肖恩已經在邊上跳起了舞蹈,在沒有配樂的情況下,快樂的舉手扭着屁股。

老喬看着三個年輕人放縱的玩鬧着,他的老臉上也露出了一個笑容,並沒有阻止三人的慶祝。

事實上,老喬現在也很高興,因爲兩個推薦名額他也有,並且他已經聯繫上了在其他城市的老婆和兒子,他們很快就會回到紐約市,與老喬團聚,一起在橡皮擦公司工作。

在廢棄加油站的頂棚陰影邊緣,一臺警車停在那裏,引擎已經熄了,但車載空調還在低檔運轉,出風口送出帶着輕微塑料焦味的涼風。

擋風玻璃外面,中午的牙買加大道被太陽烤得發白,街對面的廢棄加油站的便利店內,兩名穿着藍色制服的清潔公司保安正在吞雲吐霧,十分的愉快。

奧布萊恩把座椅往後調了一格,靠背傾斜的角度剛好夠他把後腦勺擱在頭枕上,又不至於碰到掛在椅背上的防暴頭盔,同時把最後一口牛肉三明治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得像只過冬的松鼠。

帕特裏克坐在駕駛座上,手裏握着一個用保鮮膜裹了一層的三明治,他咬了一口,嚼了三下就停下了,目光越過保鮮膜落在奧布萊恩手裏那個印着超市logo的紙袋上,他把頭湊過去一看。

紙袋裏還有一包沒拆封的燒烤味薯片、兩顆獨立包裝的巧克力曲奇,以及一小盒用透明塑料蓋封着的切片菠蘿。

“你這是彩票中獎了?”

帕特裏克把三明治從嘴邊拿開,語氣介於閒聊和審問之間。

“什麼彩票中獎了?”

奧布萊恩正伸手往紙袋裏掏薯片。

“你都喫成這樣,幾天前,你還跟我一起啃加油站的香腸三明治,而這兩天,你每天中午打開便當袋像是拆聖誕禮物。”

奧布萊恩笑了起來,他把薯片袋撕開,捏了一片塞進嘴裏,故意嚼得咔嚓響。

“那是因爲羅莎的工資和提成上個月一起發下來了,所以這兩天的午餐都是她給我準備的。

帕特裏克把保鮮膜裹着的三明治放回了腿上,他有些失神。

“你老婆多少工資?”

“這是個人隱私。”

奧布萊恩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她的工資和業務提成,加起來的數字,比我的工資要多......不止多一點點。”

帕特裏克撓了一下下巴,他扭頭看向車外,看着加油站,剛好廢棄便利店內的兩名保安也正在打開餐盒,拿出看不清楚的食物,正在大快朵頤。

“你說,你老婆是拿固定工資和業務提成?”

“是啊,倉管的工資,還有清潔業務的提成。”

這個時候,奧布萊恩的眼角多了幾條皺紋。

帕特裏克回頭看着搭檔,知道後者現在特別高興。

“那你老婆有沒有跟你說,橡皮擦公司還要不要人?”

奧布萊恩轉過頭看着自己的搭檔。

“你不是有個連襟在我們公司當司機嗎?”

“連襟又不是我的老婆,他的收入跟我沒關係......”

說到這裏,帕特裏克有點後悔。

奧布萊恩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只能把那包燒烤味薯片往帕特裏克那邊遞了遞,算是安慰。

帕特裏克擺了擺手,把那個已經涼透的金槍魚三明治重新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然後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在紐約市當警察,特別是當巡警,工資並不算多,而一旦有着資深的前綴,就會邁入藍領羣體裏的中高收入領域中,比普通辦公室文員、行政崗收入更高,且穩定性碾壓私企。

但是,這份工資可不好拿,是要用命來換的。

並且,巡警的收入不算低,支出也和“低”不沾邊。

寸土寸金的紐約,房租始終是打工人支出的大頭,即便是警察也不能例外。

“你怎麼了?”

奧布萊恩聽着搭檔的嘆氣,他連忙把薯片袋捲起來,放回紙袋裏。

“我的老婆工作的公司倒閉了......幹,該死的金融危機。’

奧布萊恩秒懂帕特裏克的意思,因爲在認識林安博士之前,他的老婆就處於失業狀態。

“你想知道,現在還能不能塞人進橡皮擦公司?”

帕特裏克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盯着擋風玻璃外面那片被正午陽光照得發白的廢棄加油站。

加油站的頂棚鏽了半邊,剩下半邊投下一塊歪歪扭扭的陰影,正好落在他們巡邏車的引擎蓋上。

“昨天......”

奧布萊恩沉吟了一下,拿起可樂罐喝了一口,給自己爭取組織語言的時間,同時認真思考後,決定把一個不確定的消息說出來。

“昨天橡皮擦公司的老喬來了一趟警局,他帶了一疊文件給莫拉萊斯巡官簽字,我路過巡官的門口,隱約聽到了什麼十個名額。”

帕特裏克猛然回頭看向搭檔。

“我想這十個名額,應該是你需要的東西。”

奧布萊恩把座椅靠背調直了一點,防彈背心硌得他後背不舒服,但他沒有像平時那樣抱怨。

“巡官還沒開始說這事情,大概要等到下週的例會上討論,但你知道這種事,通常是先到先得......”

奧布萊恩的情商難得在線,沒有把話說完。

“當然,這事情我並沒有證據,你需要去打聽一下。”

“事情應該是真的。”

帕特裏克回頭看向車外,恰好在這個時候,一臺空載的大貨車正在離開,他看着這車,回想起不遠處的橡皮擦公司的倉庫廢墟清理。

“你打算怎麼辦?”

奧布萊恩詢問。

“等例會嗎?”

“我等不了下週例會。”

他把手機掏出來,屏幕亮起,主屏幕上他老婆和兩個孩子的合照在正午的光線裏有些發白,他看了一眼就把屏幕按滅。

“十個名額到下週例會,你覺得還能剩下幾個?”

帕特裏克把已經涼透的金槍魚三明治從儀表盤上拿起來,剝開保鮮膜,咬了一大口。

冷掉的魚肉沙拉有一股發腥的酸味,但他嚼得很快,腮幫子一鼓一鼓,像是在往胃裏塞燃料而不是食物。

“你打算現在就去找巡官?”

"NO"

帕特裏克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嚥下去,用那張裹過三明治的保鮮膜擦了擦手指,然後把保鮮膜揉成團扔進手套箱。

“我想去找林安博士聊一下。”

帕特裏克把手機從支架上拿起來,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翻到通訊錄裏林安的號碼。

他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沒有撥出去。

“他是老闆,十個名額是他給的,老喬拿到警局的十個名額是給巡官分配的,但橡皮擦公司自己的名額呢?

他的公司一直在擴張,聽說很快新的服裝批發公司要成立,倉庫要重建,保潔業務從養老院擴展到社區,我覺得他要招募的正式員工並不止十個”

奧布萊恩看着搭檔的臉,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那我們一起約林安博士去喫個飯吧。”

“謝謝,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