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沈明英是典型的北方個子,很高挑,江美舒雖然也算是半個北方人,但是她個子只有一米六二,而沈明英有一米七三。
所以, 被沈明英這般抱着的時候,直接就給提起來了。
像是拔蘿蔔。
江美舒,"??"
江美舒雙腿胡亂的蹬蹬蹬。
落不到地。
這就讓江美舒尷尬了,“二嫂二嫂,快放我下來。”窘迫到臉上都快充血了,熱燙燙的。
沈明英還掂量了下她,“也太瘦了,要想辦法多喫點。”
“這抱起來沒一點重量。”
江美舒抿着脣,害羞地笑,“現在已經喫很多啦。”說話聲音也是細聲細氣的。
在加上白白淨淨的包子臉,這讓沈明英有一種,看着她萌萌的感覺。
“難怪秋潤現在爲了你都不加班了。”
“要是我老婆這麼漂亮可愛,我也不加班,天天早點下班回去陪老婆。”
江美舒更有了,“二嫂。”
軟軟的強調,帶着幾分嬌嗔。
越發讓沈明英喜愛了幾分,她忍不住抬手捏了捏江美舒的包子臉,“二嫂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你是不知道,這幾天我都快被他們逼死了,之前大雪的天氣問我要青菜,雪都給蓋住了,問我要,要他個仙人闆闆。”
“現在好不容易青菜給弄到了吧,又問要煤,我哪裏有煤?這是我們百貨大樓的事情嗎?這是煤站的事情,和我百貨大樓有什麼關係?”
像是吐苦水。
“結果他們倒是好了,把我當什麼啊?什麼沒有問我要什麼,還說我們這裏是百貨大樓,就該什麼都有。”
“我可去他孃的,還什麼都有,我這裏咋沒他老母呢?"
江美舒“…………”
江美舒看着沈明英罵人的樣子,她不止不覺得粗魯,反而還有幾分英姿颯爽的滋味。
“二嫂,你平日裏面就是這般和那些男同志對罵的?”
沈明英點頭,“可不是,那羣中年老男人就是該罵!”
“就是該往死裏罵!"
“天天來折騰我,我是採購科,我不是十全科啊,啥都有。”
還問她要煤,這不是刁難她嗎?
可是更巧的是偏偏,江美舒還真能給她弄到煤來,這是什麼?
這是她的小福星啊。
江美舒安慰她,“二嫂,你這是能者多勞,等你站的位置高,然後你就吩咐他們去弄。”
她笑的溫軟,“到時候,嘿嘿嘿,他們弄不來,罵死他們。”
這副表情配着這樣的話,真是乖死了。
沈明英看的心頭髮軟,有一種養閨女的既視感,她心情也跟着舒暢了起來,之前的鬱氣一消而散。
“你是不知道今年不是大雪嗎?不光是青菜供應比不上往年,就連煤炭也是,我看氣象單位那邊通知,說後面還有更大的雪。”
“這種時候煤就少不了,但是也是倒黴催的,今年也的煤也不多,家家戶戶的供應還比不上青菜呢,但是青菜可以不喫啊,喫點粗糧餓那餓不是,這要是城裏沒了煤炭供應,那還不知道要凍死多少人。”
首都的冬天冷啊,那是冷到骨頭縫裏面,城裏還不像是鄉下,能燒柴火,能盤炕。
到山裏面打柴總歸是有的燒的。
但是城裏不行,城裏一年四季就全靠煤,若是沒了煤,不止喫不上飯,怕是連睡個熱乎覺都做不到。
江美舒倒是不知道這個,她若有所思,“今年煤炭供應很少嗎?”
反正到目前爲止,她們家還沒接到,去領煤的購買通知。
“少。”沈明英說,“少的可憐。”
“不然,我們這邊的羅科長,也不會把注意打到我身上了。”
“他家有個老母親最是怕冷,冬天家裏的煤少不了,按照他們家的供應,不到年底怕是都用完了,所以他這才把注意打在我身上,企圖我用單位的名義,去採購一批煤進來,這樣到時候他也能優先購買一批煤。”
百貨大樓的職工是有優先購買權的。
“而且,不止如此,因爲煤站供應量不夠的原因,但是老百姓們不知道,他們會把壓力都給到百貨大樓來。”
在老百姓看來百貨大樓,就該是什麼東西都有纔對。
沒有?
