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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數據就出來了。
78%的人認爲《極限挑戰》會爆,10%認爲會大爆,剩下的人認爲會小爆...
林薇把手機倒扣在化妝臺上,指尖還殘留着屏幕餘溫。她沒開燈,只讓窗外霓虹的微光滲進來,在鏡面投下一道模糊的剪影——細肩帶睡裙勾勒出單薄卻挺直的脊線,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是去年生日他送的,當時她笑着說“太素了”,轉頭卻戴了整整三個月。
助理小陳敲門第三次時,她才應聲:“進。”
門縫裏擠進一縷香薰蠟燭的甜味,小陳端着保溫杯,聲音壓得比平時更輕:“姐,薑茶。導演組剛發來消息,說明天試鏡改到上午十點,原定的《浮光》女二號……換人了。”
林薇沒接杯子,只抬眼望向鏡中自己。眼尾有淡青,但睫毛膏沒暈,脣色也穩。她忽然問:“沈硯今早幾點走的?”
小陳愣了下,如實答:“七點十五。司機說他……沒喫早餐。”
林薇終於接過杯子,瓷壁燙手。她吹了口氣,白霧升騰間想起昨夜——沈硯坐在客廳沙發最遠端,膝蓋上攤着份財經報紙,頭版赫然是“星耀資本Q3財報暴雷,創始人沈硯個人質押平倉預警”。她端着宵夜進來,他抬頭看她一眼,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則天氣預報。她把碗放在茶幾上,青筍炒肉片油亮亮地泛光。“嚐嚐?”她問。他搖頭:“你喫。”她沒動筷,就那麼站着,直到他放下報紙,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水龍頭嘩嘩響,他背對着她,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
“姐?”小陳又喚了一聲。
林薇啜了口薑茶,辛辣直衝鼻腔,她嗆了一下,眼底迅速泛起水光。她沒擦,任那點溼意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就沉下去。“通知造型組,明天試鏡穿那套灰藍色絲絨西裝。不是菸灰,是銀灰帶冷調的藍。再讓髮型師提前兩小時到。”
小陳記下,猶豫片刻,還是開口:“沈總那邊……要不要我聯繫一下?聽說星耀今天上午開了緊急董事會,股東……”
“不用。”林薇打斷她,把空杯放回托盤,“他自己的事,他自己扛。”
可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左手無名指下意識摩挲了下婚戒內圈——那裏刻着極細的“V&Y 2019.04.12”,是他們領證那天她親手挑的字體。戒指很舊了,邊緣被磨得圓潤,像一塊溫潤的石頭。
凌晨兩點十七分,沈硯推開公寓門。玄關燈自動亮起,暖黃光暈裏飄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茉莉香——她換洗衣物後慣用的皁角味。他解下領帶,鬆了兩顆襯衫釦子,喉結在燈光下劃出一道疲憊的弧線。客廳沒開主燈,只有電視櫃旁一盞落地燈亮着,光束溫柔地罩住沙發一角。
林薇蜷在那裏,蓋着他的羊絨毯,睡顏沉靜。腳邊散落着三本硬殼劇本,最上面那本封皮被翻得捲了邊,《暗湧》——他上週遞到她手裏的,沒署名,只有一行鉛筆小字:“第三幕,暴雨夜碼頭,她不該回頭。”
他蹲下來,沒碰她,只靜靜看了三分鐘。她睫毛在光下投出細密陰影,呼吸均勻,右手還搭在劇本上,食指正按在“她不該回頭”那句旁邊。他伸手,極其緩慢地,用拇指腹抹過那行字。鉛筆痕淡了,紙面留下一點微不可察的褶皺。
他起身去浴室,水聲響起又停歇。出來時,她醒了,半撐着身子,頭髮微亂,眼睛卻清亮:“董事會開了六個小時?”
他擦着溼發的手頓了頓:“嗯。”
“平倉線踩住了?”
“差0.3%。”他把毛巾掛好,走向廚房,“餓了。”
她掀開毯子跟進來,赤腳踩在冰涼大理石上,聲音很輕:“我煮麪。”
他拉開冰箱,拿出雞蛋和青菜,動作熟稔得像過去三年每個加班歸來的夜晚。她繫上圍裙,是他上個月出差時順手買的,印着一隻歪頭笑的柴犬——他當時說“醜”,她偏要買。鍋裏水沸,她打蛋,蛋液滑入滾水,瞬間綻成一朵淡黃雲絮。
“《浮光》換人,是因爲我上週拒了品牌方的聯名直播。”她說,攪動麪條,“他們要我在鏡頭前穿對方設計的改良旗袍跳一段八拍舞蹈,說‘天後接地氣’。”
沈硯把青菜放進鍋裏,翠綠葉子在熱湯裏舒展:“你跳了麼?”
