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羅走進堂屋，朱惠蘭和朱成碧已經各自與玩得好的千金閨秀坐在一起，根本沒有她的容身之地，她只能走到旁邊獨自落座。

那些小姐裏頭不知道誰悄聲說了句什麼，其他人都肆意地笑了起來。

朱惠蘭身邊的紅衣少女問道：“惠蘭，這就是你二叔的獨生女兒？怎生得這麼胖。”

朱慧蘭輕蔑地看了綺羅一眼，但沒有說話。在她眼裏，這個朱綺羅半點沒有世家小姐該有的樣子，好喫貪睡，課業上也不努力，跟她站在一起，整個國公府都要掉面子的。但畢竟對外來說，她們是堂姐妹，她也不好說自家人的不是。

那紅衣少女很快就對綺羅沒興趣了，搖着朱惠蘭的手說：“好姐姐，你手上是不是有陸希文的臨川集啊？”

“怎麼，你想看？”朱惠蘭一副奇貨可居的樣子，“那可是我花了大價錢大工夫買來的，輕易不借給人呢。”

“這麼說，姐姐是不想嫁給我哥哥了？”紅衣少女噘着嘴問。

“不知羞！”朱惠蘭嗔了她一眼。這少女是輔國公周海山的女兒周敏君。周家有個庶出的三公子，一直養在周敏君的母親膝下，輔國公夫妻待他也很好。他雖然無功名在身，也無法繼承爵位，但一表人才，成績優異，正在備考發解試。周海山就兩個兒子，嫡長子沉迷於道學，一直不成親，倒是對這個小兒子寄予厚望。

壽宴請的是宮中的御廚來操持。先上來繡花高八果壘，八種水果擺盤，只供觀賞。而後捧出的是十盒縷金香藥，周圍的空氣都飄起清香來。緊接着端出來十二品的“雕花蜜煎”，有雕花梅球兒、雕花筍、雕花金桔、雕花姜、雕花橙子等等，全都是玲瓏剔透的雕花造型……

綺羅只管埋頭喫，對小姐們的話題全無興趣。寧溪回來時，在她耳邊悄悄說了一番，然後就退到後面站着了。

外間，趙阮給長公主佈菜，強顏歡笑。她想不通爲何長公主竟然不懲罰郭雅心，只是讓她回去，白白浪費了自己動的這些心思。李媽媽知道她的心思，上前稟報道：“夫人吩咐廚房做的鳳翔九天已經準備好了，現在端上來嗎？”

“嗯，端上來吧。”趙阮吩咐道。

京裏人都愛喫蟹，這道菜便是取蟹肉精製而成，特意擺成鳳凰的圖案，頭頂一朵花亦是雕刻得美輪美奐。長公主率先嚐了一口，稱讚道：“這蟹肉烹製得鮮美，宛如剛捕獲時的口感，賞廚子。”

“母親，難道我不該賞嗎？這螃蟹和廚子，我都費了很大的勁挑選呢。”趙阮搖着長公主的手臂。長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難得你有這份孝心，也賞！”

趙阮聽了很高興，招呼母親於氏和皇後也都嚐嚐這道菜。皇後喫慣了宮中御廚做的珍饈美味，也覺得這道菜實在鮮美，贊善有加。她對那雕花很感興趣：“瞧這晶瑩剔透的模樣，應該是梨吧？”

趙阮覺得有些奇怪，原先不該用梨來做雕花，而是用尋常的白蘿蔔，怎麼忽然換了？她拿起來聞了聞味道，像是前幾日，延州經略使夫人送來的回鶻的梨。當時每個院子都分了一些，剩下的就都送到廚房去了。這個季節梨少見，她看到桌上的夫人們全都驚訝讚歎的模樣，不免又有些得意。

嘉康郡主夾起那雕花道：“勳兒最是愛喫梨，這花雕得如此精美，恐怕他要忍不住喫下去了。”

左右都在笑，不住地誇這道菜乃是今日的翹楚，趙阮自然是覺得臉上有光。忽然嘉康郡主身邊的寇媽媽跑進來，慌慌張張地說：“郡主！世子……世子出事了！”

