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聽聞林平再訪樂善堂時,蘇雲岫足足愣了半盞茶的功夫才緩過神來,心裏暗忖着他的來意,不知究竟又有何事糟心,宋姨孃的故去,讓她心裏內疚不安,也再沒詳問過林府之事,此刻忽然造訪,讓她心生警覺,可一轉念若真有要事,來的怕也就不是管家了。如此一想,倒放心不少,一面吩咐下領他至正廳,一面略作梳洗。
蘇軒原捎間溫習功課,聽到外間響動也跟着出來,看他一臉執拗,蘇雲岫心中暗歎,倒也點頭應下了。母子倆便相攜着往前院行去。
正廳裏,林平並未入座,只垂手立偏側,見兩進來,眸色微微一斂,上前打了個千兒,語氣裏透着幾分恭謹和親近:“林平見過蘇夫,少爺。夫安,少爺安。”
蘇雲岫蹙了蹙眉,卻也沒計較言語中的模糊,伸手虛扶了一把,含笑道:“林管家客氣了,只不知今日登門造訪所謂何事。”
林平忙笑着把此番來意細說了一回,倒叫蘇雲岫很是訝然,也有種說不出的好笑。這林家夫妻倆究竟圖的哪般,她原以爲,賈敏或者會自家做一回散財童子,施粥也好,布藥也罷,應一應眼下紛紛的局面也就是了,卻不想竟真的送了銀子過來。這賈敏當真有如此胸襟氣魄,還是轉了性子?又或者是……無可奈何?
此念一生,蘇雲岫似是抓住了什麼,思路也隨之活絡幾分。先有小方卿,再有宋姨娘,想必府裏投機之也不難尋,只不知究竟鬧到哪般境地,讓賈敏不得不叫林平走這一遭,若還有旁的法子可用,想來她也是萬不甘如此的。紋銀整整齊齊擺桌上,蘇雲岫忍不住勾脣笑了,起身朝林平輕施一禮,曼聲道:“便替樂善堂裏的百姓們對林夫與林小姐道聲謝了,也請林管家同林夫言明,這銀子,們定會盡數用於救濟,他日亦會有回禮送出,雖不是多貴重的,但也是樂善堂的一點心意。”
自進屋以來,蘇軒便一直站蘇雲岫身後,話聽到這裏,忍不住也笑了,可又怕出聲不妥,低着頭死死咬住脣,咬出密密的一排牙印,卻還壓不住脣角漏出的笑意,母親這話也太有趣了,明知那女並非甘心情願,卻還偏生要弄個匾額紅錦,敲鑼打鼓地送上門去,落到旁家那是好事,落到林府,豈不是有意打賈敏的臉面,讓她心裏更加膈應?甚至,他忍不住想,母親非要整出這送匾的事,是不是就爲了此刻。
蘇軒能想到的,林平如何想不到?瞧見蘇雲岫起身,他心裏便暗暗叫苦,主子博弈,遭殃的就是這些個做奴才的。
面前這位的禮他可不敢生受,林平連忙側身避過,眼下府裏這般光景,來日方長,究竟這蘇家母子會如何造化,他可說不準,但無論如何,客氣恭謹些總是好的:“蘇夫的話,小的會原原本本說與主子聽的。”他可沒說,主子究竟是林如海,還是賈敏,總歸都是他的主子。
事了後,蘇雲岫親自起身送他到門口,林平推諉着連說不必,卻被一句輕描淡寫的“共襄善舉皆爲貴客”擋了回來,只心裏暗贊聲滴水不漏,倒也沒再阻她的動作,只側讓出正路,走她身後一步的位置,權作尊卑之敬。
送走林平,蘇雲岫心中暢然,到了前院,讓去屋裏取了銀兩過來封存留檔,又叮囑了幾句回贈匾額之事,正欲迴轉房中,卻見秦子浚匆匆從外面進來,不由止住了腳步:“可是出了什麼事,瞧着的精神似乎差了些。”
秦子浚猛地停了步子,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與平日不大相仿的複雜,讓蘇雲岫有些擔憂,嘴脣翕動,還未來得及開口,他已闊步到了身旁,爲她撩開簾幕,只得暫先把心中憂慮放下,兩並肩往裏院走。踏上屋前石階,秦子浚放緩了步子,不再往屋裏走,只轉身看着小院裏紫藤花鬱鬱蔥蔥開得正盛。蘇雲岫也隨之停下,順着他的視線落到花架上。眼下暖日正豔,爲同屋檐下的兩鍍了金色的暉芒,檐角、圓柱的影輪又拖曳着落身上,描下斜長的暗色印子,光與影糾葛交錯,明明是涇渭分明,卻又透着幾分別樣的融洽。
默默看了會,秦子浚晃過身來,瞧見身旁娉婷而立的女子,眸色不自覺柔和了下來,如一方澄澄碧玉,溫潤雋永,此前的紛繁心煩,似乎都隨着這靜好日光平息煙消了一般,只餘下陣陣暖意瀰漫心房:“今兒怎過去前面了?”
