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子央已經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完了,還是要去辦公,現在她開始給王綰打下手。
王綰的理由就是:“有事,弟子服其勞。爲師在忙,你怎麼能厚臉皮跑出玩耍?”
子央就開始了磨墨、分類、代爲批覆等事情,也因此見識到了整個大秦的文牘。
子央和王綰比,工作量不可同日而語。
如果真的比起來,子央的工作量就是雲夢澤,而王綰的工作量就是半個東海,送到始皇帝跟前,那就是一整個東海了。
所以跟着幹了一天活,子央已經對王綰佩服的五體投地。
丞相也不是人人都能當的啊!
怪不得一下子有好幾個丞相,要是隻有一個,先不說皇帝能不能安心,就說這工作量,一個好人在這個職位上也活不過三個月。
子央趁着王綰不忙的時候,就問:“您是最近幾年這麼忙?還是一直都怎麼忙?”
王綰喝口水,跟子央說:“陛下一統天下後才這麼忙的,早先也忙,忙的都是關中的事情,就是你現在做的這些。”他說完看着子央,開玩笑一樣說:“長安君,你有丞相之才啊!要是你早生十年,不,早生二三十年,你這本事做秦國丞相綽綽有餘啊。”
“是嗎?”子央忍不住和他一起對視,哈哈笑起來。
晚上子央和幾個兄長去始皇帝跟前喫飯。
睡了一天的始皇帝還是無精打采,熬夜對他的傷害太大,最少需要五六天的時間來調節。
大家去的時候,蒙毅正陪着始皇帝說話,手裏拿着卷軸,看上去有事在彙報。
一番見禮後彼此落座,公子高就問蒙毅:“蒙上卿,是要離開臨淄了嗎?”
蒙毅也負責出行安全,他來彙報,自然是和出行有關係。蒙毅點頭,回答說:“三日後離開。
本來計劃這兩天離開,但是始皇帝這兩天狀態不太好,再往後推遲一天。
子央立即高興得眉飛色舞,因爲她不能坐車,就能邊趕路邊玩耍,不用每日一早去王綰跟前聽用了。
子央興奮的原因,始皇帝稍微一想就能想出來,也沒再說話,打算等會兒找老婦人問一問子央爲什麼不能坐車,難道真的是因爲她“打車”了。
蒙毅把將要出行的事情說完就離開了,始皇帝帶着兒女喫晚飯。
昌讓寺人們送餐進來,看到子央高興得快要飛起,將閭問:“子央何故高興?”
子央回答:“因爲我要休息了啊!不用再去王師跟前點卯,我能不高興嗎?”
子央沒和整個隊伍一起從咸陽離開,她是先離家出走才被宣佈是關中內史,因此她身邊壓根沒配備任何屬官文吏。就是平時,她的文牘是丞相批示,所以在趕路的時候她非常自由。
幾個兄長笑起來,李二鳳就提醒子央:“阿父同意你跟着爲兄學兵法,日後你趕路的時候也不是你想得那樣快樂。”
子央立即信心滿滿地說:“放心,我肯定好好學。”
晚飯送來,始皇帝的晚餐是黃米飯配上一些烤肉鹹菜。他年紀大了,對生冷的肉食嘗一下味道就行,還是熟食更好消化。
李二鳳還是生醃,他對生魚生海鮮愛得深沉,怎麼都喫不膩。其他三位公子則是生熟都喫,子央的飯菜就是全熟。
始皇帝喫了飯,開始打瞌睡。似乎打瞌睡這事會傳染,子央坐在一邊,也開始犯困。
始皇帝就說:“熬夜要不得啊,阿父還要再回去睡一會兒,你們散了吧。”
大家一起從始皇帝跟前告辭,子央用寬大的袖子擋住嘴巴,和兄長告辭。
李二鳳攔着子央:“你先找《孫子兵法》,這兩天先讀一遍,回頭路上爲兄給你講。”
子央點頭。
看着子央離開,公子遠說:“寫出《孫子兵法》的孫武就是齊國人,馬上要離開臨淄了,咱們還沒在臨淄城中玩耍過,要不然明日和阿父商量一下,在外面玩一日?”
