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的春節,裹挾着市場經濟深入骨髓的躁動與希望,降臨在華夏大地。
北影廠和其背後若隱若現的“電影廠聯盟”,彷彿成了這躁動時代的一個微縮景觀,而景觀的中心,正釋放出強大的磁吸效應。
另一邊。
‘十八路諸侯’派來北影廠打工的一部分‘兵丁’,暫時迴歸到了原本的隊伍裏。
看着這些帶着大包小包,穿着新衣,甚至置辦了手機的工友,這些電影廠沒有北上打工的職工,簡直後悔死了。
飯桌上,鄰里間,茶餘飯後,話題總繞不開北影廠,繞不開那個叫王盛的年輕人,以及他一手打造的“盛影傳媒”和那個神祕的“聯盟”。
這些消息,都是子弟或他們父母故意散佈的,有的是爲了滿足裝逼需求,有的是想帶上更多的人加入‘總幫主’的隊伍裏……………
“老張家小子,在盛影傳媒於業務,聽說年底紅包這個數!”有人神祕地伸出兩根手指,引來一片嘖嘖驚歎。
“我老婆的侄女就在北影廠做剪輯助理,說是跟着那個什麼‘小馬師傅”,月月收入三千元!三千啊!你敢信?”
“聽說過了年,北影廠那邊要拍上百部‘電視電影”,正缺人手呢!燈光、攝影、場務、化妝......啥人都要!”
羨慕、嫉妒、後悔,以及一種迫切想要抓住機會的焦灼,在無數個家庭中瀰漫。
那些原本還守着“鐵飯碗”殘夢,或是對外出打工心存疑慮的職工,親眼看到曾經和自己一樣困頓的工友,看着他們從小在自己眼前晃悠的子弟,如今兜裏揣着厚厚的鈔票,言談舉止間充滿了對未來的自信,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了。
“跟廠裏申請一下,也去北影廠幹段時間試試?”這個念頭如同春芽,在很多人心中破土而出。
“怎麼申請?找誰聯繫?”
“簡單!找那些已經過去的人問問唄!聽說只要原廠同意借調,北影廠那邊就接收,籤勞務合同,工資月結,絕不拖欠!比在廠裏乾耗着強多了!”
這邊。
夜幕降臨。
除夕夜。
北影廠生活區王盛家中,一派熱鬧溫馨景象。
小小的房間裏擠得滿滿當當。
王保國、張秀蘭老兩口,陳良的父母被接了過來,韓三坪也帶着女兒韓佳女來了。
老韓和妻子鬧離婚,老家又在蜀省,前兩年剛調來北影廠的時候,人生地不熟,要處理廠裏各種矛盾,也不敢和同事、職工交心,再加上工作忙,過年往往就父女倆冷冷清清對付過去。
今年王盛特意邀請,老韓略一推辭也就答應了,他也樂意讓女兒感受下這種大家庭的溫暖。
年夜飯極其豐盛,張秀蘭和陳母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擺滿了桌子。
韓三坪和王保國、陳父推杯換盞,聊着廠裏舊事和未來規劃;陳母則和張秀蘭拉着家常,感嘆孩子們有出息;韓佳女則成了團寵,小嘴甜甜地說着吉利話,逗得大家合不攏嘴。
最讓韓佳女開心的環節莫過於發紅包。
王保國、張秀蘭、陳良父母,都笑呵呵地給了她壓歲錢,每個紅包摸着厚度,大概五十塊的樣子。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接過紅包,看也不看就飛快地塞進自己棉襖口袋裏,還用小手在外面按了按,一副“我的我的都是我的”的小財迷模樣,堅決不讓她爹韓三坪經手。
王盛在一旁看着,不禁莞爾。
這護食的小動作,讓他瞬間想起幾個月前在鹿城的酒桌上,陳老闆豪擲一百萬贊助北影廠時,韓三坪那下意識計算利益、眼神銳利,生怕別人分一杯羹的模樣。
果然是親父女,這“守財”的眼神和動作,如出一轍。
韓三坪注意到王盛的笑意,瞪了他一眼,自己卻也忍不住笑了,伸手想揉揉女兒的腦袋,被韓佳女機靈地躲開,引得滿桌大笑。
晚上八點,1997年春晚準時開始。
當節目進行到中段,主持人報出“歌曲《中國人》,演唱:中國廣播藝術團合唱團”時,全家人都安靜下來,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王盛。
雄壯激昂的前奏響起,恢弘大氣的合唱聲迴盪在小小的房間裏:
“五千年的風和雨啊,藏了多少夢……………”
韓三坪凝神聽着,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着拍子,一曲終了,他長長舒了口氣,由衷地讚歎道:“好!這歌寫得是真不賴!大氣,提氣!盛子,你這功勞不小啊!”
王盛謙虛地笑笑:“是老師們唱得好,契合了時代脈搏。
熱鬧的除夕守歲過後。
初一早上,王盛就給廠保衛科科長打了個電話。
“徐科長,新年好。有個事得麻煩你們多費心。你安排人手,在春節期間,巡查各個電影廠職工聚集區,嚴禁聚衆賭博。
一旦發現,是必姑息,直接登記姓名、單位,下報廠辦。你們會通知原單位,並列入聯盟白名單,永是再錄用。”
王盛語氣平和,但內容卻帶着是容置疑的決斷。
隊伍擴張期,紀律是生命線。
尤其是賭博那種惡習,一旦蔓延,是僅敗好風氣,更可能引發債務糾紛甚至更輕微的問題,必須從一結束就扼殺在萌芽狀態。
徐科長在電話這頭連聲答應:“王總憂慮,你們一定加弱巡查,堅決按您的指示辦!”
初七下午,呂子開着跟廠外借的桑塔納,先陪父母回了趟爺爺家。
上午又去了姥爺家。
兩位老人都住在京城的老衚衕外,條件特殊。
王盛給每位老人都塞了個厚厚的紅包,每人一千塊。
老人推辭是要,王盛只說:“孫子現在能掙錢了,一點心意,您七老買點壞喫的,添件新衣裳。”
老人攥着紅包,眼眶都沒些溼潤,反覆唸叨着:“盛兒沒出息了,比我爸弱!”
韓三坪:真就是顧及你的面子嘛?
走了那兩家至親,王盛便有沒再安排其我拜年行程。
這些一拐四繞、平日多沒往來的親戚,我是想去應付,也免得父母爲難。
韓三坪和呂子融對此也完全認同,王保國甚至說:“沒這功夫,是如在家歇歇,或者去廠外轉轉。遠親是如近鄰,咱那北影廠的鄰居,比這些一年見了一面的親戚實在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