那就是你工作不到位了。
“所以,我的領導其實也在向我側面施壓。”她冷笑一聲,“羅科長就是他手底下的爪牙,你以爲他怎麼會無緣無故,還跟我提到什麼先進單位拿獎,先進個人評選,無非都是上面示意的。”
這江美舒就不懂了,“既然是你領導的要求,爲什麼他不直接找你啊?”
還要經過羅科長,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
沈明英,“因爲採購煤炭本就不該是我的話,我領導其實沒臉把這個任務交給我的,但是??”
她話鋒一轉,“我又是整個百貨大樓,唯一以爲女幹事,還管着採購科這麼有油水的科室,誰不想讓我下臺呢?”
她下臺了。
那羣腦子裏面只有喝酒喫肉打牌的,酒囊飯袋就可以上臺了。
這就是現在鐵飯碗裏面的真實情況。
江美舒捏了捏指頭,她一臉茫然,“好複雜。”
“看我,又多話了,把這種事情和你說做什麼?”
江美舒想了想,繃着一張白玉臉,“和我說好啊,這樣二嫂你心裏的煩心事,就能少一些了,心情也能好一些。”
“真是個甜姐。”沈明英和她說了這麼一通,心情確實是好了不少。
“反正你只需要知道,如果百貨大樓這邊一旦開了口子,可以賣煤炭,你那邊有多少我喫多少。”
江美舒或許不知道,百貨大樓每天的客流量,但是沈明英卻知道,他們巔峯時期,一天的客流量在兩萬到三萬那樣。
就是不逢年過節,也有一萬來人。
遇到春節的頭一天,這種特大流量的節日,一天的客流量能幹到快五萬人去。
等於說,整個百貨大樓上下四五層,全部都是一天到晚滿員,不帶一絲停歇的營業到晚上十一點去。
這就是百貨大樓的威力,貨到他們這裏,從來都是不愁賣的。
更別說,這種煤炭了,還是民生資源,到了冬天真是家家戶戶都少不了的。
市場上緊缺的東西,他們百貨大樓卻有。
沈明英幾乎能想到,她年底表彰大會上,非要拿下先進個人和先進幹部的獎項了。
幹翻那一票中年男人。
想到這裏,沈明英的笑容越發大了幾分,“就看你這邊什麼時候,能把貨給我運過來了。”
江美舒,“就是有一點我還沒和你說。”
“你說。”
“這個煤炭屬於陝省公社煤場,算是小煤場,正常來說是輪不到他們來賣的,也是因爲他們公社煤場,去年下半年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新煤礦,所以貨源比較充足,但是二嫂他們屬於小煤場,雖然有煤場開採的資質,但是卻不具有對外大數量銷
售的能力。”
“正常來說,各個單位都是和陝省官窯煤場合作的。”
“你懂嗎?”
“咋不懂。”沈明英擺手,“無非大單位喫下百分之九十九的客戶,然後剩下的百分之一,給周遭的小單位喫。”
“我們百貨大樓便是這樣。”
大魚喫小魚,小魚喫麻蝦。
這就是市場競爭環境。
“對,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把話都說明白了,如果二嫂你能接受,這種小單位供貨,那這單買賣就能成,如果不能,那我也要和對方提前說明白。”
這就是江美舒做生意的實在了。
這人根本不會弄虛作假。
沈明英也是喜歡她的坦誠,“就這個了。”
江美舒笑容滿面地暖了一聲,“那我去給對方回話,不過二嫂,你這邊第一批要多少貨?”
“定金或者是貸款怎麼結?”
沈明英,“你個機靈鬼,貨都沒見到,都開始談錢了。”
江美舒笑的有些窘迫,“這不是沒辦法嘛,小門小戶錢不多,所以......”
沈明英,“貨你只管拉來,我讓財務科當場給你結貸款。”
這話一落,江美舒眼睛一亮,“成!”
“就等你這句話了,不過百貨大樓這邊第一批貨,要多少煤炭?”