蘇雲岫偏頭看他,見他眉眼疏朗,似乎通透明澈了許多,心中微安,便笑着將此前林平造訪的事與他說了一回,抿嘴莞然笑道:“如此拳拳心意,總要回報一二方是。”
秦子浚不由搖頭失笑,有心說上幾句,卻對上那眉眼如畫、嫣然笑靨時閃了神,只嘆息了句“促狹”,無奈道:“澹寧那些個鬼機靈,敢情都是打這學來的。”登門送匾,虧她想得出來。
“可是他極崇拜的呢。”蘇雲岫斜斜地睨了他一眼,從這裏模仿學習的地方更多些纔是。
話雖未出口,可那眼神明晃晃就寫滿了這句,讓秦子浚忍不住撫額笑道:“罷了,罷了,是之故,小生此與賠個不是,可莫要當真惱了纔好。”說罷,煞有其事地朝她拱手作揖,輕聲又道,“若真如此,倒也知足了。”
只是,蘇雲岫正忙着避讓玩笑,卻不曾聽到他狀若自語的言辭,自然也不曾留意他的閃爍其詞,更不知道,入夜後,一道影匆匆踩着月色自偏門離開。
七拐八拐的弄堂裏穿梭,秦子浚的腳步很穩,也很快,似乎早已將此間摸熟瞭然於心,不多時,便到了一處屋舍前,也不知打哪看出的虛實,身影一晃,便到了院內。屋裏燃着燈,案前伏着,那架勢,分明就是等夜訪。
聽到腳步聲,那抬起頭來,正是那日街頭偶遇的胡彥青,看清是他,也不起身,懶懶地將整個往椅子深處靠去,兩手隨意地搭桌案上:“可算來了,要再不出現,都想去那無盡j□j的院子裏尋了。”
秦子浚面色不變,連步子也不曾停頓一下,悠悠然往桌前給自己斟了杯茶,隨意揀了個相近的位置坐下,平靜得好似不曾聽到先前言語一般,叫胡彥青既覺頹喪,又好奇得不行,心裏想多了只貓咪不停地撓,忍不住又取笑道:“也忒不地道了,害這長夜漫漫的,一個枯坐到深夜,何時將那弟妹跟大侄子一道帶來坐坐?”
