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神性的長明湖只剩滿地的泥濘，蘇長絡他們在泥裏滾了好幾圈。

視線落在他們身上又很快轉回去的張止境與熊騎鯨對視了一眼。

他們心裏只剩一個念頭。

曹崇凜這老傢伙隱藏的是真深啊。

怪不得以前從來不出手，怕就是純粹的不想讓人探知到他的實力。

而遺落的神國雖然很多，但能撿到的概率是極小的，曹崇凜能擁有三個，就已經是很可怕的事，何況還不似黃小巢，曹崇凜對神國的掌控程度很高。

他們的臉色都很難看，曹崇凜的實力越出乎意料，局勢就越顯得糟糕。

但事已至此，他們也只能拼命一戰。

隋侍月、蘇長絡他們相對還是弱一些，縱然後者加持了很多人的力量，只是擊退而沒被重傷或者打死，足夠證明與曹崇凜的差距並未特別懸殊。

唐棠與柳謫仙兩個人雖也不敵曹崇凜，可亦算打得有來有回，沒有很快敗下陣，所以此戰倒不是完全沒有取勝的希望。

關鍵是長明湖的上空還懸着兩座神國。

若是把他們都罩住，那整個人間就成了曹崇凜的囊中物。

偏偏他們之中沒一個人撿到過遺落神國。

只是見神領域完全無法相抗。

神都的大陣以及隋高祖的先靈氣運，壓根阻擋不住神國。

甚至罩住裴皆然的神國都沒有觸及這一層防護，直接就穿了過去。

因而這是目前無解的難題。

張止境與熊騎鯨只能竭力去戰曹崇凜，別無他法。

隋侍月等人亦返身殺回去。

雖然狀態不佳，但全力趕來的劍宗弟子，在此刻抵達了神都。

呂青雉與梁鏡舟率先來到長明湖。

因爲有神都的大陣及隋高祖的氣運，他們只能被擋在外面。

陳知言很難打開一個缺口，稍微有氣息外溢，都可能瞬間把所有的樓閣摧毀，甚至毀去半個神都，使得梁鏡舟他們亦不能把力量借給隋侍月。

但生來見神的呂青雉，的確也比姜望弱冠這個年紀更早就破境，應該說古往今來破境澡雪時最年輕的人，相比藉着神國的姜望，呂青雉的天賦確實超然。

在折丹的戰役結束後，縱然傷重，他亦時刻苦修。

如今目睹着隋侍月拼死出劍卻傷痕累累，隨時殞命的畫面，再想到師祖裴靜石的隕落，出劍的決心讓他頃刻衝破了最後一步桎梏，跨向了神闕的門檻。

雖然很震驚，梁鏡舟也第一時間喝令劍宗的弟子助呂青雉守住劍心。

因爲又一位劍士破境神闕，整個劍門的氣運也隨之大漲。

使得裴靜石隕落而衰敗的氣運回升到原本的高度。

同樣匆匆趕來的有玄等一衆菩提修士，見到眼前的畫面，已繼承菩提寺的有玄，當即施展神通。

在神都的大陣外又佈置一層陣法的同時，更藉着菩提心穩定呂青雉的心態，避免了其極端破境的隱患，助他成功的跨入神闕之境。

有了菩提寺的陣法，陳知言就得以能打開一道缺口，有玄也隨之助力把呂青雉推入了長明湖，而在這之前，梁鏡舟等劍宗弟子亦把劍氣借給呂青雉。

可以說狀態極其圓滿的呂青雉，又是剛破境，再得了整個劍宗的力量，哪怕傷勢沒有痊癒，其劍意之盛卻完全勝過此時的隋侍月，甚至稍壓穆闌潸一籌。

但沒有唐棠或燃盡壽元的柳謫仙這般力量，呂青雉仍難與曹崇凜匹敵。

哪怕是熊騎鯨，此刻能發揮的戰力也沒比穆闌潸高多少，縱使全盛的穆闌潸已更勝當年的楊硯，可在曹崇凜的面前，壓根不夠看。

算是除了唐棠及柳謫仙，能發揮出戰力最高的張止境，藉着充盈的氣血，還能較量一二，剩下的縱能擋住致命傷害，也完全破防不了曹崇凜。

實則注意力完全不在他們身上的曹崇凜，從始至終就沒有使出全力。

他更多是在等待最後一個步驟完成之前，陪這些人嬉鬧。

因而衆人對曹崇凜的實力認知仍是出了很大偏差。

相比其餘人的底子就在大物層面，原本只是澡雪巔峯的蘇長絡，固然有大隋氣運及戾王朝鎮守神後裔、鬱惜朝等一衆修士的力量加持，仍是墊底的存在。