沈明英,"最少兩萬噸這是第一批,我要看看這邊的賣的效果,如果好的話,後面在追加貨物。”
江美舒聽了,眼睛一亮,“兩萬噸貨,一噸是十五塊,就這樣說定了。”
“你這邊能開一個採購證不?要百貨大樓加蓋公章的。”
沈明英二話不說,從辦公桌抽屜裏面拿着採購證,就簽上自己的名字,並且加蓋百貨大樓的紅色印章。
有了這個印章。
一切都好辦了。
江美舒看着那張薄薄的採購證,就跟在看寶貝一樣,“謝謝二嫂,你放心,我一定把這件事給辦的漂漂亮亮的。”
“我現在去聯繫人。”話落,接過採購證人就跑了出去。
沈明英追出去,“你慢着點,我瞧着這又要下雪了。”
“這事情放到後面唄?"
江美舒,“我等不及!”
賺錢的事情,怎麼可以推遲啊。
這是和錢過不去。
她跑的快,一路從百貨大樓到茶樓,去的時候,江美蘭,沈戰烈以及何秋生三人還在談具體的事情。
江美舒直接跑了過來,大冷的天氣,跑的滿頭大汗,“談好了。”
只一句話,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第一批貨要兩萬噸,剩下的貨根據市場反饋,煤炭的質量來定。”
“如果煤炭的貨好,後面還會繼續追加訂單。”
這話一落,何秋生的眼睛一亮,“我們廠子的煤炭絕對是好貨,都是最先挖出的新煤,而且連帶着煙味也少,我可以拍着胸脯保證,這煤炭的質量絕對不比官窯場差多少。”
江美舒要的就是這句話,“你只管拉貨過來,貨到的當場,會有人給你結賬。”
“但是??”
她說的倒是明白,“何同志,結賬這塊我會替你跑,我也把醜話說到前面,人脈資源關係甚至銷路也是我聯繫的,我不希望你和第三方聯繫,而你的聯繫人,一直都是我們。”
她說這話的時候,正氣凌然,眉目也是,帶着一股說不出來的韻味。
這讓江美蘭都有幾分恍惚,她的那個嬌氣的妹妹,什麼時候這般有氣勢了?
竟然能把人給唬住。
何秋生就是他怔了好一會,頓時擺手,“你放心,我何秋生別的不說,喫水不忘挖井人,斷然是做不到這種喫幹抹淨,跳過你們的事情。”
因爲沒有江美舒和江美蘭,就沒有他的這次銷路。
有了這話,江美舒便放心了,她才把自己從沈明英那,開到的一張採購證遞給他,“這個你拿回去,拿着採購證你拖着貨,就能一路把貨從陝省拉到首都來。”
何秋生接過那張採購證,當看到那百貨大樓的紅色公章的時候,他有些熱淚盈眶。
畢竟,他從陝省跑到首都,在從首都跑到滬市,爲的不過就是這一張採購證。
而且還最好是煤站,百貨大樓的。
但是人家都不要他啊,小煤場沒保證,人生地不熟,也不能給對方回扣,更別說質量了。
他跑了一路,都沒辦到這張採購證,因爲他拿下的那些都是小訂單。
而在這一刻,他終於拿到首都最大賣貨單位的採購證了。
這意味着以後他們煤場的貨,可以正大光明的售賣到首都了。
有了首都百貨大樓這六個字,他們煤場的貨在也不用堆積了。
他們煤場的工人,在也不用拖欠工資了,今年過年大家都能過個肥年啊。
見何秋生拿着這個採購證,如此激動,江美舒心裏微微嘆口氣,“何同志,你也看到了,有了這個採購證,使證明着不可能跑了你們的單子,所以這定金??”
“能不能先不給?"
主要是她算了一筆賬,兩萬噸的煤炭,就算是十五塊一斤,也要三十萬的貨款。
就是把她和姐兩人捆在一塊賣了,也付不起一半的定金的。
這??
何秋生有些爲難,“不是我不信任你們,也不是我非要問你們要定金。”
“而是??”他語氣有些澀然,“我也不怕丟醜,就實話告訴你們吧,我出門的時候,已經把我們煤場賬上,所有的錢都給提前支取了。”
“我是抱着不成功就成仁的心思纔出來的。”
“如果不給我定金,我可能連貨都拉不過來,因爲沒車費。”
他們黑山煤場就已經窮成這樣了,抱着一個金山,但是沒人識貨,沒人要,以至於煤場的煤賣不出去,工人的工資開不出來。
他這個銷售主任,還把煤場賬上所有的錢,都給支走了。
他要是不成功,真的是沒臉回去了。
聽完他說的這話,江美舒有些咂舌,“這麼大的一煤場,怎麼就混成這樣了?”
