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與曹崇凜下棋飲茶,閒談許久,雖然姜望不怎麼懂得下棋,但他就是沒有絲毫起身告辭的意思,魚淵學府的那邊,自是久等不來姜望,場面漸亂。
信姜望的百姓也急,但並未說什麼,不信的自然各種說辭都蹦了出來。
“我看潯陽侯是逃跑了吧,他沒那個本事還要放此狂言,現在這麼多人到場等着看,他又不露面,什麼大物不大物的,我可不懂,只知道他在耍我們。”
“別說潯陽侯了,我就指名道姓叫他姜望又如何?他哪次來神都不是惹出一堆事?也就仗着什麼大物的身份肆意妄爲,短時間裏害死了多少人?”
“他分明是要禍害朝堂,害我大隋,我就覺得他是妖怪,現在說要幫着上官明月重塑文路,更是不敬神明,神明要懲罰的人他也敢幫?”
“就算真的敢,他又做不到,壓根不露面,讓我們白等這麼久,我看分明是藉此羞辱神明,說他是妖是唯一的解釋,否則有什麼理由這麼做?”
魚淵學府前喧譁聲四起,對姜望口誅筆伐。
除了確實對姜望有懷疑的,自也有人在推波助瀾。
想幫着姜望說話的聲音都被壓了下去。
帝師此刻不在神都,學府的掌諭們盡數到場,魏紫衣也在。
拋開事實不談,這些學府的掌諭心裏對姜望也是有恨的。
尤其重塑文路一事在哪不行,非得跑來魚淵學府,就算上官明月曾是魚淵學府的學子,甚至姜望也掛着名,但前者已經被驅逐了。
這儼然是給魚淵學府惹是非。
但他們此刻都保持着沉默。
靜觀事態的發展。
上官明月倒是很倔強站在最中心的位置。
可謂受萬人矚目。
但不喜姜望的歸不喜,喜歡上官明月的更是一個沒有。
單就上官明月被神罰,涉及了琅?神,百姓們就不會向着他。
畢竟一碼歸一碼。
哪怕上官明月是因爲姜望才說錯話得罪琅?神的,但百姓們可不知道具體的事情,知道了也只會更厭惡姜望,卻不會反過來向着上官明月。
因爲神罰是事實存在的。
向着上官明月就等若反對琅?神。
這是最根本上的錯誤。
上官僕射也在人羣裏,他雖然在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就來了,可還是沒快過湊熱鬧的百姓,現場烏泱泱的都是人,他想做什麼也不好行動。
更何況他期盼着姜望能解決文路斷絕的問題,就選擇先等等。
沒想到等來等去都不見姜望的影子。
這是不打算來了?
聽着周圍百姓的喧鬧聲,上官僕射雖不會信姜望是妖,但心裏的期盼也無疑降低,若這就是姜望應對的方式,以現場的氛圍看,恐將一敗塗地。
而且明顯有人在推波助瀾,維護着姜望的聲音其實也很多,卻被一浪更勝一浪的口誅筆伐壓得毫無反擊能力,且場面愈演愈烈。
儼然有要失控的趨勢。
相對而言,國師府裏很是寧靜。
姜望在棋局上被曹崇凜殺的丟盔棄甲,卻仍樂此不疲。
茶已飲盡,又煮了一壺。
曹崇凜彷彿也遺忘了魚淵學府的這件事,問道:“既然李劍仙確實活着,他又身在何處?如今不僅天下需要李劍仙,林荒原的身份也只有李劍仙能證實,而且李劍仙亦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很迫切想知道他的下落。”
姜望很自然說道:“並非小子不告訴國師,是李劍仙不讓說,他想出現的時候自會出現,國師問我也沒用。”
曹崇凜眯眼看了姜望一會兒,點頭說道:“能夠確鑿李劍仙還活着這件事,我已是很高興了,李劍仙自有想法,我當然不敢過問。”
姜望盯着棋盤,飲了口茶,忽然說道:“但我想,李劍仙很快就會露面了。”
曹崇凜執棋的手一頓,好奇問道:“莫非是李劍仙給你說了什麼?你們之間一直有聯繫?”
姜望卻沒再搭話,只是一副在思考下一步棋該怎麼走的模樣。
直至又飲盡一壺茶,曹崇凜實在忍不住說道:“侯爺要待到幾時?”