嘉康猛地站起來，質問道：“出了什麼事？”

“世子忽然腹中絞痛不止，不僅是世子，外間有幾位與世子同桌的大人也都是如此！”婆子着急地說。

“還愣着幹什麼，快出去看看！”長公主立刻就坐不住了，連忙扶着張媽媽出去了。

好好的宴席，此刻卻無人坐在位置上，人羣圍在大大小小的幾處。國公府裏住的大夫手忙腳亂地給幾個腹痛的大人看病，孟四平已經去城裏找更多的大夫來，也有人拿着皇後孃孃的腰牌進宮去請太醫了。

朱明祁厲聲問大夫：“這好端端的，究竟是怎麼回事？”若是堂堂的國公府壽宴上的食物有問題，傳出去還不被人笑掉大牙！

大夫的頭上大汗淋漓，一邊給林勳診脈一邊戰戰兢兢地說：“看世子的症狀應是……誤食食物所致。”

“究竟誤食了何物？”朱明祁追問道。

大夫起身到桌子上察看，半天看不出個所以然來。葉季辰察看了林勳之後，上前稟報道：“國公爺，會不會那盤蟹有問題？張仲景《金匱要略》中曾記載，蟹與柿子不可同食……”

朱明祁打斷他：“這個我們自然是知道的，因此今日宴席的菜餚中並沒有柿子。”

“那雕花所用的可是回鶻梨？前幾日我在蓉姐那兒剛喫過。回鶻的梨食性與柿子幾乎相同，多食會與螃蟹產生反應，引起腹瀉。”

馬上有與林勳同桌的人說道：“是啊是啊，世子喫了那雕花之後，很是喜歡，問廚房還沒有這樣的梨。廚房就又切了一盤上來，他還跟幾個大人分着喫了。原來不能同食的啊……”

大夫似恍然大悟，從桌子上拿起沒有被食用的雕花看了看，跪在朱明祁的面前：“國公爺，想必這位公子說的沒錯。回鶻的梨不是常物，我們這些人都沒有喫過，更別說知道它的特點了。既然知道了原因，小的這就去開藥方給幾位服下。”

在門後的趙阮聽到這裏，已經面色煞白。嘉康郡主轉過頭看她，口氣不善：“夫人也是堂堂一品誥命夫人，做事竟然如此沒有分寸。上桌的菜連是否食性相剋都不知道，簡直貽笑大方！”

皇後爲了維護及自家姐妹，連忙出來打圓場：“嘉康妹妹莫生氣，既然已經查到了病症，勳兒當是無礙的。我想阿阮也只是無心之失，本宮定會好好教訓她的。”

嘉康冷哼了一聲，拂袖離去。

長公主看到好好的壽宴變作了這般光景，自然是什麼興致都沒有了，扶着張媽媽便要回松鶴苑去。趙阮連喚了幾聲“母親”，她都似沒有聽見。趙阮覺得十分委屈，靠在於氏懷裏哭泣：“娘……我勞心勞力地準備這道菜，原是想給國公府長臉面的，怎麼到頭來成我的不是了？”

於氏摸了摸她的頭：“只是意外，你別自責了。”

“不，這不是意外，是有人要害我！”趙阮忽然直起身子，惱怒地往廚房走去。

***

綺羅喫飽喝足了，和寧溪一起懶懶地走回鹿鳴小築。她已經知道了前院的事，心情大好。寧溪忍不住問：“小姐怎麼知道回鶻的梨跟螃蟹一起喫了之後，會腹瀉呢？又怎麼認定世子一定會喫那梨做的雕花？”

綺羅微微一笑，別人會不會喫她不知道，林勳卻肯定會喫，而且會多喫。林勳很愛喫梨，前世他住在綺羅家中的時候，有人送了葉季辰一籃子回鶻的梨，葉季辰特意削給林勳喫，之後還讓廚房當天不要再做螃蟹。她也是問過葉季辰才知道，回鶻的梨與柿子的食物特性極爲相似，與蟹同喫會有腹瀉的反應。綺羅前幾日分到了經略使夫人送來的回鶻梨，又想起趙阮之前要人四處購買新鮮的螃蟹做菜，便記起這件事。