他並不能把這些氣運之力徹底發揮出來，所以第一個被曹崇凜的力量掀飛。

完全激發了血脈之力的趙熄焰，雖然沒有實際的破境，卻也是實打實的大物戰力。

更何況她當初是被林荒原控制着，圍攻者更針對林荒原的意識，她自身倒是沒有受到很重的傷勢。

如今她已不會喪失理智，但那股瘋勁仍在，愣是拼命抗住曹崇凜的攻勢，直至悽慘無比，讓樓閣裏魏紫衣急切的不行，張止境前來援救才卸力保住一命。

隋侍月與呂青雉師徒倆執劍也在拼命往前衝殺。

熊騎鯨這個揮舞着長戈的讀書人與穆闌潸一道，從另一個方位衝殺。

但面對認真起來反擊他們的曹崇凜，僅是稍作抵抗就紛紛吐血而回。

眼看着這些場景的唐棠，面色凝重到了極致。

燃盡壽元的柳謫仙已逐漸喪失理智，他的力量沒再瘋漲，反而開始減退。

唐棠攥緊手裏的劍，與隨後掠上來的張止境一起，催動所有力量，竟是逐步瓦解了曹崇凜的攻勢，隨着曹崇凜腳下一個踉蹌，柳謫仙一掌就拍了過去。

張止境的拳頭也狠狠砸出。

唐棠的劍意霎時佈滿了整個長明湖，如瀑般轟擊在曹崇凜身上。

呂青雉又重新爬起身，緊隨其後的遞出一劍。

甚至已經站不穩的隋侍月及趙熄焰，仍舊催動僅有的力量。

熊騎鯨與穆闌潸、蘇長絡更是不甘落後。

他們每個人都釋放了全部的力量。

與此同時，在長明湖畔一戰的韓偃及溫暮白，也到了最後關頭。

溫暮白已經使出渾身解數，他狠狠一劍斬向了韓偃。

而韓偃雖持劍格擋，卻似乎脫力般沒能完全擋住，被擊倒在地。

就在溫暮白又要提劍的剎那，韓偃的聲音忽然傳到他耳朵裏，“我認輸。”

溫暮白當即愣在原地。

很是狼狽且認真的韓偃看着他說道：“我輸了。”

溫暮白的臉色驟然變得難看，“你在瞧不起我？”

躺在地上的韓偃仍舊認真說道：“我是真的沒力氣了。”

溫暮白不信。

他就認真的去探知，結果卻發現韓偃的黃庭炁竟是真的幾近枯竭。

溫暮白難以理解，汕雪的一戰他們受到的傷勢差不多，而比他更早破境修爲也更高的韓偃，沒道理先撐不住。

最關鍵的是，韓偃直接認輸了。

溫暮白不覺得這是爲了求生。

要說這世間最瞭解韓偃的必然有他。

既然已經決定爲曹崇凜出劍，又怎麼可能到這個時候才怕死求生？

準確地說，韓偃就不是個怕死的人。

觀察着韓偃的溫暮白忽然意識到問題。

他轉頭看了眼長明湖裏的戰鬥，又把視線重新放回到韓偃的身上，沉聲道：“你做了什麼？”

韓偃沉默了片刻，說道：“曾經我赴覃去挑戰他們年輕一輩，老師爲避免有大物不顧臉面，就給了我一些力量藏身，但自始至終我從沒用過。”

“或者說，直到汕雪一戰，我才使出了這股力量。”

“當時並未察覺到什麼問題，可在樓閣裏的時候，我確實陷入很深的糾結裏，反倒是注意到這股力量的異常，因此，我心裏就有了決斷。”

溫暮白怔然看着他說道：“是曹崇凜對那股力量動了手腳？”

韓偃說道：“沒錯，只要我動用這股力量，就會徹底被他控制，但平常的時候不會體現，想來他是爲了以防萬一，又或者真的不想失去我這個徒弟，從而上了一層枷鎖，把我永遠困在他身邊。”

“我替他出劍，便是還了恩情，而反借這股力量影響他，便是爲我自己出劍。”

溫暮白再次回眸看向長明湖裏的戰鬥，怪不得幾近無敵的曹崇凜忽然失了勢。

韓偃的出劍，既是還了曹崇凜的恩情，也是讓他放鬆了警惕，如此才能得手。

溫暮白深吸一口氣，說道：“你爲此付出了什麼？”

韓偃輕笑道：“這並不重要，雖然你我的力量無法影響更深，但趁着這個機會，你應該全力出劍，而不是在這裏繼續問問題。”

溫暮白沉聲說道：“這一局不算，事後我會再找你打過，如果你還能打......”