“沒錢,貨賣不出去,工人們採煤工資開不出來,惡性循環。”
何秋生搓手,“你們這邊看下,多少給我點定金,不然我回去連路費都沒有,更別說找車子,把貨運過來了。”
都沒錢,貨也都悶死了在煤場。
沒有流動起來,一切都是假的。
“你這邊要多少?”
何秋生,“三十萬的貨,光路費最少要三千塊以上,這是保守估計。”
“我就算是賒賬,白嫖人家三分之一,也要一千塊往上了。”
這真的是最低需求了。
太可憐了。
真是太可憐了。
江美舒和江美蘭對視一眼,“我們商量商量。”
何秋生嗯了一聲,捧着茶杯呼啦啦的灌水,灌個水飽就不餓了。
誰能想到呢,天天在外面跑銷售的何秋生,連飯都沒喫飽過,唯一一頓飽飯,還是跟着梁秋潤一起,去了肉聯廠食堂。
那個糙米飯,就着酸菜炒豬血,他一個人喫了四碗。
真是沒定點虛的。
沈戰烈看了什麼,他想了想,“何同志,您在這裏等我下,我出去一會。”
何秋生?了一聲,沈戰烈沒買茶樓的肉包子,實在是太貴了,普通人根本不起。
他這人比較實在,直接跑到他們的板車上,拿了四張餅出來,每一張餅上,都塞了滷好的豬下水進去。
塞的紮紮實實,餅都鼓的老高,趁着熱乎,他提在牛皮紙袋子裏面,跑到了二樓。
“喫吧。”
沈戰烈烈將鼓鼓囊囊的大餅,遞給何秋生。
香。
實在是太香了。
何秋生有些不好意思,他沒接。
沈戰烈,“我們自己家做的小本買賣,不用掏錢買,你只管喫,別的沒有這玩意兒我們管飽。”
有了這話,何秋生就不客氣了,接過一個就狼吞虎嚥起來。
不過一分鐘就喫完了一個,又喫下一個。
等江美舒和江美蘭進來的時候,也不過才幾分鐘,何秋生已經幹了兩個滷煮火燒進去了。
這讓江美舒看的驚奇,“老梁沒管你飯啊?”
瞧着何秋生那樣,就像是餓死鬼一樣。
何秋生,"管了我一頓,讓我繼續留下喫,我沒好意思,跑到寺廟裏面住着了。
生意都談成了,本來就是讓梁秋洞幫忙,他哪裏還好意思讓梁秋洞,在管他喫喝阿。
這話說的。
江美舒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倒是江美蘭突然道,“你下次過來到我家,我家做點小買賣,別的不說,這種滷煮火燒是管夠的。”
“晚點你要是上火車,我在給你裝幾個,你帶路上喫。”
江美蘭這人是真會做人啊,沈戰烈也是,天生的生意人。
這讓,何秋生心裏暖和的不得了,“等我這次回去了,貨賣了,就有錢了。”
“到時候一定也請你們喫飯。”
這話說的,江美蘭擺擺手,“不是啥大事。”
倒是江美舒給何秋生,又倒了一杯茶水,“別噎着了。”
何秋生接過一口氣灌下去,如同牛飲一樣。
一口氣喫了四個滷煮火燒,這飯量都快比得上沈戰烈大了。
等他喫完了,雙方纔談起來正事,“我們商量了下,路費的話可以先給你兩幹。”
這一筆數真的很大了。
江美舒若是不動用彩禮的情況下,根本湊不齊,而江美蘭自身也沒有那麼多。
所以,這裏面還是要找梁母來支援。
何秋生聽到這話,他眼睛頓時一亮,"成。”
“兩千塊的話,足夠我跑個往返了。”
“而且還有多的。”
江美舒,“但是你要等等,我們來湊錢。”
“晚上你若是實在是沒地方休息,你可以先去我家住,不過可能也只是打地鋪了。”
這話是江美舒說的。
何秋生搖頭,“不了了,我現在寺廟住的都挺好的,裏面的和尚也沒趕我走,我晚上就把蒲團一湊,穿着軍大衣睡就成了。”
江美舒連說了兩次,何秋生都沒同意,索性便不再強求。她是真忙,敲定了細節後,又去找梁母支援了一千。
一起兩千交給了何秋生。
“我們等着你帶貨過來,到時候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何秋生點頭,接過這錢,“我回去後就裝貨,絕對第一時間把貨運歸來。”
等何秋生離開後。
沈戰烈有些疑惑,“你們不怕遇到騙子了嗎?”