聽到他埋怨又調侃的話語,秦子浚捧着茶盞的手略略頓了下,抬頭瞪了他一眼:“這話往後不可再說,莫要壞了她的清譽。”想起這些年來,她不時恍惚的模樣,和提及石泉時的複雜,面上不自覺浮出幾分苦笑來:“來得晚了,已經入了夏,哪還有什麼j□j?”低頭啜飲了幾口,只覺茶色泛黃如瑟瑟秋葉,頓覺失了滋味,輕輕擱案幾上,輕聲又嘆,“這樣也好,有心無力總好過身不由己。”
嘆氣雖輕,可那份黯然無奈卻沉甸甸地墜心上,胡彥青也不由坐直了身子,只看到秦子浚微垂着眼瞼,似低頭端詳,又似沉思,可又讓他覺得只是坐那,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想,甚至,連他的神情都恍恍惚惚的,叫看不真切,心裏更是暗歎至交老友的命途多舛,當初被家族拖累錯失了金鑾殿前白玉階青雲梯,如今卻又……
胡彥青只覺心裏發苦,更替他叫屈,想起之前京城的飛書留言,讓生性豁達坦蕩的他不自覺地猶豫糾結了起來,那些話,那些事,當真要說麼。
一對好友,心裏都藏着事,各自想着事,一個擰眉端坐,一個低眉正坐,清冷的月光從門外、窗棱中、角角落落的縫隙裏鑽進屋子,打相對卻無言的兩身上,稱得案前那如豆油燈越發飄搖嗚咽。
如此靜默的氛圍裏,低沉溫和的嗓音也顯得分外清晰:“找上了?”秦子浚沒有抬頭,伸手取過案上茶盞,涼透的茶水沁得光潔瓷面也有些透着冷,握手心傳遞着溫意卻也捂不熱,倒叫他的手也涼了下來,低頭呷了一口,早已品不到香茗的味道,只覺得涼颼颼地往心窩裏竄。
胡彥青眉鎖得越發緊了,張了張嘴,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這個口,斟酌再三,只化作一聲長嘆:“這又是何苦。”
秦子浚抬起頭來,嘴角輕抬,笑得溫潤如湛湛春水,和聲答道:“三年前她救了,便沒覺得有什麼苦。活佛當年給的批語,可還記得?”雖是問,卻並未想要他的回答,便自顧自地往下道,“十歲遇一,始知天下之大;二十歲遇一,始知天下之小;三十歲遇一,從此喜樂隨心。這三,原也是的命數。”話到此處,秦子浚不由將視線慢慢移向屋外,潑墨的夜空雖暗,卻有繁星點點綴出一番美好,如此燦然星空,想來明日又是一片晴嵐,脣畔逸出的笑意越發柔和了幾分,“若她真是命定的劫數,與而言,苦亦是甜,只會感恩,萬生不出半分怨懟。”
胡彥青靜靜地看着他,半響,方揉着眉心苦笑道:“那日遇見時,便覺得癡嗔了,如今看來,都快成魔了。”若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最是雲淡風輕隱士般的物,竟會有這般情緒,“這般,倒叫更加好奇,那眉山夫究竟是如何物,竟能叫這般無悔。”
秦子浚只溫和地笑笑,卻沒接話。
“口風真緊。”胡彥青小小地嘀咕一聲,倒也沒再糾結此地,轉了副正經模樣,又道,“大兄前幾日差捎信與,要回家過中秋。”那些話裏話外的輕蔑指責,被他直接略去不提,只擔心地看了他一眼,“這回揚州的動作,也委實忒大了些,原以爲不過是……他們查得到那些干係也是應有之義。”這些年,秦子浚與自己也幾乎不曾如何聯繫,若非此番登門,便是他也想不到,昔日文採卓然、志向高潔的溫玉公子竟會委身小小善堂,只是眼下揚州這一鬧,幾乎撬動了半個官場,如此能耐,有心之又怎會罔顧?
胡彥青的顧忌與嘆息,秦子浚心裏自然也如明鏡般,甚至行事前,他便已猜到幾分,中秋回京,難道還指望他仍願圖什麼月圓圓?
