詛咒的本質是愛,而愛的本質是渴望與恐懼。既渴望着得到愛,又恐懼着失去愛;既可以盲目地追求愛,也可以輕易地失去愛。在得到與失去之間反覆掙扎的,便是所謂孤獨。
名爲白夜的少女無法忍受孤獨,便向它許下心願,試圖永遠佔有人類的愛,爲此不惜逃離一個自己可以安心流浪的故鄉,來到人間。可她初次睜開眼睛就被撲面而來的情感淹沒了,竟有些不知所措。她發現自己還沒有學會如
何融入人類的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對於向來孤身一人的她來說無疑是龐大而混亂的,僅靠一腔熱血無法把握其中脈絡,偏偏她又是一個極度自負和倔強的人,已經習慣了被他人和世界追逐,又怎麼可能反過來迎合他們呢?於
是最後落得那般下場,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追溯至那個貪婪的願望,想要成爲各種各樣的人,得到各種各樣的愛,從此再也不會懼怕孤獨。但後天的社會關係與先天的世界法則一樣,都遵循着女神創世以來最顛撲不破的規則,即得到的會失去,正如
缺失的會彌補。過於貪婪和投機取巧的結果便是,少女註定在永無止境的愛和孤獨中流浪,每次得到他人的愛,就已註定了失去的結局。
或許,在她的每一次輪迴,每一個身份的每一種記憶中,白夜都試圖對抗過,但那時她還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敵人究竟有多麼強大,不是僅靠尖牙利爪便能戰勝的,何況她並沒有那些武器,不過有一身的刺而已,自保有餘,卻
無力進攻。
到頭來,遍體鱗傷的少女只能瑟縮在那座爲自己而築的堡壘中,默默地舔舐傷口,蟄伏忍受。但她的敵人不會因此停下進攻,愛如潮水般湧上高地,想要將她戰勝。對於它們,過去的白夜有多麼渴望,現在的白夜就有多麼恐
懼,因爲她知道愛與孤獨本是一體,所以,這些熱烈的愛最終都會變爲冰冷的孤獨,就像溫暖的砂礫最終都會融化爲冷酷的雪,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夜晚中,她親眼見證過了。
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她的敵人叫囂着:每個人不都是這樣,忍受着愛與孤獨,走過了漫漫歲月。如今,你也是這人間的一員,想要成爲人類,就必須學會接受它們,接受我們。
不!白夜深深唾棄,既唾棄着這些強人所難的愛,唾棄着那些不請自來的孤獨,或許也唾棄着過去那個太過天真,許下了貪婪願望的自己,但無論怎麼說,骨子裏一脈相承的倔強讓她不肯屈服,所以,她的回答是絕不接受。
爲了與自己的敵人抗爭到底,白夜在無意之中創造出了一隻怪物。
一隻可以輕易地接受他人的愛,可以輕易地忍受愛消失後的孤獨,彷彿根本不知曉愛與孤獨竟爲何物,一味遵循本能而行動的怪物。她的冷酷與無情令創造出這隻怪物的白夜都感到畏懼,在與她相處的漫長年月中從來沒有見
過她主動學習生命的情感與記憶,或許是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學不會的,只能適應。她唯一做過的還能讓人感受到一點人情味的事情是爲自己取名,儘管如此,那個名字終究也不屬於她。
格洛莉亞,不是被白夜創造出來承受詛咒的第二人格。
她真正承受的,是白夜的愛。
和白夜的孤獨。
“格洛莉亞,一定將自己的任務完成得很好吧,所以纔給了你一種或許可以一直維持下去的錯覺。”林格的手撫過少女的背上,甚至能夠感受到脊椎骨的輪廓,讓人很難想象,平日裏驕傲自負的白夜,竟也會有如此單薄瘦弱的
時候。可是,這樣的感受不是初次,過去,他曾擁抱格洛莉亞時,或許也曾有過相同的體會。是因爲本來就是同一具身體嗎,還是說,是兩個太過沉重的靈魂壓垮了這具軀體呢?對此,林格一無所知,他唯一知道的是一一
“但就算是怪物,也會有承受不住的時候吧?”