畢竟那是兩千塊,說給何秋生就給何秋生了。
沒有一點的猶豫。
江美舒和江美蘭笑而不語。
江美舒是因爲梁秋潤,而信任何秋生。
而江美蘭是因爲何秋生,本就是上輩子的煤炭大王,他這人最是講究誠信的。
她不信何秋生會因爲兩千塊,放棄後面這麼大的一筆,可持續的買賣。
二十七號上午六點。
梁銳終於從外面回來了,火車烏拉拉的鳴笛,纔將將六點的時間,首都的清晨還是黑的。
梁銳拍了拍睡在車頂的楊向東和猴子,“到了,我們下車吧。”
兩人都凍的有些麻木了,還有幾分茫然,“這麼快?”
呼嘯的風,從耳邊吹過。
彷彿就睡了一覺,他們就從滬市到了首都。
“還快?正常六個小時就到了,這趟車跑了一夜了,還快?”
梁銳活動了下手腳,瞧着火車慢慢要停下來,“走了,跟着這些人一起擠出去。”
楊向東嗯了一聲,這才慢慢的從火車頂上跳了下來。
候子緊隨其後。
三人消失在清晨的霧氣裏面。
梁銳沒直接回家,而是第一件事往取燈衚衕跑去。江美舒還在睡夢裏面的時候,外面的窗戶被敲響了。
江美舒睡的懵懵的,推開了窗戶,就見到梁銳那一張過分鋒利的臉,眉骨高,鼻樑也高,一雙上挑的鳳眼,極爲犀利。
只是,若是忽視他眼瞼處濃濃的黑眼圈就更好了。
江美舒以爲自己沒睡醒,她揉揉眼,又揉揉眼,“梁銳?”
還帶着幾分意外。
“你怎麼在這裏?你去哪裏了?瞌睡頓時清醒了過來。
梁銳從兜裏面掏出十張大團結,拍到了江美舒的面前,揚着下巴,語氣拽拽的,“小爺掙的!”
“厲害吧?"
江美舒倒是沒在乎錢,而是問他,“你去哪裏了?你丟了幾天,你知道嗎?”
梁銳哼了一聲,“你們不帶我去滬市,爺只能自己去咯。”
江美舒,“說人話。”
她這樣冷淡的樣子,讓梁銳心裏有些打突,便老實交代了,“我和楊向東他們跟着去了滬市的鞋廠。”
“錢哪裏來的?”
像是審問犯人,梁銳一下子就炸毛了,“你管我哪裏來的,反正我沒偷沒搶,自己掙來的,還不行啊?”
江美舒抬眼看着他,“梁銳,你丟了四天。”
“你爸除了忙工作,就是來找你。”
“你覺得自己有理嗎?”
梁銳瞬間不吱聲了,“你們不帶我啊。”語氣有些委屈,"我就自己去了。”
“我還賺到了錢。”
“江美蘭,我就問你,我厲害嗎?”
江美舒看着少年滿臉期許的樣子,她點頭,“厲害。”
“真的很厲害。”
梁銳聽到這話,瞬間高興了起來,把錢拍在了才窗臺上,“你結婚,我給你的隨禮。”
江美舒:“?”
繼子給後媽隨禮?
真是開眼了。
這是天底下頭一遭吧。
“怎麼?不願意要?"
梁銳的情緒瞬間就有些暴躁了,“我都說了,這錢是沒偷沒搶的,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你幹嘛不要?”
江美舒想了想,“梁說,不是不要。”
“而是你這麼好,我以後還怎麼對你惡毒啊?”
".....?"
聽聽,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嗎?
“你你你你??”
梁銳,“你怎麼這樣啊。”
都快哭了少年。
江美舒,“好了好了,跟你開個玩笑,梁銳,雖然你掙錢的能力很厲害,但是下次真的不要這樣了,你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我們大家都會着急的。”
梁銳耷拉着腦袋,“我知道,但是你們不帶我。”還在說這句話,看來是他的心結。
梁秋潤和江美舒去滬市,沒帶上他。
江美舒嘆口氣,她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梁銳。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把錢給你。”
他猶豫了好久,才抬頭看着她,“你和我爸去拍個結婚照吧。”
“帶上我,行嗎?”
