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我接到了來自王鵬的電話。
他已經從市局回來了,邀請我見面談。
縣警局附近的一家小飯店內,我與王鵬相對而坐,溝通着關於今天會議的內容,以及接下來的形勢。
這家小飯館並不大,環境簡陋,甚至是有些骯髒,我也不知爲何,王鵬會選擇在這裏喫飯,談事。
這裏,完全不符合他的身份。
來這裏喫飯的,一般都是農民工,力工,這些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勞動人民。
整個小飯館內,簡陋到沒有單獨的廚房,幾張破爛的餐桌上,殘留着凝固發黑的油脂。
整個狹小的空間內,散發着油膩而刺鼻,讓我隱隱有些想嘔吐的地溝油味道。
一股股灰白色的煙霧,從老闆那簡陋的竈臺上竄出。
老闆那黑乎乎的手掌,正抓着一把我也認不清是什麼東西的調料,灑在鍋裏。
然後,在我的注視下,他那剛剛抓完調料的手,用力的在腰間已經看不清顏色,污漬髒到發亮的圍裙上用力的一蹭,隨後翻炒出鍋。
“來嘍,你們兩個的炒飯好嘍。”
老闆端着兩個用塑料袋套住的碗,放在了我與王鵬的身前。
我嚴重懷疑,他那藏污納垢的指甲,已經碰觸到了碗裏的飯。
四點的冬天,已經傍黑了,通過橘黃色的燈光,那碗泛着一層油光的炒飯,讓我還未入口,就已經感到了飽腹感。
“嚐嚐,味道還行的,哈哈哈。”
王鵬笑盈盈的遞給我一雙筷子,示意我喫。
接過這雙有些黏手的筷子,看着碗裏油光鋥亮的炒飯,想起老闆做飯的過程,以及那黝黑髮光的圍裙,我是真的無法下嚥。
人是會變的,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窮小子李彥秋了,喫慣了山珍海味,習慣了高檔餐廳,如今讓我喫這種毫不衛生的東西,我難以下嚥。
此時,王鵬已經端起碗,大口大口的將炒飯送進嘴中。
王鵬都喫了,我還能猶豫什麼,我還能拒絕?
他找我來喫飯,我若是一口不動,那豈不是駁了王鵬的面子。
我不認爲我與王鵬的關係,達到了與胖子和陸凱這種地步。
若是陸凱和胖子叫我喫這種飯,我肯定是連諷刺再謾罵的將碗推到一旁,拉起他們換一個餐廳,可王鵬不同。
端起碗,我也學着王鵬,開始喫了起來。
剛一入口,一股油膩中伴隨一點腥味的異樣味道,充斥進我整個口腔。
這一口,就險些讓我當初吐了出來。
我承認,我的口味確實隨着生活富裕變的越來越刁,但我畢竟是農村苦日子裏長大的孩子。
我喫過很多難喫的東西,但這碗飯,是真的難以下嚥。
如果你們品嚐過葷油的味道,就應該體會過葷油的膩,以及那種細細密密,難以言表的味道。
這碗飯,就堪比一碗葷油。
或許是每個人的口味不懂,我在強忍着,靠着桌子上的幾瓣大蒜的辛辣味道掩蓋下,吞下幾口。
當我喫了小半碗,放下碗筷時,王鵬已經喫完了。
他從兜裏拿出紙,擦了擦嘴後,又抽出兩根香菸,遞給我一支,自己點燃一支後,他吸了一口煙,笑盈盈的問道:“小秋,這飯,好喫嗎?”
“太膩了,我有點接受不了這個味。”我如實回答道。
即便我喫了蒜,依舊掩蓋不住嘴中的油膩味。
“嗯,但是你看他們,喫的多香呀。”
順着王鵬的目光,我同樣看向了門口位置,幾個農民工模樣,有男有女,黝黑的皮膚在常年風吹日曬下,已經讓我無法從他們的外表來分析他們的年齡。
歲月這把利刃,在他們的臉上,劃出道道印痕。
凍傷發裂的手,此時正端着一碗炒飯,狼吞虎嚥的喫着。
這碗讓我難以下嚥的飯,在他們的口中,卻好似人間美味。
在那些男人面前,還擺着一杯二兩小燒白酒,一碗炒飯,一杯散裝白酒,就能讓這些樸素人民的臉上,佈滿幸福的笑容。
“哎,這就是命運啊.....”