“以之見,這一趟怕是不走也難了。”打量着他的臉色,胡彥青忍不住又苦笑着嘆了聲,“便是那位……友,看也是知情的了。”不知知情,怕是也等着子浚回去解釋一二,畢竟,此回對上的林如海可是身居要職的股肱之臣。想到這,胡彥青更覺頭疼,他如何也想不到,一曲唱詞,一場善事,竟能橇起這般翻雲覆雨的動盪來,林府的風雨如晦,與樂善堂的滿爲患,讓他也不得不暗讚一聲厲害。只是這與林府的樑子,卻是越來越深,深得再無轉圜餘地。
聞言,秦子浚臉色微微變了下,隻手支案幾上,手指眉間捋着,眉心平順並無褶皺,可他總慢慢撫着,似乎那裏已擰出了一個又一個的疙瘩,半響,方是輕嘆:“待事了之後再提罷。”
眼下已入夏,眼下此事究竟何日了結卻是未知,若待那時,不知京裏又是個什麼光景,更不知是否還會生出多少波折來,只是看到秦子浚神色淡然的模樣,胡彥青張了張嘴,終是什麼也沒說出口。相交十餘載,他如何不知老友心思,最是溫和的他,然則卻又是他們幾個友裏最堅韌最烈的,若不然,當初也不會那般決絕地離府離京,甚至一去多年了無音信。
只是如今……
胡彥青忍不住生出幾分衝動,想要跑到樂善堂去找那眉山夫,說一說子浚的苦與怨,道一道他的全心付出,這些年,若無子浚,那樂善堂再好,怕也難成今日之規模;若無子浚,這揚州府再美,怕也難有今時之如願。
多年老友,秦子浚如何看不出他的意動,不由斂了笑,一臉肅容地盯着他,慎重道:“彥青,這件事該如何處理,心中明白。”胡彥青眉頭一皺,正欲開口再言,卻聽他含笑又回了句,“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頓時將胡彥青幾欲出口的話語壓了回去,一臉鬱卒地看了他半響,終是化作一聲嘆。
當胡彥青不住感慨老友死磕上林府而諸多麻煩時,林府的氣氛再度降至冰寒臘月。林平苦哈哈地站角落裏,心更像浸泡黃連水一般再嘗不出旁的滋味。差往京城的已快馬回府,此刻正駐足立另一側,送來的厚厚一沓紙箋,此刻正端端正正、齊齊整整地擺書案上,而書案前的主子,卻已平靜地坐四方椅上許久許久,一言不發,甚至連指尖都沒動一下,若非聽得到輕微的喘息,怕是他都該懷疑面前的究竟是,還是一尊雕塑。
林如海已經不知該做何表情,做何念想,此回差回京打聽當年府裏舊,蘇雲岫之事的來龍去脈雖不甚分明,但最該懷疑的,矛頭直指的,卻只有個賈敏。而最讓他觸目的,卻是當年母親與她的暗中交鋒。他只道是母親因着賈敏無出之事有些不渝,卻從未想到過,賈敏心中竟也有如此深深的怨。猶記得當初,她含淚的委曲求全,大度的寬容孝道,讓他一次一次地感懷,一次一次的心疼憐惜,即使給母親請安,也時常會說些她的好,希望母親能多諒解些,希望兩個最親近的女能祥和溫馨。
沒想到,真真沒想到,事實卻是如此不堪!
他的深情意重,勸慰她毋需爲妾侍傷神,毋需爲子嗣揪心;他的信任體諒,想讓賈敏守好他們的家,想讓母親安享晚年……白紙黑字寫得分明,他更從未想到,同樣的意思,用溫軟含笑的語調,不同的時間閒話般聊起時,竟能化作傷的利器,竟讓母親如此心酸。母親的退讓,不欲多見,成了她孝順的陪襯;母親的日日憂心夜夜牽掛,成了她善解意的踏腳石。甚至母親的故去,也是心結鬱積,他原以爲是蘇雲岫之事叫母親傷了神,累了身,卻不想,竟還有賈敏的一番深意。
