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約城戰場的一角。
這裏的外層城牆塌了一個大口子,破口之外,是十餘具身披重甲防具的巨魔屍體,破口之內,則躺滿了死去的人類與帝國士兵。
屍骸鋪成的道路,一路向內延伸至了一座倒塌的魔法塔處。...
菲靈蹲在菌毯邊緣,指尖無意識地刮蹭着地面微涼的菌絲。她剛學會用觸手捲起一枚水珠,在菇帽邊緣晃盪着看它折射出七彩光暈——這動作她練了整整三遍纔沒讓水珠滑進自己領口那圈柔軟褶皺裏。維拉坐在三步外的矮石墩上削木片,刀鋒劃過菌木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雨滴落在乾涸的蘑菇傘蓋上;菲音正把七號硬塞給她的《噗嘰生存指南·簡明插圖版》第一頁撕下來,蘸着唾液糊在自己額角,說這樣能增強對菌網信號的接收靈敏度。
“姐姐。”菲音突然壓低聲音,“你記得那天在裂隙口,那個戴青銅面具的守衛嗎?”
菲靈指尖一頓,水珠“啪嗒”墜入菌毯,瞬間被吸吮得無影無蹤。“記得。”她觸手蜷縮了一下,“他攔住我們不讓進地下城,說……說菌堡今日不接待活體訪客。”
維拉削木的動作停了半秒,刀尖在菌木上刻出一道淺痕。“他後來調去東區巡邏隊了。”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沉,“上週我送菌粉去補給站,看見他站在菌絲噴淋管下面——整條右臂都是灰藍色的,菌絲正從指縫裏鑽出來。”
菲靈猛地抬頭:“他轉菇了?”
“沒成功。”維拉把削好的木片翻過來,背面赫然浮着淡青色紋路,“這是他昨天塞給我的。說如果哪天他開始長蘑菇,就讓我把這個釘進他後頸。”
菌毯深處傳來窸窣響動。七號從菌絲堆裏拱出來,頭頂還沾着三片發光的熒光孢子。“哎喲!”它觸手一揚,孢子簌簌抖落,“你們聊到關鍵處啦?”
菲音立刻撲過去揪住七號的菌柄:“快說!爲什麼有人轉菇會失敗?老大不是說只要信仰夠虔誠,菌絲就能喫掉所有舊骨頭嗎?”
七號慢悠悠抖掉孢子,菌帽邊緣泛起一圈漣漪似的微光:“因爲啊……”它故意拖長尾音,直到菲靈的四條觸手都繃直了,“有些骨頭,是別人硬塞進他身體裏的。”
維拉握刀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七號卻轉向菲靈,聲音忽然輕得像孢子飄落:“你中彈那天,射穿你左肺的鉛彈,熔點比普通鉛高十七度。而地下城裏,只有軍械司的‘銀心鉛’才加這種銻合金。”
菲靈的菇帽微微發燙。她終於想起子彈嵌入胸腔時那股奇異的甜腥氣——不是鐵鏽味,倒像是發酵過度的蜜環菌孢子混着腐殖土的氣息。當時她以爲是瀕死幻覺,可此刻菌毯正通過她腳底菌絲傳來細微震顫,彷彿整座地下城都在應和這個答案。
“所以……”菲音的聲音發顫,“是軍械司的人開的槍?”
“是軍械司的鉛,不是軍械司的人。”七號用觸手點了點自己發亮的菌帽,“就像你喫下毒蘑菇,毒來自孢子,但播種者可能只是個迷路的採藥人。”
菌毯忽然劇烈起伏。三人同時抬頭,只見穹頂垂落的菌須正瘋狂扭動,無數細小光點從菌絲間迸濺而出,在空中凝成模糊影像:焦黑的裂隙入口、散落的青銅面具碎片、一隻沾滿泥漿的蜥蜴人爪子正拾起半枚變形彈頭——彈頭表面蝕刻着雙螺旋紋樣,紋樣中心嵌着半粒暗紅結晶。
“西瑞安?”維拉霍然起身。
影像驟然炸裂成漫天光塵。七號的菌帽“噗”地噴出一團褐色煙霧,嗆得菲音連連咳嗽。“咳咳……這算什麼?留影水晶壞掉了嗎?”
