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看上去仍是老樣子,這是從鎮子外得到的印象。雲帆領着兩位師兄到了常來客棧前,發現門戶緊閉,是歇業了的樣子。此時天色未晚,是黃昏前後,街上人慢悠悠的走着,不疾不徐,一切顯得很正常。
三人皆牽着馬,此時以雲帆爲首,是以答話這種事情便由雲帆來做。雲帆忙扯住一個行人,問道:“這位大哥,你知道這常來客棧是怎麼回事嗎,怎麼關門了?”一個多月前雲帆的從河口下來,過天堂時,就住在這一家客棧。彼時常來客棧人客不少,不像是客源不足,經營不下去的樣子。今日喫了閉門羹,雲帆便要打聽清楚,畢竟算起來,常來也是他們的半個朋友,於他和鍾老頭有贈酒之情。
眼前的這位中年人是原住民,對鎮上的事物較爲熟悉,他聞言回道:“呵呵,這位小兄弟,你是外來的吧?常老闆家中有事,此客棧已閉門幾天了,你要住宿,街未也有一家,那裏的環境還不錯的。”
他感謝一聲,道:“是的,我們幾個要投宿。不過我跟常老闆認識,聽大哥說他家出了些事,不知他家離這裏遠不遠?我們從南邊而來,實是路過,順便看一看常老闆的。”
中年人答道:“既然是老常的朋友,那我帶你過去罷,他家就在附近。”說完他就要在前方引路。雲帆忙對着田鵬飛道:“師兄,前面我記得有一家客棧的,你們先到那邊去安頓好,我順路去看一看常大哥。”
“好的,師弟,那我們先找好房間了。”田鵬飛應了一聲,牽上雲帆那匹馬,帶着胡銓便走。
雲帆目送他們進了客棧,轉而對那個中年人作揖道:“這位大哥,麻煩你前面帶路。”
“好說,好說。”
常來住的不遠,就幾步腳的路程。中年人將雲帆領到一家門戶前,敲門道:“老常,開門,你家來客人了。”
門雖是虛掩着的,敲門亦是禮貌上的動作,雲帆瞭然。他靜候着,不知這有過兩面之交的常老闆家裏出了什麼事,他真是順道看一看的,而心裏未去想能不能提供點幫助。
常來最近很苦惱,他的兒子常樂自重陽登高回來,便莫名其妙的得了一場怪病,眼下昏迷不醒,他請了幾個鎮上有經驗的郎中,都診斷不出是什麼病,他們只是搖頭,表示無能爲力。這已是第七天了,常來苦惱的同時,還很焦躁不安,連鎮上的老人家,譬如隔壁很有些閱歷的許大爺都沒見過這種奇怪的症狀,他們道了些安慰的話語,也只是眼睜睜看着這麼可愛活潑的孩子昏迷在牀上,給不出有用的幫助。
因了此事,常來無心經營自己的客棧,不得不暫時關上門,在家裏陪着兒子。在他看來,生意是重要,關係到一家人的生計,卻遠沒有兒子來的重要,常樂就是他的寶貝,是他常家傳宗接代的種子,兒子得了怪病,作爲父親,他要使出渾身的勁將之治好。
這一天他下了個決心,七天來毫無起色的病情是不能這樣拖下去的,他要往遠處,往大城市裏求醫問藥,畢竟他也知道,小地方的郎中見識有限,水平不高,斷比不了大城市裏的郎中見多識廣,妙手回春的。是以,他打算明天就到章州去,這一段不遠的距離,這一趟將至的出門,他已收拾好,準備足夠的盤纏。求醫問藥,是一件費錢的事。
當聽到近晚時分的敲門聲,和鎮上王二哥的聲音時,常來從屋子裏出來,邊走邊問道:“誰啊?”他所問的是那一位“客人”,未開門時常來以爲可能是以前住過自家客棧的熟客,換做常日他會感到高興,因爲送上門來的生意,他不可能不做。但這一陣子,聽到這種有客來的聲音,心裏莫名有些不快,要知道,他正是焦灼之時,生意上的事情,沒有心情應對。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露出一張鬍子拉碴的臉,常來看到王二,道了聲“王二哥”後便看到他身後的雲帆。常來未能一下子就認出雲帆來,他精神不佳,連記憶力都提不起來的樣子,拱一拱手後,問道:“請問這位公子找我有什麼事?”