姜望笑道:“要麼國師出面,幫我說句話?”
曹崇凜故作不解道:“話是侯爺說出去的,怎麼還要我幫着說話?”
姜望笑着執棋,落入棋盤,曹崇凜微微挑眉,讚賞道:“侯爺有進步啊,這一步棋走得甚妙。”
他隨即捻棋落子。
姜望不滿道:“國師怎麼也不讓着我點。”
曹崇凜笑而不語。
姜望這才接着前面的話說道:“要幫着上官明月重塑文路確實是我說的,但今日就要在魚淵學府助其文路重塑,我可沒說過這話。”
曹崇凜挑眉道:“侯爺的意思,是有人藉此刁難?”
姜望聳肩道:“這是很顯而易見的。”
曹崇凜說道:“那又是誰敢針對你?膽子是真不小啊。”
姜望抬眸看了他一眼,笑着說道:“不論是誰想針對我,重塑文路與否,都有麻煩在等着我,若國師能出面,自可幫我將此題迎刃而解。”
曹崇凜笑呵呵的執棋落子,說道:“是誰在針對你尚未可知,便拿不出實際的證據,我雖爲國師,也不能當着全城百姓的面擔保什麼,侯爺是爲難我了。”
姜望身子前傾,說道:“國師的話即爲真理啊。”
曹崇凜擺手說道:“但上官明月遭受的是神罰,哪怕是我,在百姓的心裏,也比不得神明啊,侯爺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姜望很失望說道:“還想着找國師幫點忙呢,看來國師也不行啊。”
曹崇凜不接話茬,只是微笑着兼顧下棋與煮茶。
姜望內心不免嘆了口氣。
無論是隱晦的相互試探,還是想着把曹崇凜拽入此事件,主要目的還是等着陸秀秀,奈何等的時間確實長了,看來今日無法如願。
他也不好直接問陸秀秀在做什麼。
歸根結底,他對曹崇凜還是有些警惕的。
只能以後再尋機會。
他是時候去魚淵學府走一趟了。
但看着曹崇凜又煮了一壺茶,姜望還是飲了一盞才走。
在刻意的推波助瀾下,小事也容易成了大事。
除了一開始就懷疑姜望是妖的,許多中立的也加入了口誅筆伐。
場面已有徹底亂的跡象。
只憑信姜望的百姓,根本難以抗衡。
魚淵掌諭們也沒有絲毫控制的意思,自始至終保持着沉默。
魏紫衣是清楚自己說什麼都沒用,他就靜靜站在那裏,有浩然氣無形的氤氳。
爲上官明月重塑文路一事,已經成了姜望不敬神明,雖然喊姜望是妖的仍在,但已是次要,他們吶喊着請求琅?神降下神罰,嚴懲姜望。
壓根也沒人在乎上官明月。
上官僕射的臉色是越來越難看,這已經不是姜望能否幫着自己兒子重塑文路的事了,就算真能辦到且也願意幫忙,看百姓的意思,也不會允許。
這哪裏是針對姜望,完全是斷他的路。
萬民請願,自然驚動了琅?神。
但琅?神只是目睹那般場景,並未露面。
而幕後主使者很希望琅?神能露面。
便又繼續推波助瀾,試圖把動靜鬧得更大。
三司以及神守閣不得不有所動作。
他們放下手頭所有的事,趕來魚淵學府。
想着先安撫百姓。
但部分已經沒有自己的思考,就一味吶喊的百姓,壓根不會聽。
三司以及神守閣不僅沒有穩住現場,反而愈顯失控的境地,姜望姍姍來遲。
姜望那張臉還是很受矚目的,放在人羣裏,一眼就被瞧見,有人第一時間喊了起來,聽到姜望來了,混亂的場面竟是瞬間安靜,紛紛投去目光。
百姓們給姜望讓路。
看着他往魚淵學府走。
而被現場氛圍有些嚇住的上官明月,在見到姜望後,強打起了精神。
姜望面無表情,閒庭信步往前走着。
上官明月說道:“姜望,雖然我不屑你幫我,但你話既已出口,我給你個機會,現在就幫我重塑文路,過去的事可以一筆勾銷,否則......”