懷中的少女輕輕顫抖了一下。
或許是基於同謀的默契,還是同病相憐者的共感,她微妙地理解了年輕人的意思。
這裏的怪物不是指格洛莉亞,而是指她。
一隻渴望愛又抗拒愛、恐懼孤獨又親手將自己推向孤獨、創造靈魂卻又束縛靈魂,給予她使命卻又放縱她行事,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追求着什麼,便在人間徘徊不定,發出悲傷嘶鳴與痛苦求救的、自私、冷酷、醜陋的怪
物。
她再也沒有辦法承受了,或許是因爲找到了真正的愛。
當她踏上雲鯨空島的土地時,是否已預見了今日的心情呢?空島上的大家都待自己很好,有時候是互相扶持的家人,而有時候則是並肩前行的同伴,彼此之間並不以血脈,家世或身份等傳統的社會關係聯繫在一起,這也就意
味着她們擁有共同的理想,不受世俗的限制。
在一股神祕奇異的力量的影響下,詛咒也漸漸衰弱了,直至後來不再發作,對於白夜來說,應該是一件好事吧?她得到的愛不會再消失,也無需害怕那些曾將自己擊敗的孤獨捲土重來。似乎,這個總在流浪的少女終於找到了
生命中的歸宿,一段充滿希望的人生。
可是,格洛莉亞怎麼辦呢?
一個被創造出來,代替他人承受愛與孤獨的靈魂,當她的主人不再渴求愛,也不再恐懼孤獨,是否她還有存在的資格呢?答案想必是否定的,白夜也親眼見過了,每當自己對雲鯨空島的認可多了一分,對島上大家的信賴更深
一分,格洛莉亞的存在感便會薄弱一分,到了最近,更是頻繁陷入沉睡,無力維持在外界的正常活動了。白夜很清楚,那是靈魂正在迴歸的徵兆,沒錯,既不是消失也不是死亡,而是迴歸,格洛莉亞原本就誕生於白夜的慾望之
中,如今不過是迴歸自己的故鄉而已,那個純白乾淨的世界,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夜幕下。
她不可能接受這個結果,爲此,千方百計地謀求解決的辦法,卻始終無果,只能坐視情況一點一點變得更爲嚴重。一直以來,白夜都最討厭扮演他人,那會讓她感覺自己得到的愛是虛幻的,輕易就會破碎。但在格洛莉亞無法
正常活動的那段時間,她卻違背了自己的原則,在同伴們的面前扮演起了格洛莉亞,或許是不希望他們發現這個悲傷的祕密。
事實證明,她可以扮演得很好,叫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綻,或許是因爲二者原本就是同一個人,格洛莉亞不過是她在鏡中的倒影,被賦予了勇氣和意志的那一面。但也正因爲這種扮演毫無破綻,才使白夜在作爲格洛莉亞而存在
的這段時期,更深地體會到了來自大家的情感。其實,她早就該明白的,只要願意脫去身上冰冷的外殼,暫時收起那些堅硬的刺,就可以觸碰到外界的真心,理解同伴們的心意。她們當然喜歡着樂天開朗、無憂無慮的格洛莉亞,
但也絕對沒有討厭過冷淡疏離、驕傲自負的白夜,每個人都是那麼關心她,每個人都在爲她着想,每個人都可以毫無保留地說出那句話:因爲我們都深愛着你啊。
有一位溫柔而憐憫的女神曾經說過,真摯的情感不會傷害任何人。可那確實成立嗎?會不會只是人們的錯覺呢?是不是懷有真摯情感的人其實一直都在被傷害,或者傷害着他人呢?白夜戰慄不已,竟剋制不住想要被大家愛着
的心情,可她越是靠近他人的愛,就越是遠離格洛莉亞;越是得到他人的愛,就越是容易失去格洛莉亞;等到有一日,她終於徹底融入了同伴的、社會的、人間的愛,理解了那個自離開世界盡頭以後一直沒有想通的問題時,或
許,便是格洛莉亞徹底迴歸的時刻吧?