“沒。”她撈麪,盛進兩隻粗陶碗,“我說,旗袍的立領要收三寸,盤扣得用真金線,否則不叫旗袍,叫戲服。”
他接過碗,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眼底神色。兩人坐到餐桌邊,燈光下,她腕骨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暖光裏泛着啞光。他忽然開口:“星耀可能撐不過年底。”
她夾起一筷面,沒看他,只說:“嗯。”
“如果破產清算,我名下資產包括這套房,會被凍結。”
“我知道。”她吹了吹面,呼出的氣在燈光裏像一小片薄霧,“房產證寫的是我們倆的名字。”
他筷子停在半空:“你早知道?”
“上個月你籤抵押協議那天,我去律所查過備案。”她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如深潭,“你還記得我們結婚時,我媽說的話嗎?”
他喉結動了動。
“她說,林薇嫁給你,不是嫁給你沈硯,是嫁給‘沈硯這個人’。”她低頭喝湯,熱湯滑入喉嚨,暖意卻遲遲不到心口,“她沒說錯。”
沈硯沒說話,只把碗裏唯一一個荷包蛋夾進她碗裏。蛋心微微溏,金黃流質緩緩漫開。
翌日清晨,林薇站在試鏡室門口。走廊鋪着厚地毯,吸盡一切聲響。她聽見裏面傳來導演的聲音:“情緒不對!你要的是掙扎,不是崩潰!再讀一遍!”緊接着是年輕女演員壓抑的抽泣。
小陳遞來保溫杯:“姐,補妝。”
林薇沒接,只盯着對面牆壁。那裏掛着一幅抽象畫,大片鈷藍與撕裂的赭紅交織,右下角有枚小小的銀色簽名:Y.S.——沈硯大學時用過的藝名。她第一次見這幅畫,是在他舊公寓的倉庫,蒙塵的畫框邊,他蹲着擦拭,側臉被窗外斜陽鍍上一層薄金。那時他還沒創立星耀,只是個給獨立電影做融資顧問的窮小子,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林薇?”副導演探出頭,“可以進來了。”
試鏡室比想象中簡陋。沒有環形燈陣,只有一臺攝像機、一張木桌、一把金屬摺疊椅。導演姓周,四十出頭,下巴上有道淺疤,眼神銳利如刀鋒。他沒寒暄,直接推過一頁紙:“《暗湧》第三幕。碼頭,暴雨,她發現丈夫的屍體漂在油污水面,而岸上,他最好的朋友正舉着手機錄像。”
林薇接過紙,指尖觸到紙頁邊緣一處細微凸起——有人用指甲反覆刮過“錄像”二字。她垂眸,默讀三遍,然後把紙輕輕放在桌上。
“開始吧。”
她沒坐下。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簾一條縫隙。外面真在下雨,雨絲斜斜切過灰白天空。她閉眼,數到七,再睜眼時,瞳孔已徹底沉下去。沒有嘶喊,沒有跌跪,她只是慢慢彎下腰,彷彿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拽着脊椎,一節一節往下墜。手指摳進窗框木質紋理,指節泛白。當她再次抬頭,雨水正順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無聲的淚痕。
導演沒喊停。攝像師悄悄調高了光圈。
她轉身,走向那把金屬椅,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坐下時,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銳響。她抬起右手,懸在半空,五指微微張開——不是抓握,不是揮打,是某種近乎虔誠的、即將承接重物的姿態。喉結劇烈滾動一次,她嘴脣翕動,卻沒發出聲音。只有睫毛在強光下瘋狂顫動,像瀕死蝴蝶最後的振翅。
“卡。”導演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再來一次。這次……別演‘她’。”
林薇沒動,仍維持着那個懸手姿勢。雨聲忽然變大,噼啪砸在窗上。
“演你自己。”導演盯着她,一字一頓,“那個知道丈夫抵押了婚房去填窟窿,卻還在他發燒三十九度時,半夜開車送他去醫院的人。”
林薇閉上眼。再睜開時,她收回右手,輕輕按在左胸口。那裏隔着襯衫,能摸到心跳——很穩,一下,又一下。
“我不需要演。”她聲音很輕,卻像一枚釘子,楔進雨聲縫隙,“因爲我就是她。”
導演沉默良久,忽然起身,繞過桌子,朝她伸出手:“林薇老師,歡迎加入《暗湧》劇組。女一號。”