大家都覺得好,看着李二鳳,李二鳳笑着說:“好啊,我帶着你們和阿父商量。”
子央飛快地回到自己的住處,打着哈欠說:“讓我洗漱,洗完趕快睡。”
她再次入睡,這次睡下後又在醫院醒來。
前幾次還在十月,因爲姑媽一家來走親戚,聽那意思是要過國慶節。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了,因爲醒來的時候,她聽到旁邊來查房的護士和護工阿姨說話,說的就是這幾年的“雙十一”不如往年。
子央一邊聽她們講商家先漲價再降價的套路,一邊努力動一下手指手腕。
和第一次掙扎不一樣,現在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四肢了,雖然不能動,但是神經末梢能傳回知覺。
她努力了半天,最終在自己的努力下,右手的五個手指能動了,就是這五個手指似乎各有想法,多少有些調皮。
因爲是被子蓋住了身體,她的手部變化沒人發現,儀器也沒發出提示,一切顯得靜悄悄的。
在臨淄的早上醒來後,耳邊聽到了飛鳥的鳴叫。
人間三四月,氣溫升高,萬物欣欣向榮。子央打開了窗戶,看到旁邊屋檐下出現了燕子的巢穴。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兩個世界兩個季節穿梭。
對面是秋季,現在是春季。
她就趴在窗框上看着燕子的巢穴,就覺得自己像是一隻候鳥,兩邊都有家。
她直到現在這一刻,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徹底回不去了。不能再做一個蠢萌的大學生,不能無憂無慮地在學校的圖書館食堂兩頭跑,也不能去和一個男同學談一場戀愛,更不能沒心沒肺地靠老師給自己爭取一個鐵飯碗。
心境變了,一切都變了。
這時候雲已經起牀,她急匆匆來到子央身後,小聲說:“主上,您這幾日起來得真早。'
“天亮了就醒了。”
雲說:“您今日要穿的衣服給您燻好了,鞋子也找好了,現在要穿衣梳洗嗎”
“嗯,我自己穿,你幫我端洗臉水吧。”
子央除了髮型搞不定,其他的都能一個人完成,她努力讓自己變得像個正常人,倒是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人家的侍奉,但是時間久了,就容易四肢退化。
子央還是覺得人該喫點苦。
這說法是跟着公園大爺們學的。
她收拾好後去找始皇帝喫飯,沒想到李二鳳早早就來了。其他幾位哥哥也在,子央發現今日自己不夠積極,居然不是第一個來拜見阿父的。
她笑嘻嘻地進去問:“阿父,幾位兄長,你們在聊什麼?”
公子遠說:“長兄在勸阿父,不要太信賴所謂的長生之術。’
子央的眼睛頓時睜大,那模樣像是一隻貓頭鷹。
李二鳳就知道子央在始皇帝求長生的事情持反對意見,所以他勸不通的地方讓子央去勸。
李二鳳說:“阿父身邊出現了一個老婦,聽說是專門給阿父傳授長生之術。”
“啊?”子央看着始皇帝。
始皇帝點頭,那老婦人不是從咸陽來的,加入東巡隊伍必然要有個理由。始皇帝對外的說法就是那老婦有八百多歲,修習長生之術,現在向始皇帝傳授如何長生。
這個說法有人信,必然大家都信彭祖能活八百八十歲;但是也有人不信,比如李二鳳和子央兩人。
子央不信,是因爲作爲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她纔不信有人能活八百歲呢,那老婦人肯定是個騙子!
而李二鳳不信,是因爲李二鳳已經把該踩的坑踩了一遍。哪怕歷史書和各種傳說把李二風吹得英明神武,吹成千古一帝,掩蓋了他晚年的昏聵。可一些昏庸的事他都做過,別說彭祖長壽,當時他還真被人騙過。
子央着急:“阿父......”
始皇帝伸手攔住她,就說:“剛纔你們兄長說要帶着你們出去玩耍,喫了飯就出去吧。”
要是放在以前,子央肯定高興得一蹦三尺高,現在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始皇帝表現得無精打采,子央心裏頓時冒出一個想法:阿父不會是嗑丹了吧?
這狀態怎麼這麼像是嗑丹了啊!