“不。”七號抹掉菌帽上的菸灰,觸手突然纏住菲靈最短的那根,“這是菌網在替你重放記憶。你的菌絲比我們想象得更……固執。”
菲靈感到左胸舊傷處突突跳動。她顫抖着掀開菌絲編織的衣襟,那道早已癒合的傷口竟泛起珍珠母貝般的光澤。當她指尖觸碰到疤痕時,整座龍角堡的菌毯同步亮起幽藍脈絡,如同被喚醒的神經網絡——
“嗡——”
一聲低頻震顫穿透岩層。遠處傳來金屬碰撞的銳響,緊接着是守衛們此起彼伏的驚呼:“東區菌絲噴淋管爆裂了!”“快關主閥!那些菌絲在往通風管裏鑽!”“誰把應急燈調成深紫色了?!”
維拉抄起長刀衝向出口,卻被菲靈的觸手死死拽住手腕。她菇帽上浮現出蛛網狀的金線,聲音卻帶着初生菌絲特有的清脆:“等等……菌網在告訴我方向。”
她猛地轉身,四條觸手齊齊指向堡壘最底層的廢棄儲藏室。那裏堆滿蒙塵的菌絲培養槽,槽壁結着厚厚的灰白色菌痂——三年前第一批轉菇實驗失敗品的安息地。
“跟我來。”菲靈的菌絲在地面織出熒光箭頭,“它在喊我。”
儲藏室鐵門在觸手纏繞下無聲滑開。黴味裹挾着陳年孢子撲面而來,菲靈卻像回到故鄉般深深呼吸。她徑直走向角落最深的培養槽,菌帽金線驟然熾亮,照亮槽內半透明凝膠裏懸浮的物體:一枚佈滿裂紋的青銅面具,面具眼窩處嵌着兩粒仍在搏動的暗紅結晶。
“維拉,刀借我。”菲靈伸手。
維拉遲疑着遞過刀鞘。菲靈卻將刀尖刺入自己左掌,任鮮紅液體滴入凝膠。當血珠接觸結晶的剎那,整個儲藏室的菌絲突然暴長,數十條粗壯菌索破牆而入,纏住面具託舉至半空。結晶在血光中融化,化作兩條赤色光帶纏繞菲靈雙臂,她菇帽金線瞬間蔓延至全身,最終在背部凝成一對半透明翅膜——薄如蟬翼,脈絡卻是活物般的菌絲。
“原來如此……”菲靈的聲音忽然疊加重音,彷彿有無數個她在同時開口,“他們沒殺我。他們只是把我……種在這裏。”
維拉的刀“噹啷”落地。他認出了那對翅膜的紋路——與三年前軍械司失竊案卷宗裏,失蹤技師臨終繪下的“活體菌核圖譜”分毫不差。
菌毯震動愈發劇烈。七號不知何時擠進儲藏室,菌帽瘋狂閃爍紅光:“糟了!菌網檢測到高濃度共生信號!這玩意兒要甦醒了!”