越是靠近就越是遠離,越是得到就越是失去,越是理解就越是不被理解,少女被這種反常的現象折磨得快要發瘋。在無數個日夜的輾轉反側之後,她最終選擇了逃離大家,而回到格洛莉亞的身邊,也發誓要讓她一直留在自己
的身邊,爲此不惜藉助年輕人的夢境,營造出一個永不解脫的囚籠。這或許不能說明格洛莉亞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遠遠高於包括林格在內的其他人,實則雙方是同等的,她有多麼愛着格洛莉亞,就有多麼愛着自己的同伴;有多麼希
望自己能留在大家的身邊,就有多麼希望格洛莉亞也能留在自己的身邊。
只是少女與外界隔絕太久,早已忘記了該如何在人間生活,因此選擇了更加習慣的那一方。對於這個被人類紛亂的情感與塵世莫測的記憶反覆折磨的少女來說,或許早就失去了當初毅然決然選擇人間的勇氣,更情願瑟縮在自
己的堡壘中,度過一成不變的生活,就像刺蝟不會離開自己的樹洞一樣。
讓那些頑固的敵人闖進來吧。首先有巨大的森林迷宮在阻攔他們,然後他們要從千百個相似的樹洞中找到自己的藏身所,即便跨過了以上所有的難關,依然不可能脫去自己那身堅硬的刺。所以,她絕對可以捍衛自己的領地,
絕不再失去些什麼東西。她這麼想,對此抱有強烈的自負。
可是,這樣逃跑的話,總會有人窮追不捨的,總有獵人不相信這世界上還有自己捕捉不到的獵物,爲此寧願放棄一頭足以證明自己武力的虎豹豺狼,卻偏偏執着於一只無害的刺蝟,那不是很諷刺的事情嗎?
百折不撓的希諾,看似巧遇的蘿樂娜,總是念念不忘的同伴們,還有即便在夢中也不肯放過自己的林格......爲什麼要這樣子呢?
拜託了,我只是想要回到以前的樣子而已。
誰都不會受傷,誰都不需要離開,誰都可以擁有一個美好的結局,像這樣的情節,不也正是你們所追求的嗎?既然如此,爲何還要阻止我呢......
但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難道不是昭然若揭了嗎?
“因爲,你自己也知道的吧?”年輕人溫柔地在少女的耳邊呢喃:“這樣是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的,也不可能被任何人接受。”
希諾、蘿樂娜、林格,乃至雲鯨空島上的大家都不會接受,因爲她們皆是這廣大人間的一員,凡是擁有知性的生命都無法剋制去愛的衝動。所以,就算知道越是愛着白夜,格洛莉亞就越是瀕臨消失,她們也不可能狠下心來,
放棄這個可憐的孤獨的女孩,或許反而會更憐愛着她也說不定呢?
甚至格洛莉亞也不會接受,因爲她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希望白夜能夠得到愛的人,一定比所有人都渴望着白夜的幸福。如果她知道白夜爲了保護自己而寧願放棄那些觸手可及的愛的話,或許,即便需要違逆自己誕生的使命,
違背一直以來的原則,乃至違背白夜的苦心孤詣,她也一定會和自己的創造者對抗吧?
“所以,無論是爲了大家,還是爲了格洛莉亞,我都希望你能放棄現在的做法。”
“也包括爲了你嗎?”
白夜仰起頭,向林格笑了笑,但不管怎麼看,那個笑容都帶着幾分嘲諷的意味。明明是被擁抱在懷中的一方,如果是正常的少女都會感到害羞和安心吧,但她在經歷了最初的慌亂後,仍然無法剋制自己對外界的敵意,彷彿已
經成爲了一種本能,只有這麼做,才能爲自己帶來些許的安全感。
好在,與最開始相比,攻擊性已沒有那麼強烈了,至少可以證明,自己的話或許還是起到了一些作用?
我有稍微理解了眼前的少女嗎?是否已對她的愛與孤獨都感同身受了呢?還能像最初時那樣,坦然地說出“我知道你的全部”這種話嗎?如果可以,就算可以,想必,那也不全是自己的功勞吧?
如果刺蝟自己沒有嚮往着外面的世界,誰又能引誘它走出堅固的樹洞呢?
年輕人想到,不知爲何,竟然有些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