這會兒人太多,子央不好直接問,只能先喫飯。
喫完飯,李二鳳帶人出去,子央不去。
李二鳳就說:“外面好玩兒的多。”
子央說:“我要在這裏陪阿父。”
始皇帝感動,覺得女兒甚是貼心,開心地說:“吾兒愛我,去吧,阿父這幾日有些提不起精神,要不然也想出去。”
子央不去,鬧着在新宮陪始皇帝,李二鳳就先離開,在李二鳳心裏,始皇帝求長生或者是喫仙丹的事兒他勸過了,能不能攔得住,就要看子央的本事。
換句話說,把勸說父親的任務全包給了妹妹,日後他不管了。
始皇帝看他們走了,就說子央:“你是個傻孩子,你知道他們是要去做什麼嗎?”
子央說:“就是去收找齊國的舊貴啊。
始皇帝就說:“你也去啊,你可是長安君,長安就在咸陽邊上,你可是個受寵的封君,會有很多人來投奔你的。”
子央說:“我纔不去呢,這時候來投奔我的都是一些邊角料,都是長兄挑剩下的,有這時間還不如陪着阿父。”
始皇帝忍不住把手放在子央的頭上拍了拍,就說:“天下很大,現在大秦的疆域比當年的夏商周治理的疆域都要大。國大了,人才自然多,可是天下只有一個朝廷,必然有一些賢才不被重用,他們想要出頭,就要想別的辦法,也不是所有來投奔你的都是邊角料。”
子央說:“阿父,人多了不好。我看我就長兄那邊就有些貪多。不說他們了,您別替我擔心,我也不是什麼都不懂,該爭的時候我也是會爭的。
咱們現在說說您。”
始皇帝笑起來:“說阿父?阿父怎麼了?”
子央說:“就是那個活了八百多歲的老人家,您真信了她活八百歲啊。”
始皇帝說:“她能講出八百多年前的事情,阿父自然信啊。”
子央說:“我也能,我還能給您說點神話,比如三教簽押封神榜,有人以人間爲棋局,驅使商周大戰。您要聽嗎?”
始皇帝說:“聽着是挺有意思的。”
“那是相當有意思,咱們祖宗惡來是個十惡不赦的劊子手,是個幫着紂王虐待天下的大惡人!”
始皇帝聽了,就說:“你這故事是編的,先祖惡來纔不是這樣的人,他是個忠義之人,爲了商,九死無悔,比那什麼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齊更忠義。只是天下人有眼無珠,只說那兩個把自己餓死的懦夫是賢人,卻一直罵鐵血丹心、英雄末路的惡來是惡人。”
“所以啊,不能她說什麼您信什麼。”子央壓低聲音跟始皇帝說:“阿父,我說一件事,您可不能生氣。”
“你說,”始皇帝不在意:“你都編排先祖惡來了,想來接下來說不出什麼好話。”
“我編排您呢?"
始皇帝端着酒杯的手頓了一下,說道:“都不用你編排,你阿父早就是虎狼之君了。對了,你也是虎狼,小虎狼。”
子央搖頭:“不,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您是虎狼,現在您是色狼。”
始皇帝差點把嘴裏的酒噴出來,嗆得咳嗽了好幾聲,就說:“放肆!”
子央不覺得自己是在危言聳聽,畢竟始皇帝和巴寡婦的緋色傳聞還是很有名的。
她就說:“您看,外麪人想編排您,什麼角度都找出來,說您是貪圖老人家......美貌,所以還是讓那老人家離開吧。
至於長生,阿父,人不可能長生。如果,我是說如果,您一個人長生,我們慢慢地老死,您將有新的兒女,您新的兒女也會慢慢地老死,時間久了,三五千年後,您還記得我嗎?別說三五千年,三五百年,我的骨頭就化成了塵埃,墳頭都沒了......”
始皇帝示意子央不要再說。
他跟子央講:“阿父心裏有計劃,不令你知道,那婦人十分關鍵,你也別去查。吾兒,阿父有阿父要做的事,你也有你要做的事,彼此寬容一些,如何?”
他都這麼說了,子央咬着嘴脣想了想,說道:“阿父,您想求長生我不攔着,比如早上出門小跑,打拳,這些對您身體有益處,您別亂喫丹藥嗎?那種東西會損害您的身體。”
始皇帝笑起來:“阿父答應你,放心,阿父擔心有人行刺,除了幾個醫者,從不亂喫藥,更不會亂喫丹藥。吾兒放心吧。”
子央勉強算是把心放進肚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