侍奉與病榻之前,他只看到了賈敏的孝道,卻不曾想到,每一句深深淺淺的話語,都是有心而爲之,不是戳母親心上,就是說與自己聽的。卻原來,不知不覺裏,自己竟成瞭如此不孝之,幫襯着賈敏,處處維護着,卻不想自己的每一次言行,落母親眼裏都是一道傷痕。
宋氏的故去,趙氏的心如死水,只是這一回,他已再無多餘的氣力來置氣,來動怒,來無盡地宣泄,他只覺得遍體生寒,像是遇到了半生至今從未有過的冷天,漫天的雪絮,滿眼的風霜,這是哪怕屋裏燒滿了火爐也無法抵禦舒緩的徹骨冰寒。
屋裏靜悄悄的一片,有絲毫的動靜都顯得分外突兀,只聽屋外忽有揚聲說話,道是小姐屋裏的嬤嬤過來的。林平略等了會,卻不見上座的老爺有何舉動,甚至連半個表情也不曾有過,心裏更是叫苦,偏頭悄悄跟那難兄難弟交換了幾個眼神,猶豫片刻,便躡手躡腳地退出屋去。
轉出外間,便見小姐跟前的王嬤嬤檐下翹首以待,看到是他,連忙道:“林管家,老爺可裏頭?小姐想老爺想得正緊呢。”
林平哪還不清楚她的來意,小姐素來得寵,老爺原更將她假充養子,故愛如珍寶,去歲更是延請西席,悉心教導小姐讀書識字,眼下雖不知老爺如何作想,然他也不該私自回了王嬤嬤離開,長長地嘆了聲氣,將胸中的濁氣盡數排出,方覺得略鬆散幾分:“老爺近日事務繁忙,先此略等片刻,進去回話,只是這成與不成,怕也不好說了。”
王嬤嬤連忙笑着應下:“到時候小姐那邊,們幾個還是會再相勸一二,萬不會叫老爺和太太憂心。”
太太?眼下的太太,怕是……林平卻也沒跟她細說什麼,搖着頭又回了裏屋,小心着言辭將王嬤嬤的來意稟明,斂容垂手恭立案前。
林如海微微一怔,原以爲是賈敏那邊又出了岔子,卻不想竟是黛玉屋裏的,連忙收斂着思緒,示意林平叫進來。林平連忙會意地出去,很快領着王嬤嬤回來,絮絮道:“小姐這幾日沒瞧見老爺,很是惦念,剛還嚷着要跑來找老爺,只是小姐這幾日犯了喘疾,夜裏露重,也怕耽擱了老爺正事,這纔好生勸哄下了,只是小姐這模樣,怕是明兒又得鬧僵起來,只不知老爺……”剛開了這口,卻瞧見林平不停地給自己使眼色,王嬤嬤心頭猛地一跳,連忙止住了話頭,主子如何考量,當下的怎好置喙?更不消說是差遣起主子來了。王嬤嬤暗自慶幸,更感激地看了眼林平,若非管家提醒,她怕還真遭了忌諱。只是後半句雖不曾出口,可話裏話外的意思卻已十分清楚。
林如海似乎不曾想到這些,只聽到黛玉又病了的消息便緊了眉峯,自家閨女旁的都好,聰明清秀,只不過一歲功夫,便已能識文斷字,連西席賈先生也多有讚譽,平日裏更是貼心孝順,只一樁,這身子委實嬌弱了些,打小尚未喫飯便已懂瞭如何喫藥,這些年更是時斷時續少有鬆散之時,孫老也細細診斷過,說是打胎裏帶的矜貴,先天自有一股嬌怯之氣,惟有日日精心將養着,卻無旁的除根法子。如今聽說她又添了幾分病弱,自然心中牽掛,不由起身轉出書案:“玉兒那性子,們又怎勸將得住?即使真的勸下了,夜裏怕也睡不安穩。”更何況,愛女的孺慕之思,也叫他有些欣慰,“隨過去看看玉兒。”
一行順着曲折小徑一路往後院行去。剛拐過抄手遊廊,林如海正欲西轉往黛玉房裏走,卻聽王嬤嬤吶吶地開口:“小姐此時,怕是太太那裏。”
林如海腳步猛地一滯,眸光微閃:“哦?”舉目東眺,花團錦簇間,一座精緻院落若隱若現,正是賈敏的住處。既是她的心思,如她所願一回,又有何不可?還未等王嬤嬤戰戰兢兢地開口回答,林如海已然輕撣了撣衣襟,抬步轉入東邊的小道裏。
“回去做事罷,不必跟來。”