話音未落,整座龍角堡的地基發出沉悶呻吟。培養槽轟然炸裂,青銅面具化作齏粉,而懸浮在空中的赤色光帶驟然收縮,凝成一枚鴿卵大小的暗紅菌核。菌核表面浮現出精密紋路,每道紋路都延伸出細若遊絲的菌絲,正貪婪吮吸着菲靈翅膜滲出的金色孢子。
“跑!”維拉拽起菲音。
菲靈卻展開翅膜擋在門口。她背部菌絲突然暴漲,化作金色荊棘刺入巖壁,在三人身前織就一道流動的菌絲屏障。“來不及了。”她回頭一笑,菇帽上金線已蔓延至眼眶,“它需要宿主……而我是它親手種下的第一顆種子。”
屏障外,菌絲如潮水湧來。維拉看見自己握刀的手背上浮現出細密金斑,菲音耳後悄然鑽出半寸嫩芽。七號慌亂中甩出三枚念話石,其中一枚“咔嚓”碎裂——林珺的聲音猝不及防炸響在所有人腦海:
“諾里斯!帶十個人來儲藏室!快!”
“現在?!”諾里斯的咆哮帶着鱗片摩擦的沙沙聲,“老大你知不知道我正跟西瑞安學怎麼給噗嘰剪指甲?!”
“剪指甲?”林珺冷笑,“那你先剪掉自己右手小指——那截指骨裏,正爬着三十七根來自軍械司的寄生菌絲。”
諾里斯的怒吼戛然而止。菌毯深處傳來利爪刮擦巖石的刺耳聲響,由遠及近,越來越快。
菲靈輕輕撫摸着胸前那枚暗紅菌核。它正隨她心跳搏動,每一次收縮都釋放出溫熱菌絲,溫柔纏繞她新生的翅膜。“維拉,”她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如果我變成它的一部分……請記得每年春天,來裂隙口撒一把熒光孢子。”
維拉喉結滾動,最終只用力點頭。他彎腰拾起刀,刀身映出自己額角浮現的金斑——那斑紋正緩緩遊走,漸漸勾勒出與菲靈翅膜相同的紋路。
菌絲屏障開始透光。諾里斯的身影在金芒中顯現,他身後跟着九個渾身泛着幽藍微光的噗嘰戰士,每人額角都嵌着一枚跳動的銀色結晶。“老大小心!”諾里斯嘶吼着揮爪劈向屏障,“這玩意兒在改寫我們的共生協議!”
屏障應聲碎裂。赤色菌核懸浮而起,無數菌絲如利劍射向衆人。菲靈突然張開雙臂,金色翅膜爆發出刺目強光。所有射向同伴的菌絲在距她半尺處陡然轉向,匯入她背部脈絡,而她菇帽上的金線卻一寸寸褪色,化作灰白。
“你在燃燒自己?”諾里斯瞳孔驟縮。
菲靈微笑,聲音漸如風中遊絲:“不……我在餵飽它。”她抬手指向菌核,“看清楚了,這纔是真正的……第一顆種子。”
菌核猛然漲大,表面浮現出無數張重疊的面孔——有軍械司技師、有裂隙守衛、有西瑞安、有林珺,最後定格在菲靈自己臉上。它無聲開裂,露出內部旋轉的星雲狀菌絲漩渦。漩渦中心,一隻琥珀色眼睛緩緩睜開,瞳孔裏倒映着整個龍角堡崩塌的幻象。
諾里斯的利爪離菲靈咽喉僅剩三寸時驟然僵住。他看見自己爪尖滲出的不是血液,而是粘稠金液,正沿着菌絲脈絡倒流回菲靈體內。身後噗嘰戰士們紛紛跪倒,額頭結晶次第熄滅,而他們脊椎處卻鑽出新鮮菌芽,在空氣中舒展成半透明翅膀。
“原來……”諾里斯盯着自己滴落金液的爪子,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老大早知道會這樣。”
菌核中的眼睛眨動了一下。整個龍角堡的菌毯突然靜止,連飄浮的孢子都凝在半空。唯有菲靈胸前那枚暗紅核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溫暖的金色。
遠處,某個陰暗角落裏,林珺捏碎第三枚留影水晶。這次她沒再撿起來。
“卡文?”她對着虛空嗤笑,“這叫伏筆回收。”
水晶殘渣中,隱約浮現出一行正在溶解的字跡:
【菌核第107次覺醒進度: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