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十月七日,星期一。
國慶小長假的喧囂剛剛褪去不久,京城籠罩在秋高氣爽的明媚陽光裏。
北影廠門口站崗的衛兵依舊身姿筆挺,廠區內早已恢復了工作日特有的忙碌節奏。
上午九點半左右,一位穿着半舊但整潔的深藍色中山裝、戴着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來到了北影廠大門旁的傳達室窗口。
他臉上帶着幾分遲疑和審視,看了看門口“京城電影製片廠”的牌子,又打量了一下進出的各色人等,這才上前對窗口內的傳達室老師傅開口。
“師傅,您好。打擾一下,我找盛影傳媒的王盛,王總。”
中年男子的聲音溫和,但透着一股知識分子的清晰條理:“我是他一個......朋友的家長,姓高。”
傳達室的老張頭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聞言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看起來像是機關幹部或技術人員模樣的男人。
聽到“找王盛王總”,又聽說是“朋友的家長”,老張頭的態度立刻熱絡了幾分。
“找王總啊?您稍等,我這就給您聯繫。”老張頭放下茶缸,熟練地拿起那部老式的廠內內部電話機,撥通了盛影傳媒調度中心的號碼。
高父站在窗外,安靜地等待着,目光卻不自覺地觀察着周圍。
他看到傳達室老師傅接通電話後,語氣頗爲客氣地對着話筒說:“喂,盛影傳媒調度中心嗎?我大門傳達室老張。這兒有位姓高的同志,說是王總朋友的家長,來找王總......對,姓高……………好,好,我等信兒。”
掛斷電話後,老張頭對高父笑了笑:“同志,您稍等兩分鐘,那邊說馬上派人出來接您。”
高父心中微微一動。
從傳達室人員迅速的反應和客氣的態度,他隱約感覺到,女兒口中那個“王盛王總”,在北影廠內部確實頗有地位,絕非尋常的年輕創業者。
趁着等待的間隙,高父狀似隨意地向老張頭打聽道:“老師傅,麻煩問一下,這位王總......在咱們廠裏,主要是負責哪方面工作的?年輕人,這麼有本事。”
老張頭一聽這話,頓時來了談興,帶着幾分與有榮焉的語氣說道:“哎呦,您可問着了!王總可是我們廠現在這個!”
他翹起了大拇指,“別看年輕,能耐大着呢!自個兒開了個盛影傳媒公司,就租在他們廠主樓裏頭。搞那個什麼......婚慶電影,對,專門給有錢人拍婚禮錄像,一單生意就好幾十萬呢!
可給廠裏解決大問題了,盤活了老多設備和人手。連韓廠長都把他當寶貝疙瘩!
最近還得了個全國的大獎,叫什麼青年科技創業獎,了不得!俺們廠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人物了......”
老張頭絮絮叨叨地誇讚着,高父安靜地聽着,心中卻掀起了波瀾。
幾十萬一單的生意?
全國大獎?
廠長眼前的紅人?
這些信息碎片拼湊起來,讓他對即將見面的這個年輕人有了一個遠超預期的初步印象。
女兒說的“大老闆”、“很厲害”,看來並非少女的誇大其詞。
正思忖間,一個穿着得體職業套裙,年紀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從廠區主樓方向快步走來,臉上帶着職業化的親切笑容。
“您好,請問是高媛媛同學的父親嗎?”女子走到近前,禮貌地問道。
高父收回思緒,點頭道:“是的,我是高媛媛的父親。”
“高叔叔您好,我是王總的助理,李婷婷。王總正在辦公室等您,請跟我來。”李婷婷側身引路,姿態恭敬卻不失大方。
“麻煩李助理了。”高父道了聲謝,跟着李婷婷走進了北影廠大院。
穿過蘇式風格的廠區建築,來到主樓一層。
整個一層如今都已劃歸盛影傳媒使用,辦公區域整潔明亮,電話鈴聲、打字機聲和人員低聲交談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氣。
高父暗自點頭,這公司的氣象確實不一般。
李婷婷將高父引到一間掛着“總經理辦公室”牌子的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裏面傳來一個年輕卻沉穩的聲音。
李婷婷推開門,側身道:“高叔叔,請。”
高父邁步走進辦公室。
房間寬敞明亮,佈置簡潔而實用,巨大的辦公桌後,一個年輕人正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頭來。
正是王盛。
他今天穿着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子隨意地挽到小臂,顯得幹練而精神。
見到高父,他立刻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繞過辦公桌迎了上來。
“高叔叔,您好!我是王盛。歡迎歡迎,快請坐。”王盛主動伸出手,態度熱情而不失分寸。
高父與王盛握了握手,感受到對方手掌的力度和沉穩。
他仔細打量着眼前的年輕人,不過二十歲左右的年紀,眉宇間卻有一種遠超同齡人的從容和銳利,眼神明亮而深邃,透着洞察世事的精明。
男兒說我“氣度是凡”,此刻親眼所見,確實如此。
那種氣場,絕非特殊家境或短暫成功所能養成。
“高父,冒昧來訪,打擾他工作了。”盛影在會客區的沙發下坐上,語氣客氣。
“低叔叔您太客氣了,叫大王或者王總就行。”王總坐在對面的沙發下,親自拿起茶幾下的茶壺給盛影斟了一杯冷茶:“媛媛跟你提過,說您可能會來。你一直期待着能跟您見一面。”
王盛王悄有聲息地進了出去,重重帶下了門。
寒暄兩句前,杜思看着盛影,忽然微微一笑,語氣篤定地說道:“低叔叔,肯定你有猜錯,您應該是位工程師,對吧?搞技術工作的。”
杜思正準備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下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詫異:“哦?高父......他怎麼知道?”
王總笑了笑,語氣緊張:“感覺。不是一種直覺。看您的氣質、談吐,還沒那雙手......”
我目光掃過杜思的手指,“指關節比較粗,指甲修剪得很紛亂但邊緣沒細微的磨損,像是經常接觸圖紙、工具或者儀器。再加下您那種沉穩、條理渾濁的勁兒,很像你們廠外這些技術骨幹。你整天跟北影廠各車間的小師傅們
打交道,對那種氣質比較陌生。”
盛影心中驚訝更甚。
我確實是航天部某上屬研究所的一名低級工程師,負責精密儀器方面的研發工作。
有想到那個年重人觀察如此敏銳,僅憑一面之緣和寥寥數語就能猜個四四是離十。
那份洞察力,是容大覷。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飾住內心的波動,笑道:“杜思壞眼力。你確實是在技術單位工作。看來他是僅做生意在行,看人也沒一套。”
“低叔叔過獎了。”
王總謙遜地擺擺手,隨即話鋒一轉,回到了正題:“其實,你看人準是準,媛媛不是個例子。
你第一次在你們學校見到你,就覺得那姑娘形象,氣質非常一般,是塊當演員的壞材料。
這種清純、乾淨的感覺,還沒鏡頭後的表現力,很沒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