空氣中突然安靜了下來。
江美舒在這一刻才發現,原來那個囂張叛逆的少年,其實本質上是一個缺愛的少年。
他甚至連全家福都沒有過。
所以,纔會這般小心翼翼的詢問她。
江美舒內心突然就酸澀了起來,她嗯了一聲,“想拍全家福?”
梁銳有些羞恥地嗯了一聲,耳根也紅紅的,“因爲我從來沒有過。”
梁家有全家福,但是沒有他。
梁風有全家福。
梁海波也有全家福。
梁家所有人都有,唯獨他沒有。
他甚至連一張和父親單獨的照片都沒有。
更別提全家福了。
他的家沒有全家,也沒有福。
但是江美舒的到來,讓梁銳看到了希望。
江美舒,“可以。”
“上午就去拍。”
這種事情江美舒不會有任何猶豫。
“可是我爸?”
梁銳還有幾分不確定,“他那邊不一定有時間。”
他已經習慣了父親太忙,根本沒時間來陪他,更別說抽時間去陪他去拍全家福了。
江美舒,“我來勸。”
“喫飯了沒?”
梁銳搖頭,六點鐘下車,六點半到了取燈衚衕。別說喫飯了,就是喝水都沒有。
“那你進來,從正門進來。”
“不用那麼麻煩,我翻窗戶。”
“這窗戶很低,我一下就進來了。”話還未落,梁秋潤就雙臂撐着窗臺,跟着跳了進來。
I."......"
這人心裏是真的沒有一丁點的,男女觀念啊。
“梁銳,你有沒有想過,一會你從我房間出去了,我怎麼和我爸媽解釋?"
這一
梁銳皺着眉頭想了好半天,“就說你昨兒的收留了我?”
SIM."......"
她咬牙切齒,“你有沒有把我當做女同志?”
“你不是我小媽嗎?”
梁銳有些詫異。
行吧。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江美舒被他打敗了,只能認命的撩開簾子,“去外面等着,我去刷牙洗臉,一會就喫飯。”
“喫點熱乎的?”
梁銳,“我也要刷牙洗臉。”
三天沒刷牙洗臉了,幾乎都是風餐露宿。
江美舒,“行吧,跟我去天井。”
只是,等着梁銳跟在江美舒的屁股後面,從臥室內出來的時候。
王麗梅手裏拿着的毛巾,一下子掉了,“你你你,怎麼從這裏出來了?”
這孩子怎麼從他們家,美舒的屋子出來啊?
梁銳指了指窗戶,“哦,不想讓你們麻煩,我就從窗戶翻進來了。”
這人還怪理直氣壯的。
王麗梅,“那我還要謝謝你,給我減輕了麻煩。”
梁銳,“不客氣。”
江美舒不知道爲啥有些想笑,她抿着脣,強壓着笑意,“媽,我帶着他去外面刷牙洗臉,一會早上他在我們家喫飯。”
她想了想,“做個疙瘩湯就行,喫口熱乎的。”
王麗梅點頭,等梁銳和江美舒出去後,她想了想,把江南方也給整了起來,“你去陪着你姐和梁銳一起,去外面洗漱,免得大雜院裏面的鄰居說閒話。”
江南方還在迷糊着,“梁不是逃課幾天了嗎?怎麼會在我家?難道是偷藏在我家?”
這話說的,王麗梅一巴掌扇了過去,“在胡說,我就抽你。”
“快拿牙杯出去,別人問了,你就說你把梁銳減過來我家休息了。”
江南方嗯了一聲,跟着出去。
外面。
天井處四處漏風,剛起來冷的人打哆嗦,梁銳四處看了下,“沒衛生間啊?每天都要出來刷牙啊?”
這大冬天不得凍死啊。
“我們家沒這個條件,還請尊貴的少爺先委屈下。”
江美舒咬着牙刷,懟了一句。
梁銳瞬間安分了下去,“等我賺錢了,給你家裝個衛生間。”
江美舒,“?”
這人真是善財童子啊。
裝個衛生間可不便宜。
但是偏偏梁銳說的理所應當,太冷了,他就仔細刷了牙,潦草的洗了個臉,真是凍死了!
