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四爺見她聽到這句,臉上露出宛若初升朝陽般的笑容,透着晶瑩剔透的流光,他失笑道:“可放心了?”
景秀笑意凝結在嘴角,看他眼底分明有抹悵然若失,她怔怔的看着不說話。
傅四爺抬頭瞧了眼景秀,只覺盈盈燭火下,她玉面映紅,桃腮櫻脣,一減病態,分外好看。
兩人又出神的沉默。
忽聽到白蘇一聲低呼,打破局面:“璞玉,越發沒規矩了,進屋也不曉得敲門!”
璞玉端着燙手的藥碗走進屋,一進來,就把那白底淺口的蓮花瓷碗擱在桌上,一雙小手揪着耳垂,急着道:“好燙手!”
說話間,才注意到屋子裏憑空多了一個人,坐在景秀牀頭,她睜圓了眼珠子,嚇的臉一白:“他,他是誰呀,怎麼在六小姐的屋子?”
“別嚷嚷!”白蘇拽着她手腕道:“府裏的四老爺,去見個禮。”
璞玉眨巴着眼睛,看着屋子裏的氣氛,不敢走上前。
景秀見她像是受了驚嚇的樣子,輕聲笑道:“四叔只是來看看我的病情,這麼晚了,你快去陪着巧娘歇着吧,別忙活了。”
璞玉低聲應了是,看了眼桌上的藥碗:“六小姐可要把藥都喝了,病才能好。”
景秀微笑頷首。
璞玉這才放心的笑了,視線瞥到傅四爺身上,卻見他轉過臉,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盯上她的臉,被那雙眼睛一看,她心裏莫名的起了慌亂,忙垂着臉轉身往外走。
景秀見她走遠,解釋道:“她是巧娘失散多年的女兒,沒想到會在府裏相認,我拿她當親妹妹一樣。”
傅四爺“嗯”了聲。
白蘇看桌上的藥不燙手了,端到牀前要喂景秀喝下。
卻被傅四爺攔住,他手裏已多了根銀針,放進藥碗裏,“日後這些藥用銀針試過再服下。”
景秀驚疑道:“璞玉不會……”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傅四爺接着她的話,目光深邃:“你可知我的腿爲何一直不好?”
景秀瞥了眼他雙腿,又想起那夜看到的殘忍,難道是他在南宮關禁時遭人下毒,所以他和錢皇後才得靠自己雙手去掙錢買米糧……難怪他身上還隨時帶着銀針。
以銀針試過藥後,並無跡象,他才放心讓景秀喝下,“無毒,以後這些喫食都拿銀針試過再給她喫。”轉臉向白蘇交代。
白蘇謹慎的道:“奴婢知道了。”
傅四爺見景秀喝藥,看外面天色暗下,也不再多留。
景秀讓白蘇去送他,自己端着藥碗有一勺沒一勺的喝着。
估摸着是藥效起了,亦或是聽聞邵謙平安無事的消息,沒過多久,她就昏昏沉沉的睡下了。
白蘇送走傅四爺,返回屋,見景秀睡的香甜,暗暗欣慰,給她掖好被角,在牀邊坐了會後,眼皮沉重,自個也去睡了。
再往後幾日,景秀這場風寒越發見好,連氣色也好多了,清風閣的丫鬟們跟着松下口氣。
景秀每日還是拘在屋裏,哪兒也不能去,其他小姐也不來探望,大抵是知曉她被傅正禮軟禁的事。
而只有徐恆隔兩日來爲景秀把脈。
“近來規矩了,藥喫的倒是勤。”徐恆爲景秀看完脈象後,如是笑道。
景秀收回手腕子,莞爾道:“徐大夫的話,我怎敢不聽?不然下回你又把藥配的極苦,小時你總這樣折磨我。”
徐恆目若清風的笑,聽她笑語間多了絲輕快,想起前幾日病時就跟丟了魂似得,問什麼也不肯說,如今卻是大好,他自是郎朗笑道:“哪一次你把我配給你的藥全喝光過?”
景秀笑的促狹,兩人一搭一唱的聊着那些往事。
時間過的真快,一晃她和徐恆認識快十年了。這中間,若沒有他,她只怕早已不再世上。
她心存感激着說:“徐大哥,我總是盼着你能幸福,有個全心全意的姑娘愛你,七妹妹她很好,看得出對你很照顧。”
徐恆笑意上揚:“你是從哪裏看出來了?”
景秀眼角瞥到他袖口上,“前幾日你來給我把脈,袖口的線鬆了,今日卻縫補的結實,看這針腳平穩,除了她還會是誰?”
