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1月19日,天色暗沉,陰雲壓頂。

擺脫了“鬼城”的虛幻後,山明又回到了往日的繁華與喧囂,對於人們而言,近兩日那沉悶的天氣,反而壓住了寒冬。

再有半個月,就是農曆春節。

山明市早就一頭扎進了團圓與幸福的夢景中,但凡上規模的商業街,前前後後遍佈過年的彩燈與條幅。

街頭巷尾,每個人的臉上都掛着天然的笑容,就連路邊的環衛工人,也在這一年的勞碌結尾,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不知多久沒有正常上過街的季禮,穿行在人羣中央,依舊是那一幅經典的裝扮。

黑色毛呢大衣、紅繩束髮在後、手邊夾着一根正在燃燒的香菸,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掠過一個又一個擦肩的行人。

他的臉上一片冷漠,行走在熱鬧又喜慶的街上,與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那一雙灰黑色的眼眸裏,倒映着一個身穿青花旗袍,手拖披肩的女子。

這似乎是女聲第一次上街,它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思想負擔,甚至是沒了來自酒店意志的強行限制。

絕大部分店員是沒辦法去直觀感受天海的變化,他們只能從某些細節與端倪,進行暗自猜測。

但女聲這個酒店意志,卻是最直接的證明。

自從前兩天季禮動用酒店權限,將它之前的懲罰完全解除後,不僅恢復了它的自由身,更是削弱了大半的酒店限制。

可以說,女聲如今只算名義上的第七分店意志,它幾乎等同於自由。

只不過,它能感受到自己依舊隸屬於天海與第七分店,一旦有事發生,它必須要回店裏按照天海的要求行事。

在某種程度上,女聲近乎成爲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店員”,只不過它與其他店員做的任務,並不相同。

因此,在沒有任務發佈的時候,女聲與季禮一樣,都是自由的。

季禮很冷漠,女聲很開心。

他們兩個行走在人聲鼎沸的商業街上,2016年是雞年,現在擺設的攤位上,很多都是以“雞”爲符號。

女聲沒有實體,更沒有錢,它拿着兩個金雞的布偶,站在攤前,將兩隻金雞舉過眉梢,對着季禮打着招呼。

當然,只有季禮一個人能看到它的存在,不過顯然季禮對這些並不感興趣,可能連看也沒看。

徑直從女聲的旁邊走過,在下一個路口右轉。

不過女聲只是輕輕抿了抿嘴,放下兩個布偶,將披肩帶好後,小跑跟了上去。

星跡咖啡廳,還是老樣子。

季禮坐在最裏面靠窗的那個桌子,目光透過玻璃窗看着街對面一個孩子,正朝媽媽索要手機,不知要做什麼。

曾經,他也是坐在這個位置,也是提前到達,等待着某人的一次談話。

只不過,短短一個月,很多人和事都不再是從前的模樣。

就像今天,季禮也不再是一人獨坐一排,他的旁邊還坐着四處好奇張望的女聲。

“你覺得洛仙選了顧行簡還是李一?"

季禮的突然發問,叫回了東張西望的女聲,它先是有些詫異地呆愣了一下,緊接着臉色開始慢慢凝重與嚴肅,沉思了片刻後,正要回應。

但季禮卻搶先一步,自問自答道:

“如果我是她,我會選擇顧行簡,李一的思想太單薄了。

他在字面意義上很強,可以說有殺穿天海所有人的能力,但思想的單薄,讓他在漫長時間裏一直在尋找自己的定位。

而這樣的一個人,不是優選。

相比於李一,顧行簡雖善變,但卻更加有思維上的寬度,謀劃的深度。

最重要的是,洛仙似乎從很早就知曉了有關李一的立場,甚至比李一自己都提前。”

李一的確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迷茫,他分不清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甚至還是在顧行簡與季禮的逼迫下,做出了選擇。

在直面命運後,他再也沒有絲毫留手地去殺季禮,已經代表了立場。

洛仙曾說,李一的立場必然要站在天海那一頭。

但季禮如今認爲她的看法並不精準,因爲顧行簡的立場是毀掉天海。

如果李一與天海是一隊,那麼他的殺戮目標不可能侷限於季禮一人,更多的可能反而要對抗顧行簡。

而事實顯然不是這樣,李一的目標哪怕在直面命運後,也依舊只針對季禮。

當從婚房事件中歸來後,季禮一直在思考鬼新娘給他留下的那句話——“所有的人都在騙你。'

這兩天,他的腦海中翻來覆去,都是這幾個字。

直到今天早上,他突然想明白了,鬼新娘這句話中的“所有人”,其實包含季禮自己。

“季禮,自己也在騙自己。”

這句話很抽象,理解起來十分困難。

簡單來說就是,季禮一直以來對自己立場的定位,其實也是盲目的,乃至錯誤的。

李一隻殺季禮,不殺顧行簡,這個問題不在李一身上,而在季禮的身上。

季禮始終對自己立場的定位,與顧行簡一樣——毀掉天海。

但結合李一的表現,與鬼新孃的提示,他有一個十分大膽的猜想——

“也許,我想毀掉天海的行爲,在某種條件下,反而會成全天海!”

這與季禮本人身份的獨特,有着某種密切的關聯。

天海視季禮爲特殊的一部分,種種“特權”賦予,又層層“殺機”毀滅,這種矛盾的做法,本身就存在巨大問題。

包括,七隻外鬼的下注,當然現在只剩下了邪靈、天南學院、轉輪王、金色符籙這四隻。

無論是下注,還是天海,其實都在某種程度上,暗中推動着季禮走向真相。

如果,按照正常的劇本走下去————季禮就將帶着七隻外鬼的賭注,最終步入屬於他的終局。

就像是玫瑰酒店,茹茹爲他表演的那出戲一樣,這是安排好的。

但現在變數出現了。

首先是女伶不知是何原因,從一開始就不那麼聽話,瘋狂地獵殺季禮,最終泯滅;

其次是季禮利用厄運事件催化的命運,結合白袍祭拜鬼、李觀棋的棋盤、乃至李一的力量,提前見到天海的窘境,直面了命運。

最終是鬼新孃的倒戈,它竟也不知是何種原因,開始違背天海的謀劃,甚至不惜以自身爲代價,爲季禮送來了提示。

這三個巨大的變數,爲一直困在身份迷霧中的季禮,送出了些許光亮。

他突然發覺,也許自己纔是所有問題中最大的一個。

李一要殺他,不是爲了站隊天海,而是一旦讓其走入最終局,反而會成全天海。

顧行簡利用他,也不是因爲季禮的能力,而是要借用其背景、身份的特殊,達到某些他做不到的事。

所以,相比於李一、季禮,顧行簡其實反而是最純粹的那一位。

前兩人的立場,不能用站隊來形容,他們的背後實在太過複雜。

倒是顧行簡,他要做的事就更單純——只是站在人的角度,與天海對抗。

所以,洛仙必然會選擇與之合作。

但所有人可能都還不知道,季禮那模糊的立場,錯亂的身份,其實已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表面上看,他可能依舊是李一嚴重的“威脅”,顧行簡謀劃中的一環。

但只有季禮一人知曉,在絕望中窺探命運,鬼新孃的犧牲後。

他已不再是曾經那個季禮,他從這一刻起,真正掌握了一張對抗天海的神祕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