“走了走了,這早上起來刷牙洗臉真是受罪,不知道你以前過的是啥日子。”
梁銳感嘆了一句。
少爺梁銳從來都是金尊玉貴,喫飯也有王同志來做,還從未喫過這種苦。
江美舒懶得理他,剛刷完牙準備離開的,李大媽他們就看到了,“哎呦,這孩子怎麼在我們大院兒刷牙啊?”
不等江美舒回答,江南方就開口解釋了,“昨晚上我喊回來的。’
江美舒還有些訝然,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肯定是她媽這樣交代說的。
等他們進去後,李大媽瞬間就八卦開了。不出一個小時,梁廠長的兒子兒子昨晚上住在,江家的消息就傳開了。
屋內。
王麗梅做了一鍋疙瘩湯,還淋了兩個雞蛋進去,切了一點白菜葉子,因着有梁銳一起喫,她還特意用的富強粉做的,沒摻一點雜糧。
倒是貼餅的時候,做的棒子麪餅,一連着貼了十幾張,這才作罷。
等梁銳他們進來的時候,兩個蜂窩煤爐子一起忙了起來,疙瘩湯在鍋裏面咕嘟咕嘟的冒泡。
棒子麪餅也貼到了金黃。
“拿碗過來趁熱喫。”
江美舒暖了一聲,一口氣拿了五個碗過來,大家圍着煤爐子就那樣坐開了,捧着一個大海碗喝疙瘩湯。
這是梁銳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他一抬頭就見到江家人,呼啦啦的喫飯。
氣氛很是和諧。
梁銳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這是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他捧着碗,氤氳的熱氣漲的臉有些熱,眼睛也有些酸,“你們家真好。”
他從來都是一個人喫飯。
早飯,中飯,午飯都是。
這種熱鬧的感覺,他也沒經歷過,是和梁家不一樣的,和老宅也不一樣,沒那麼多勾心鬥角,就只是喫一頓簡單的飯而已。
“怎麼了?”
看他長久把頭低在碗裏面,江美舒有些關切,梁銳抬頭,眨巴着眼睛,把熱氣給逼了進去。
“沒什麼,就覺得你們家挺好。”
窮點似乎也挺好。
房子小點也挺好。
熱鬧又溫馨。
察覺到梁銳的
情
緒
口氣,
這
一
,江美舒微微嘆
個孩子太缺愛了,以至於極爲平凡的事情,它都會覺得美好珍惜起來。江美舒有些頭疼,以後怎麼對待他。
時半會想不清楚,她索性不想了,安心喫飯。
喫過早飯後,江美舒帶着梁銳直接殺到了,肉聯廠廠長辦公室去。
路上,梁銳還有幾分忐忑,“你說,我爸會同意拍全家福嗎?”
江美舒想了想,“會的。”
她的態度太過篤定了,以至於梁銳也跟着微微安心了幾分。
他被父親拒絕的次數太多了,以至於到了後來,連張口都不願意了。
廠長辦公室。
梁秋潤已經在忙開了,他的習慣是六點四十到五十之間,肯定抵達到辦公室忙一天的事情。
他剛處理了上文件,正準備起身去開會的。
結果??
江美舒帶着梁銳進來了,這讓梁秋潤怔了下,當看到梁銳的時候,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你還知道回來?”
“你去哪裏了?”這是第二句。
一開口就帶着幾分教訓。
這讓本來好心情的梁銳,也跟着炸了起來。
眼看着兩人要鬧翻了。
江美舒緊急開口,掏出梁銳賺的一百塊拿了出來,“老梁,這是梁銳出去賺的錢,說是給我們兩個人結婚的隨禮。”
梁秋看到這錢,他頓時怔了下。
這天底下老子結婚,兒子給隨禮的。
梁銳真是頭一遭。
梁銳有些不願意承認,把頭扭到旁邊,不吭氣。
江美舒嘆口氣,老老實實當起和事老來,低聲勸,“老梁,明兒的就結婚了,你覺得我們拍個結婚照,再去拍張全家福怎麼樣?”
當然,後者纔是她的目標。
梁秋潤擰眉,看了下桌子上的文件,他搖頭如玉的臉上滿是緊繃,“我今天怕是沒時間。”
江美舒不意外是這個結果,注意到梁銳失落的表情。
她突然問他,“老梁,那明天結婚你有時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