徐恆恍然大悟的拿着袖口一看,低聲笑了笑。
沉默了會,徐恆也道:“我聽說你父親早派人出海尋他下落,相信要不了幾日就能平安回來,你要多養好身子。”
景秀重重點頭,“我會的。”
景秀又問了大哥的病情,徐恆臉色沉了幾分,猶豫後才道:“你要有心理準備。”
景秀聽到此話,心口處猛地被撞擊了一下,痛的冷汗涔涔,徐恆趕忙道:“你且放心,我會盡力救他,你母親也派人四處尋良醫偏方,總會有希望的。”
景秀捂着胸口喘氣,緩了緩神,將傅四爺口中的那位神醫莫愁告之他,徐恆聽了連連道:“他素有鬼醫之稱,聽說在民間疑難雜症經他診治,多有痊癒之人,我只以爲是江湖傳言,不想真有此人。只不過有人道他脾氣乖張,神龍見首不見尾,要尋他很費功夫。”
聽到徐恆如此說,景秀心裏安慰自己,這世上定有人能救大哥。
抱着一線希望,她最終答應了傅四爺,一同前往江南找那神醫。
也就在五月底,他們一行人就要動身啓程。
傅四爺跟傅正禮打過招呼,傅正禮雖是不同意讓景秀跟着一塊去,可霍氏卻滿口贊成,幾番勸說,她也是指望着傅景榮能痊癒,畢竟這個家裏他是長子嫡孫,而傅正禮膝下子嗣甚少。她這般盡了慈母責任,不僅讓下人們稱讚,在族親中更落了好名聲,還讓傅正禮對她改觀不少,贊她不計前嫌,大度有方。
可是景秀卻覺得她不過是在弄些表面功夫,因爲另一面,她還將顧姨娘病弱的兒子壽哥兒養在身邊,雖說躺在牀上不能動,卻常讓顧姨娘抱着壽哥兒在跟前,還教他識字唸書,尋了數位大夫治他的弱症,儼然要將壽哥兒培養成傅景榮那樣。做另一手打算,萬一將來傅景榮不行了,壽哥兒會是這個府裏唯一的少爺,繼承家業。
景秀沒有心情去管她在做些什麼,她只一心記掛着大哥,時間已不能再拖下去,她交代巧娘和白蘇留在清風閣,自己則挑選了聽春和解秋陪同。
巧娘十萬個不放心,含着淚想自己也跟着去照顧她,景秀早前就說讓她做主白蘇的親事,這一去,少說也有大半個月。再則這一路車馬勞頓,巧娘身子才復原,實在不宜再勞動。她和白蘇勸了好一會兒,才讓巧娘打消了這個念頭,巧娘卻又突然說,把璞玉帶着身邊,她纔好放心。
景秀沒想到巧娘會突然提出這個來,可爲免除她擔心,便隨口答應了,就帶着聽春和璞玉一塊去,解秋留下來。
走之前的那晚,傅正禮來探望過景秀,說着讓她照顧好自己的話,口吻中慈父心切,景秀噙着淚的連聲應好。
然後到了第二日,她早早就起來,聽聞景蝶和景璃還有景蘭在花廳裏等候着,她忙去迎了,景蝶自是不捨,眼圈泛起紅潮,緊緊拉着她的手道:“要去多久?”
景秀苦笑道:“我也不太清楚,要把大哥的病治好纔行。”
景蝶安慰道:“會沒事的……”說來眼中已閃爍着淚光,別開眼去。
景璃上前輕聲細語道:“路上好好照顧自己,平安回來。”
景秀微笑道:“你也是,我還等着早日回來,喝你們的喜酒哩!”
景蝶擰了她的胳膊一下:“又渾說話了不是。”
景秀嘻嘻笑了兩聲:“可別惱我,不然我那份喜禮纔不送了。”
“誰稀罕你的了!”景蝶嗔道。
幾姊妹這般鬥鬧一會,外頭管事領着粗事婆子抬了軟轎來,要抬她出府。
和巧娘、白蘇依依不捨的別過,她坐在轎中從清風閣去遠香堂,再從遠香堂到二門垂花門,掀開簾子一路看着傅府內院的景緻,在這庭院深深內宅,所有淚也好,笑也好,爭鬥也罷,她腦中一一走過,所有的往事如走馬觀花般在腦海跳躍着,心驀地平靜,這裏印着她的成長與希望、親情和愛情,那些她十四年前不曾經歷和擁有的一切,在這裏,她一一擁有過……
淚便悄無聲息的落下了……
到了外院,她放下簾子拭淚,當轎子終停落在那扇高高的廣亮大門前,她掀開一角仰望着上方門樑上的八座金蟾紋角替,和四枚雕以“吉祥富貴”的菱形門簪,彷彿又回到她初次踏進府的那日。
淚眼朦朧間,她看到從正門走出來的傅四爺,一身冰藍色對襟窄袖長衫,衣襟和袖口用寶藍色的絲線繡着騰雲祥紋,腰束月白祥雲紋的寬腰帶,只掛了一塊玉質極佳的墨玉。烏髮用一根銀絲帶隨意綁着,沒有束冠也沒有插簪,額前有幾縷髮絲被風吹散,顯得頗爲輕盈,豐神俊朗。
他大步走出來,腳下不帶一絲遲疑,臉上是柔和的笑容,與坐在軟轎中的景秀視線相撞,他回以更溫和的微笑,如陽春三月。
景秀眼底掛着淚痕,見他笑意,不忍掃興,忙收回目光放下軟簾,抹去眼底的殘痕。
過了片刻,傅正禮和霍氏親自送傅景榮出府,他也是坐軟轎,傅正禮語重心長難免不捨的多說了些話,再三囑咐身邊的下人好好照料。而霍氏更是強撐着身子坐轎出來,一幅慈母模樣含着淚,那淚中真假只有她自己知曉。
辰時已過,他們換乘翠蓋珠纓八寶車,一行人往碼頭行駛去。
傅景榮身子不好顛簸,只好走水路下江南。(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