姜望沒忍住嗤笑了一聲。
上官明月的臉一黑,怒道:“你笑什麼!”
姜望咳了一聲,說道:“看來上官兄被斷了文路後,果然愈發蠢了,你要不要回頭聽聽自己在說什麼?”
上官明月纔不管這些,高聲道:“是你說要幫我重塑文路的,可不是我求着你,此刻全神都的百姓都在,你想出爾反爾麼!”
姜望掏了掏耳朵,笑道:“我是說過這話,但並非今日,今日到底怎麼回事,想來你更清楚,而且百姓們都要請神罰了,顯然不願意讓我幫你,此乃大勢所趨啊。”
上官明月看着周圍的百姓,面色一滯。
針對姜望的百姓倒也很配合,“沒錯!你今日要敢幫着那傢伙重塑文路,就是不敬琅?神,甚至你有此想法就已是大不敬,必得神罰!”
姜望笑道:“聽見沒,不是我不幫你,是大傢伙不讓我幫。”
上官明月的臉已黑如碳。
站在人羣裏的上官僕射很是着急。
但他肯定也不敢跟百姓對着幹,他還想在神都混飯喫呢。
雖然姜望此前已把事挑明,可百姓們並未多在意這件事,因爲針對姜望的人,再把這事擡出來,更上升了問題,上官明月重塑文路一事恐怕再無可能了。
上官僕射此時恨極了那些人。
上官明月也恨,但他恨的是姜望以及在場的人。
他怒瞪着周圍的百姓,斷絕文路後,他的文採沒了,智力也跟着下降,影響還是很明顯的,他心裏雖然很清楚惹衆怒的下場,可還是沒忍住懟了回去。
“是姜望要幫我重塑文路,管你們屁事,我是神守閣右僕射之子,這裏哪有你們說話的份兒,小心我把你們都抓起來!”
此話一出,上官僕射的臉色先是一變。
百姓們愣了一下後,也是紛紛大怒。
直接一人一口唾沫的反擊,差點把上官明月給淹死。
連帶着有人認出上官僕射,把他也推了出去。
對姜望的口誅筆伐直接掉轉,對着上官父子一頓狂噴。
尤其上官明月是神罰的罪人,有百姓藉着神明壯膽,直接就要上腳踹。
三司以及神守閣不敢傷及百姓的情況下,攔都攔不住。
很快就把上官父子揍得鼻青臉腫。
現場亂成一團。
姜望反而成了局外人,在旁邊笑眯眯看着。
在暗中觀察的某些人,冷起一張臉。
“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目的是針對姜望,他蹦出來吸引什麼火力?以前的上官明月終究還是個才子,看來神罰對他的影響確實很重。”
“重塑文路一事畢竟只是個由頭,有百姓擋着,姜望能合情合理不辦這件事。”
“但他想幫着上官明月重塑文路是無法更改的事實,只要緊抓着對琅?神不敬的罪名,甚至能將琅?神請出來,姜望就必定付出代價。”
“當年姜望曾請出城隍仙,他身負仙緣一事很難作假,雖然琅?神並非城隍仙的附屬神,但只要姜望沒有犯下不可饒恕的罪,琅?神真的會懲罰他麼?”
“說是這麼說,姜望與城隍仙到底是什麼關係還未可知,我不信他能再把城隍仙請出來,何況百姓對琅?神的敬意極深,他休想輕易脫身。”
“但這種可能性我們不得不考慮啊。”
“有什麼所謂?只要我們不露面,就算姜望又僥倖逃脫,也挨不到我們身上,有上官父子擋在前面,咱們只管看戲就好。”
“趕緊吩咐人,把話題轉回來,吵哄哄的,真是煩死了。”
不消片刻,就有人阻攔讓百姓們別打了,三司以及神守閣攔不住,但‘百姓’自己是能攔住的,同樣的話,後者攔是威脅,前者攔是爲他們好。
在有心人的掌控下,百姓們的矛頭又指向了姜望。
而從始至終信姜望的也第一時間擋在他面前。
形成了兩股勢力分庭抗禮。
但只是因爲一句話,就很快讓他們躊躇了。
“你們也要反對琅?神麼!”
他們猜疑姜望是仙僅是猜疑,而琅?神是明擺着的。
很難直接爲了姜望站在琅?神的對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