她沒握手,只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她聽見導演在身後說:“對了,沈總昨天下午來過,留了這個。”
小陳遞來一個牛皮紙信封。林薇沒拆,在電梯裏纔打開。裏面是一張A4紙,打印着星耀資本最新股權結構圖,最下方空白處,是他手寫的幾行字:
> V:
> 股權轉讓協議已公證。你名下5%星耀股份,對應3720萬現金,今日到賬。
> 別退《暗湧》。
> ——Y
她把紙摺好,塞回信封。電梯下行,數字跳動:18…17…16…
她忽然想起領證那天。民政局外排着長隊,他遞來一支薄荷糖,糖紙在陽光下閃出細碎光芒。“緊張?”他問。她含着糖,舌尖微涼,點頭。他笑了,眼角有細紋,像被風吹開的漣漪:“怕什麼?大不了我給你當助理,你拍戲,我給你買奶茶。”
電梯“叮”一聲停在1樓。林薇走出去,雨絲撲在臉上,微涼。她沒打傘,徑直穿過停車場,走向那輛停在角落的黑色奔馳。車窗降下,沈硯坐在駕駛座,襯衫領口解開,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骨與一小截青筋。他沒看她,只把一份文件遞出來:“籤個字。”
她接過。是份藝人經紀約,甲方欄寫着“星耀娛樂(籌)”,乙方:林薇。合同期十年,違約金:一元。
“娛樂公司?”她挑眉。
“嗯。用你名字註冊的。”他終於側過臉,雨絲沾溼他額角,“法人代表是你,執行董事也是你。我……掛個名,首席運營官。”
她笑了,笑意卻沒達眼底:“沈總,現在註冊新公司,怕是連公章都刻不出來。”
“所以。”他從手套箱取出一個U盤,插進車載USB接口,屏幕亮起,跳出加密文件夾圖標,“我賣了西山那套別墅,還有兩幅畫。錢夠註冊、租場地、僱三個員工。剩下這些……”他點開文件夾,裏面是二十份藝人簡歷,照片底下標註着“已談妥意向”“待簽約”“需重點跟進”。
林薇掃過那些名字——有剛拿金像獎最佳新人的男演員,有因唱功被全網瘋傳的地下樂隊主唱,甚至還有一個被經紀公司雪藏兩年的天才編舞師。她指尖停在最後一個名字上:陳嶼。簡歷末尾,一行小字:“曾爲《浮光》初版音樂總監,後因拒絕修改主題曲風格退出項目。”
她抬眼:“你找他?”
“嗯。”沈硯啓動車子,雨刷器左右擺動,劃開擋風玻璃上的水幕,“他說,願意回來,但有個條件。”
“什麼?”
“要你親自給他打電話,邀他入局。”
林薇沉默片刻,掏出手機,撥通那個存了三年卻從未打過的號碼。聽筒裏傳來忙音,一聲,兩聲,三聲……就在她以爲會轉入語音信箱時,那邊接了。
“喂?”
是個低沉的男聲,帶着點沙啞的倦意。
“陳嶼。”她報出名字,頓了頓,“我是林薇。沈硯說,你想重做《浮光》的主題曲。”
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五秒。雨聲在車內放大,像潮水漲落。
“林薇姐。”陳嶼的聲音忽然輕快起來,像冰層乍裂,“你等我十分鐘。我把demo發你郵箱——用我當年在碼頭錄音棚錄的原始母帶。沈硯沒告訴你吧?那首歌,本來就是寫給你的。”
林薇握着手機,沒說話。後視鏡裏,沈硯目視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恰好是《浮光》原版demo的前奏鼓點。
車子駛入隧道,光線驟暗。她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開口:“沈硯。”
“嗯。”
“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
他沒立刻回答。隧道盡頭透出微光,一束,然後是第二束。他聲音很輕,混在引擎低鳴裏:“計劃?不。我只是……不敢賭你會不會在我輸光所有籌碼之前,先抽身離開。”
車駛出隧道,陽光劈開雨幕,傾瀉而下。林薇摘下墨鏡,陽光刺得她微微眯眼。她看見路邊廣告牌——巨幅海報上,她穿着銀灰絲絨西裝,眼神凜冽如刃,海報右下角,燙金小字:“林薇新作《暗湧》,開機在即”。
她沒再說話,只把手機放回包裏。包夾層裏,靜靜躺着兩張機票,日期是三天後,目的地:冰島。其中一張,登機人姓名欄寫着“林薇”,另一張,是“沈硯”。
而就在她包的最底層,一張泛黃的舊電影票根悄然滑落——那是三年前,《春夜》首映禮的貴賓票。背面,一行褪色鋼筆字:“今晚之後,我們不再需要觀衆。我們只需要彼此當彼此的光。”
雨停了。陽光曬在車頂,蒸騰起微不可察的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