王鵬長嘆一聲,狠狠的吸了一口香菸,這才談論起今天的正事:“市裏的調令下來了,我與夏冬職位不變,市裏從隔壁縣級市調來一位,升任橫河正局。”
當聽到王鵬未能如願升任正局,我心中五味雜陳,失落,自責,還有慶幸。
失落是因爲王鵬勝任,對於我未來江湖大哥路,是一個很好的開端,可他落選了。
自責是因爲如果我拉下臉去求祝英哲,或許,王鵬還有機會。
至於慶幸,我慶幸王鵬落選的同時,夏冬也沒能勝任,至少,我還有機會。
“上面也有上面的顧慮吧,畢竟你這一年升的太快了,總要沉澱,過度過度。”我安慰的說道。
短短一年的時間,王鵬已經從一個小鎮的派出所所長,一路高升到橫河縣副局,其中雖有關係的運作,但也的確夠突飛猛進了。
“其實我有機會,夏東也有機會,夏東都沉澱這麼多年了,就在等這個機會,正常來講,那個位置落不到我頭上,也應該由夏東去做的,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王鵬眯着眼睛,意味深長的講述着,他微眯起的眼神中,閃爍着驚疑不定的光芒。
“這是上層領導的事了,至少夏東沒能勝任,對我們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聽到我的回答,王鵬擺了擺手,目光突然落在了我的臉上,似笑非笑的開口問道:“小秋,你知道這個決定,最後是誰敲定的嗎?”
“誰?”我本能的反問。
“你女朋友的姐夫,祝,英,哲。”王鵬一字一句,眼神中,彷彿閃爍着耀眼的光芒,他就那樣一瞬不瞬的看着我。
當聽到祝英哲三個字時,我的心頭,也不禁‘咯噔’一下。
他話中意思很明白,原本這個正局的位置,按照正常邏輯,會在他與夏東之間產生,變故的發生,是因爲祝英哲的刻意爲之。
這位空投局長,是祝英哲運作安排的。
至於祝英哲爲什麼這樣做,王鵬所想,與我在聽到祝英哲名字後的猜測,就不謀而合了。
只不過,我也不清楚,這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
這件事,歸咎到底還是猜測,具體跟我有沒有關聯,還是未知。
“或許,新調來這位,只是一個過渡吧。”將手中的菸蒂丟在髒亂的地面上,我語氣隨意的說道。
“或許吧。”
王鵬不置可否的莞爾一笑,說起了第二件事:“我聽說,雙遼的警方,在303國道抓了兩個我市的通緝犯,挺年輕的,我懷疑是你手底下的兩個小娃子被抓了.....”
聞言,我大腦一陣嗡鳴,我擔心了一天一宿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心中乞求着只是巧合,但真的是巧合嗎?
在王鵬提到雙遼市以及303國道時,我就已經聯想到了一切。
精神恍惚間,王鵬後面的話,再講了一些什麼,我都不清楚了。
楊宇,肯定是楊宇,沒有巧合!
胖子安排他們逃跑的路,就是去內蒙。
原計劃是等楊宇他們到了內蒙古通遼市,有人接應,那邊的人接到楊宇和楊兆龍,會帶着他們去海拉爾,一個叫陳巴爾虎旗的地方。
而楊宇他們走的路,就是303國道,過了吉林雙遼市,一百多公裏,就到了內蒙古通遼。
時間節點,地理位置,我市兩個青年,這三點碰到一起,已經不是巧合了。
他們被抓了,判刑是一定的,幾年牢房,必不可免。
楊宇雖是自作自受,但他畢竟是我兄弟。
到時候我怎麼跟他們的家人交代,楊兆龍纔跟了我幾天,沒過上好日子,沒賺到錢,還不算正式的江湖人,就被抓起來做大牢,我心裏也過意不去,他們不是普通的小弟,而是我的同村,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鄰居玩伴。
心力交瘁的感覺,讓我整個人的狀態,一落千丈,眉頭緊緊皺起,無法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