綺羅回到住處，見朱明玉欲出門，郭雅心攔住他：“官人！”

“豈有此理！他們太過分了！”朱明玉聽說玉觀音的事，也顧不上酒宴，急急趕回來，剛好看見郭雅心坐在房中抹淚。他氣不過，要去長公主那裏討個說法，卻被郭雅心拼命攔住。

“爹爹要去找祖母嗎？最好別去了，她現在在氣頭上呢。”綺羅認真地說。

朱明玉一愣：“怎麼回事？”

這時，徐媽媽從院子外快步走進來，把前院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朱明玉疑惑道：“你是說，大嫂準備的菜有問題，好幾個大人都腹痛難忍？怎麼會出這種事？”

徐媽媽點了點頭：“是的。國公爺正在安排腹瀉的大人回府，酒席是沒辦法繼續了。關鍵這裏頭有個勇冠侯世子，恐怕大夫人這次免不得要給國公爺責怪的……”

另一頭，趙阮氣沖沖地來到廚房，廚房裏幹活的人知道前面出了事，已經戰戰兢兢地跪在廚房外面。趙阮質問廚娘：“誰讓你自作主張，用梨來雕花的？說，是不是有人指使你的！”

廚娘哭着說：“夫人冤枉啊！奴婢們本來準備了蘿蔔，可是忙亂之中蘿蔔都灑在地上弄髒了，一時之間弄不到別的代替。剛好看到那些梨擺在那兒，就改用了梨。梨生津潤肺，是個好物，怎能想到會出這等事！”

趙阮氣得動手打了她幾下，被李媽媽攔住，然後做主把這些個廚娘都給打發了。趙阮自知此次事情鬧大，心中很不是滋味，在院子裏逛了一圈解悶。等她回到沐春堂，朱明祁已經在那裏等她。

“看看你乾的好事！”

趙阮的嘴脣動了動，委屈地說：“我也是一番好意……我也不想弄成這樣的！”

“好意？你爲了自己出風頭才弄得這些花樣以爲我不知道？你若是弄好也就罷了，可你把來參加壽宴的賓客弄到橫躺着出去，其中還有勇冠侯世子和輔國公！我的臉面，國公府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

趙阮囁嚅着說：“難道我是故意要害勳兒和輔國公的嗎？我根本就不知道回鶻的梨跟螃蟹一起喫會有這種結果！”朱明祁坐下來道：“這件事你可以推說不知，那在府庫動手腳弄壞玉觀音的事情，你又怎麼解釋？”

趙阮愣愣地看向朱明祁，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怎麼？要推脫說你不知？你讓雙喜動的手腳以爲我不知道？我敬你是當家主母，只罰了雙喜，將他趕出去了。但你也給我收斂點吧！從今日起，你哪都別去了，好好在屋中反省！若有下次，我絕不輕饒你。”說完，朱明祁便甩了袖子出去了。

“國公爺！”趙阮追了兩步，朱明祁根本不理她。她氣得在屋裏大摔東西，下人們都不敢靠近。

林淑瑤聽吟雪說趙阮被朱明祁禁足了，心中自然是暢快，嘴裏哼着小曲兒。吟雪道：“幸虧夫人告訴國公爺，雙喜那廝行蹤鬼祟，這才把大夫人的惡行揭露出來。只不知這回宴席上的事，到底是有高人所爲，還是大夫人真的就這麼倒黴。”

林淑瑤修着指甲說：“高人也好，她自個兒倒黴也罷，總歸狠狠煞了回她的威風。接下來快要考發解試了吧？”

“是啊，不知這回又有哪些人會脫穎而出。”

九月，各地發解試結束，相繼放榜。

陸雲昭一舉拿下了京東西路的發解試頭名，文章轟動天下。這一年，他才十六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