林平怔怔地看着主子昂首闊步離開的背影,忍不住抬手抹了抹額頭,明明沒有多少汗水,卻讓他有種淋漓滲的感覺,腦子裏濛濛的,只有那句輕描淡寫的吩咐耳邊不斷迴響,振聾發聵,讓他整個都忍不住要倒了,連嘴角也跟着垮了下來,心裏更是從未有過的清晰篤定:這一回,老爺與太太,怕真的難相安了。
打斷了下上前行禮問安的動作,也止住了進屋通傳的意思,林如海徑直往屋裏走去。一進屋,便看到賈敏半摟着黛玉坐暖塌上說話,一個微微低頭,輕輕撫摸着黛玉的頭,滿臉慈愛之色;一個稍稍仰首,軟軟地說着閒話,一派濡慕天真,極美好的母女畫面。林如海卻無心欣賞,只覺得滿心複雜。依稀記得當年,每每他屏退下進來看她時,她都是這般溫柔賢淑的模樣,或添幾分愁緒,或添幾分雀然,惟一不變的,卻是這份柔情款款的神色。眼下,他已分不清究竟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也無力無心再去辯什麼真假。
林如海更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輕咳一聲,將腳步略微踏重了幾分,便見母女倆雙雙回頭。黛玉一見是他,連忙從賈敏懷裏掙了下來,小步跑到跟前,乖巧地行禮道:“女兒給爹爹請安。”被他伸手扶起後,又仰着小臉,笑盈盈地問,“爹爹今日不忙了?玉兒都好些天沒瞧見爹爹了,原先過去找爹爹的,可孃親說爹爹忙正事兒,不準玉兒打擾爹爹做事。”說到這,仍不住撅起小嘴兒埋怨了幾句,“玉兒還以爲爹爹不喜歡玉兒了呢。”
“瞎說什麼?哪有不愛自己兒女的父親,淨胡思亂想。”林如海笑着輕斥了一句,眼角恰好瞧見一抹撒金胭脂紅略一凝滯,眼底的神色更沉幾許,便是嘴角的笑意也深了幾分,“今兒怎麼這麼晚了,還沒回自個兒房裏歇息?”
黛玉拽着他的衣袖搖了搖,撒嬌着嗔道:“是孃親放心不下,怕又去打擾您。爹爹您替玉兒評評理,玉兒哪是那般不懂事的。”
瞧見林如海進屋,賈敏心中正歡喜着,這幾日不見影,她心裏也忐忑惶恐着,便借了黛玉的名頭,果不其然,黛玉剛屋裏一鬧,他便出現了。聽到黛玉嬌笑軟語地同林如海說話,她也隨着起身,正準備說些什麼,卻聽到那一句辨不出深淺的話,讓她的腳步猛地一滯,心裏更如被狠狠紮了一下般發疼,兒女,兒女,這話的意思是除了黛玉,那個蘇軒,他也是極愛的父親?
心裏亂着,面上卻努力地掩飾着不露端倪,仍掛上溫柔的笑意,如之前千千萬萬次的相處一般,款款與他斟茶捧盞到跟前,偏頭輕斥了黛玉一句“就知道鬧騰爹爹”,又無奈地看了眼林如海:“老爺可別這般事事順着她,若是再這麼寵下去,妾身都怕這府裏該多個惱的小霸王了。”
林如海勾脣笑笑,卻沒有答她,只同黛玉溫言閒話幾句,便勸她早些回房裏歇息。黛玉平素歇得早,眼下早過了時辰,聽了他的話,卻仍捨不得離開,只巴巴地看着他,聽到他笑着保證明日陪她遊園子才展顏歡笑,歡歡喜喜地行了禮離開。
如此做派,賈敏心中又是一凜,面上卻仍掛着笑:“老爺可是有什麼要緊事要吩咐妾身?”心裏更是亂糟糟的,不知自己使計叫他過來究竟對不對,瞧他的模樣,似乎也等着自己一般。
林如海的手指輕輕案幾上篤篤敲響,一記一記的,雖輕,卻極有分量,端到跟前的香茗更是棄一旁半口也不曾用過,他緩緩開了口:“這些年,苦了了。”
賈敏聞言心中一鬆,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笑道:“老爺說的什麼話?有老爺,妾身甜還來不及,哪有什麼苦?”