雲帆回道:“常老闆,你不認得我了嗎?前一陣子我才住過你的客棧,今日本想到你處投宿的,沒想到關門了。問過這位大哥才知道你家裏有事,所以特意過來看一看的。”他將來意說明,卻沒有想到此時的常來精神不振,真像是家裏發生過大事的樣子,這一下,雲帆忽然發現,自己如此冒昧過來,是不是有些唐突呢?畢竟人家家中有事,他的上門,有麻煩人家之嫌疑。
認真辨認了一下,常來才記起雲帆來,他不好意思的拍拍腦袋道:“誒呀,原來是雲帆兄弟,不好意思,差點沒有認出你來。最近家中有事,這腦袋都糊塗了,請,請進裏面坐。”這是上門的客人,帶着問候而來,不管如何,都要先迎進門來,招待一下再說。
一邊的王二將雲帆送到此處,順勢作別道:“這位小兄弟,還有老常,門我送到了,就先回家喫飯,不打擾。”
“王二哥,一齊進來喝杯茶再走吧。”禮貌性的邀請是必須的,這是常來的話。
“下次吧,今天你有客人。”說完這話,王二轉身而走。
將雲帆讓進小客廳,兩人坐下,雲帆問道:“常老闆這一次真是給你添麻煩了,是小子莽撞,請你多多包涵。”
“呵呵,來者是客,不必這麼客氣。何況雲帆兄弟也算是我的熟客、朋友,你帶着好意而來,我要待之以禮,感激你的好意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嫌麻煩。”說實話,兩人交情泛泛,只比普通商家和客人的關係近一點點,雲帆的上門在常來看來,是有些出人意料的感覺的。但常來不能這麼講,人情往來,由生到熟,他懂。
雲帆想道,既然進來了,雖這一次上門實是有些牽強,可自己的初衷系當日常來的贈酒,這樣一想,勉強合得上“情”字。他心裏定了定,知道天色不早,就直接將問題拋了出來,道:“常老闆,恕我冒昧。所謂相識便是一種緣分,不知道方不方便說一說因了何故,店裏的生意暫時沒做?”
交淺言深,說的就是雲帆沒深思後的這一種尷尬探訪,和此時硬着頭皮要刺穿心中問題的直接。話剛出口,雲帆就後悔了,他暗罵自己一句,這樣的不禮貌,實在刺人。但說出來的話,吞不回去。
常來正爲自己兒子的事情着急着,他聽到雲帆這話,也沒有多想禮貌性的問題。幾天來的焦躁,他要找一個傾訴的對象,雲帆的到來剛好成全了他。聞言便脫口而出道:“這個不提也罷,重陽那天後,犬兒得了一場怪病,昏迷不醒已有七天了。找過郎中,求過佛陀,卻毫無用處,因爲此事,我無暇顧及到店裏生意,只好先關幾天門。”
常來一口氣吐出這幾句話,心裏的壓抑釋放幾分,整個人好受了許多。他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方發現兩人坐下來後,忘記上茶水了。常來站了起來,道:“真失禮了,忘記給小兄弟上茶。”說完走到一邊去提着茶壺和杯子過來,倒好茶後遞到雲帆手上,“先解解渴。”
雲帆臉上發燙,因了自找的尷尬隨着常來的解答而褪去,他算是明瞭事情的原委。接過杯子,先放下來,雲帆寬慰道:“常老闆,我看小樂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這話說起來很蒼白,但蒼白的話,有時候自有其用處。
“但願如此吧。”常來嘆了一口氣。心裏舒服了一下,他又要爲明天的事情做準備,因心裏亦無底,對於大城市的郎中,雖知道水平比鄉下地方高,卻並非萬能的。常樂的這麼突然一躺,如愁雲在常家繚繞着,暫不知那天會散去。
兩人接着不痛不癢的扯了幾句話,雲帆便起身跟着常來到常樂的房間看了幾眼,看到常樂的如一個熟睡般的嬰兒,正做着美夢,而不像是有病之人,心裏不解的同時,同樣想不出辦法來。
活潑機靈的孩子自登山返來,便毫無徵兆的睡了過去,這詭異的不正常的病症,姑且將之看作生病,其呼吸平穩,不大像後世的植物人,不知情者或許以爲其人只是熟睡過去,而不知這種症狀持續了七天,這是一個未解之難題。
雲帆婉拒了常來要其留下喫晚飯的邀請,告一聲別後,出得門來,往田鵬飛二人所在的客棧而去。秋夜來臨,天空中居然下起了小雨,這常見的或不常見的,頓時叫雲帆生出些涼意來。興沖沖的到來,貌似冒昧的拜訪,而帶着些惋惜之意離開,雲帆搖搖頭,自己做事少了考慮,太隨意了些,這不是好事,需要改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