靜靜躺在地上的韓偃笑而不語。

溫暮白轉身殺向了曹崇凜。

但得來不易的機會，傾注了一切力量的唐棠等人卻只是打傷了曹崇凜，而沒能將其擊敗。

徹底沒了餘力的隋侍月、趙熄焰等人紛紛退場。

是藉着有玄及陳知言打開缺口的瞬間，魏紫衣言出法隨把他們轉移到樓閣裏。

場間還能再戰的只剩唐棠、柳謫仙、張止境、熊騎鯨、呂青雉、蘇長絡。

隋侍月沒有得到多少額外力量的加持，原本的狀態就不佳，徹底力竭很正常。

趙熄焰就更不用提，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她就不懂省力是什麼意思。

穆闌潸與溫暮白是純粹耗盡了力量。

因爲戰鬥一開始，穆闌潸就時刻護着隋侍月，畢竟她們是世間唯二的女子劍仙，又曾並肩作戰。

溫暮白與韓偃一戰，別管當時韓偃存着什麼計劃，前者都是竭盡全力的。

呂青雉是才破境，而且來得晚，尚有餘力。

蘇長絡是被最多人借予力量的，何況還有大隋鎮守神的氣運在供給，別說還能打，只要還能站着，他就不會退出戰場。

曹崇凜的模樣也顯得很狼狽。

衣袍已經破損不堪，灰白的頭髮也變得亂糟糟的，身上更有諸多很醒目的傷。

而他的視線毫無疑問落在了被魏紫衣言出法隨移至樓閣裏的韓偃身上。

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眼神裏透着悲傷。

活了那麼久的曹崇凜自然是孤獨的。

雖然他見過很多不同時代的人，但真正被他在意的卻很少。

韓偃就是其中之一。

可以說，曹崇凜完全沒意料到韓偃會背叛他。

這是出於他自身感情的堅定信任，無關別的。

縱然事實擺在眼前，除了眼神裏的悲傷，曹崇凜也並未對韓偃出手。

面對已徹底瘋狂的柳謫仙再次襲來，曹崇凜只是沉默着讓第二座神國墜落。

包括唐棠等人在內，皆被罩在神國裏。

他步向了裴皆然在的位置。

樓閣裏束手無策的一衆人，只認爲曹崇凜要獻祭的步驟還未徹底成型，這纔沒有把唐棠他們直接殺死，在此危急時刻，有不少人忽然想到了姜望。

縱然並不瞭解姜望如今的實力，但既是打敗了兇神折丹，哪怕認爲是與李劍仙、阿姐、有琴爾菡等合力才擊敗的，也至少說明了姜望的實力不俗。

相比不知去向的阿姐及有琴爾菡，他們自是把姜望視作當下唯一的希望。

魏先生就詢問鬱惜朝這位姜望的弟子以及魚青娉，如何能聯繫到姜望。

鬱惜朝的面色蒼白，他皺眉說道：“老師好像在我們身上都留下了氣息，若有危險，就能感知到，但汕雪一戰的時候，似乎沒能發揮作用。”

“我以爲是老師當初被很嚴峻的事纏住，或距離甚遠，這個危險的感知被屏蔽，而此刻老師應在恢復傷勢，並無旁事纏身，許能以此法嘗試把老師喚來。”

鬱惜朝的話對也不對。

當時姜望不僅在神國裏，也在深空地界，面對荒山神與熒惑的兩場激戰，再有神國的融合，纔是他沒能感知到外界的主要原因。

而姜望在很多人身上都留下了氣息，他們自己想主動讓姜望感知到，似乎只有讓自己徹底身陷絕境這一個辦法。

鬱惜朝倒是的確夠狠。

他沒有讓蘇長絡去刻意送死。

直接攥起僅剩的力量，狠狠一拳砸向自己。

因爲不確定姜望能否感知到或者什麼程度才能被感知，他完全沒有留力。

而這一幕也把樓閣裏的人都嚇了一跳。

很多人下意識就去阻止。

但幾乎都是強弩之末的他們哪裏有搶佔先機的鬱惜朝速度快。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再是咯嘣的脆響，鬱惜朝就吐了口血，仰身栽倒。

這突如其來的畫面讓樓閣裏瞬間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