“是麼。”林如海不置可否地笑了,語氣說不出是玩笑,還是諷刺,“落下個心思過重心力過耗的身子,也不覺是苦?”起初聽孫老這般診治時,他只覺得心疼,如今看來,卻覺得刺眼得厲害,好似自己是她手裏的麪糰任她揉捏,今日之事,若說不是她算計的,他是決計不信的。其實許多事,如今回想起來亦有許多可堪商榷的地方,只是那時的自己太過自負,一廂情願地以爲內宅大安,雖有些小伎倆卻也無傷大雅;以爲自己的妻子是個賢德溫良的女子,治家雖有手腕卻不失大氣,更有顆柔軟善意的玲瓏心。不必抬頭看,他也能想得出,這一刻的賈敏,是如何輕嗔淺笑、柔情萬千的模樣,只是他的心,卻早已變了,也冷了。
若是往常,聽她這般言語,看她這般神態,不是都該握着她的手攬她入懷溫言寬慰麼?賈敏如何不知他的不妥,心思微轉,又幽幽地嘆息道:“妾身這身子,怕是真的再不會好了。這些年,也是妾身連累了您,不曾爲您留個兒子,好有蘇妹妹,若不然,妾身可就真的是罪孽深重了。”話到這,不由又哽嚥了起來,掏出絹帕細細地擦拭着眼角,卻又微微偏轉過半個身子,不欲叫林如海瞧見她落淚的模樣,只看得到弧線優美的側臉,和一小截白淨的脖頸,嬌柔如蓮花清麗,別有一番動之色。這個角度,她曾細細地演算過,也試驗過,正是最叫憐惜的,也是她最柔美的模樣,“只是小方卿這事兒,蘇妹妹實是過了,若非發現得早,怕真的就不可收拾了。提及蘇妹妹,妾身倒要跟老爺說聲謝,要不然,妾身還真的是疏忽了,蘇妹妹也算是半個林家,那樂善堂自然要照應些,妾身琢磨着,改日與蘇妹妹說說,往後每月便從公中出筆銀子過去,老爺以爲如何?”賈敏打算得極好,樂善堂的風采,近日裏已初見端倪,真真是樁極長顏面的美差,若非因着眼下的尷尬局勢,她還真動了心思爲黛玉也張羅一回,將來說親論婚,也是極好的籌碼。
林如海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眸色沉沉望不到底,叫看着心慌難安,嘴角微抬,似笑非笑地開口道:“她可不缺這點銀子,也瞧不上這些銀子。與她而言,林家雖大,卻也難入她的眼。”與,怕是林家還太小,也入不得的眼罷。
“老爺此話何意?”賈敏終於變了臉色,不由拔高了音,“她瞧不上這些個銀子,那又瞧上了什麼?”話音不由又戛然而止,似是想到了什麼,面上頓時一片慘然,眼淚剎那間蓄滿了眼眶卻又強忍着不叫落下,只盈盈地打着轉兒,“原該想到的,呵呵,卻沒想到,竟連這幾日也等不得了。”說到這,忍不住低垂了頭,哽嚥着又道,“這身子原也熬不過幾日了,等到了……她爲林家留了兒子,心裏也只有感恩,萬生不出旁的心思,老爺有這心思可是要妾身提早張羅着備下了?”
那一聲聲雖輕雖淺,卻分外悽楚自傷的垂淚,如同二胡默默拉扯的嗚咽,落耳裏,眼底,卻比嚎啕更觸動心。
“當真這般以爲?”林如海嗤笑道,心裏更是發寒,沒想到,今時今日,她仍是如此作爲,若非他已清楚這些年裏她的種種手段,怕是也難相信,面前這個委曲求全一心爲林府爲他着想的女,竟是個心機深沉手段狠辣的。
“妾身可是哪裏想錯了?”賈敏抬起眸,眼圈微紅,眼角淚痕猶,抿着脣又道,“這麼多年,妾身是個什麼樣的,老爺還不清楚麼?”心裏卻是越來越沉了,到底是哪裏出了差池,竟讓老爺對自己生了疑心,難道是那蘇雲岫又做了什麼,讓老爺的心越發偏向那頭了?
“原以爲是清楚的,只是眼下……”林如海略停頓了片刻,側頭直視她的眼眸,平靜冷淡地又道,“不如自己告訴如何?”
賈敏錯愕地看他,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什麼?”
林如海站起身走到她跟前,緩緩抬起右手握住她的下巴,往上微微一使力,便直直地對上她的眸子,烏黑透亮的眼底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臉,林如海認真地端詳着面前這張豔如芙蕖的臉,雖透着病態的蒼白,卻也別有西子捧心之韻致,紅粉佳,如此美麗,骨子裏卻是那般污濁難堪。林如海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指間輕柔地她的面容上摩挲,如同最親近時的愛撫般溫柔,透着一絲絲的曖昧,只是他的眼底卻是平靜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敏妹,可真是林家的好主婦,林如海的好妻子啊。”若無她的苦心籌謀,他今日何至父子難認、骨肉分離?若無她的處心積慮,府裏又怎會二十年只有一個玉兒?若無她的步步爲營,用這張美好的畫皮僞裝欺瞞,他也不致一步步走到如今這般田地!想到母親的黯然,姬妾的死寂,蘇雲岫的怨恨冷漠,林如海的手陡然收緊了,死死攥着她的下巴,死死盯着她的眼眸,面上再無掩飾地露出冷凝銳利之色。
“老爺您到底這是怎麼了?怎忽然就這般看妾身,這般待妾身?妾身,妾身……”淚水順着臉頰落到林如海的指尖、掌心,溫熱的感覺卻轉眼又涼透了,只覺得溼濘粘膩得難受,卻聽她仍泣聲說話,“妾身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竟讓您這般置氣,甚至是惱了怨了。只是,即使當真是錯了什麼,老爺也該告訴,這樣莫須有的……叫妾身如何自處?”心裏卻仍不住將府裏府外盤查了一遍,更是暗暗發狠,若叫她弄清楚了,非得好生整治一頓不可。
“錯?敏妹怎會做錯?錯的是纔是。”林如海含笑欣賞着這張梨花帶淚的臉,靜靜地聽她哽嚥着將一段話斷斷續續地說完,方柔聲笑道,“有瞭如此賢妻美眷,又怎能奢求什麼子嗣血脈?有了這張如花容顏,又何需那些個庸脂俗粉府裏連累看着糟心?便是母親,也是個年老體衰無能耐的,又怎能打理內宅諸事,叫這堂堂國公府的千金委屈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些年來,可曾有一日端過什麼國公千金的架子?可曾有一日阻過老爺納妾?平日裏,也是時常勸着您往幾位妹妹屋裏坐坐的,操持家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卻沒想到竟得了老爺這樣的一番話。”賈敏用力地推搡着他,掙脫了他的束縛,便伏案上不停地哭泣,“知道,這麼多年都不曾給生個兒子,只是嫌棄玉兒女兒身,更嫌棄這沒用的身子,只是……您也不能生生拿話往心坎裏戳哪,難道真的要一頭撞死這裏,好給大夥兒騰地兒纔好?”
當賈敏掙脫時,林如海順勢鬆了手,只站原處,一臉平靜地看她哭得悽楚,若是以往,莫說如此落淚,便是紅了眼圈,他都是心疼萬分的,可眼下,他只覺得諷刺好笑,如同一出荒誕的戲,演了這些年,她還未厭倦,可他卻已經再不想看下去了:“若是覺是林家對不住,是有冤了,卻有份東西要給看,待看完了,也該懂了。”說罷,揚聲往屋外喊話,吩咐下去叫林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