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三遠遠的見這車隊緩緩行來, 就猜到不是一般人家,雖然十分低調, 但看的出來必是大官豪富。走近了一看果然不凡,心裏很是得意自己的眼力。
見馬車停下, 連忙上前彎腰打躬,打疊起笑容迎接,厚重的氈簾一掀,竟然露出一張熟悉的臉。向三嚇了一跳,轉身想跑,慕小魯身邊探出另一張臉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站住!”
向三更加大驚,片刻之間心思轉了好幾次, 但是毫無辦法, 只好轉回身,面對馬車“噗通”一聲跪倒磕頭,抖着聲音道:“小的見過大將軍。”
王恢先下車,伸手去接慕小魯, 慕小魯推開他的手自己跳下來, 王恢只好回頭對向三哼了一聲:“前邊帶路!”
向三是個伶俐人,見這情形哪還有不明白的?分明是那個王柱又被大將軍找到了,還十分寵愛,自己還撞到人家眼前了,怎麼辦?認栽吧!
向三心情緊張,強撐起笑容前邊帶路,心裏卻在怨嘆不已, 當初以爲榜上李文秀能過上榮華富貴的日子,誰知回到京城就被打發了,賞的那一點銀子又因爲賭博都搭了進去,還欠了一屁|股債。沒辦法只好又回到這客棧當夥計,沒想到,運氣衰到又碰見昔日的冤家對頭,要不要去告訴老闆實情?
向三止不住心裏打鼓,這小命能不能保住還不知道呢。
進了客棧,安頓下來,修慶和努裏虎在屋裏陪着慕小魯喝茶。王恢卻出門去,把向三和客棧老闆提溜過來跪在慕小魯面前,狗腿地湊近他笑道:“我把這兩個狗東西拿來了,你想怎麼發落?”
慕小魯推開他的大腦袋搖頭道:“不用了,地方上有官長,讓他們發落就好,該什麼罪什麼罪,不要讓他們再禍害別人就行。”
王恢轉頭對那兩人冷冷一笑:“我的人在這裏受了你們欺負,你們兩個說,該怎麼辦吧?”
屋裏很靜,此時形勢非彼時可比,地下的兩個人只顧發抖,根本就沒聽清上面的人說什麼。
修慶看着慕小魯,心裏怨念地道:“我的人,我的人!”
慕小魯也沒什麼揚眉吐氣報仇雪恨的暢快感覺。這世上本來就是弱肉強食,自己當年是個弱小可欺的平民百姓,被欺壓就是平常事,此時有王恢護着,被欺負就成了無法忍受的大事。不過還是權勢強弱之間的較量而已,有什麼可興奮的?
看那老闆和向三抖得像篩糠一般,全無當初的醜惡嘴臉,慕小魯眉頭緊皺,一言不發。
王恢察言觀色道:“把當初偷的銀子還回來,去郡上自首吧,你們做這種事必是不止一次了,老實交代,饒你們一命!這店就別開了,省的你們禍害其他百姓!”說罷揮揮手,郭小五帶人上來把兩個拎了出去。
晚上睡覺,王恢抖開被子把慕小魯裹住,安慰道:“別擔心,一定幫你斬草除根。”
慕小魯悶在他懷裏道:“我擔什麼心?他們就算在此地有背景,恐怕也不能和你相比。我在想你要是欺壓百姓的人,百姓還有活路嗎?”
“呃~”王恢沒想到他有此一說,分辨吧,自己當初確實強迫過慕小魯,不分辨吧,好像就是承認自己欺壓百姓。王恢噎住了。
王恢皺着眉頭想了良久,生怕慕小魯因爲往事再和自己生氣,忽然聽到懷裏的人悶笑,才明白他在打趣,恨的把他的頭從被窩裏拽出來,狠狠擒住那淡粉色嘴脣,先教訓一下再說,敢戲弄夫婿!
慕小魯當然不承認王恢是夫婿,拳打腳踢地反抗,王恢只當情趣了,兩個人在榻上翻滾不止,不一會又抱在一起笑起來。
往事如風,過去的就過去算了,老是揪着不放也沒意思。
寒夜濃濃,燈火黯淡,唯有人心中有一點溫暖。慕小魯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只要有一點點溫暖就足夠他繼續生活下去了。看着王恢黑亮的眼睛,他有點迷惑,問:“你怎麼會喜歡我?”
王恢歪着頭向上望,半晌低頭,答道:“喜歡了就喜歡了,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不過我會一輩子護着你,不讓你受委屈。”
“哦,那你退居山野,以前的功業都全白費了,你不後悔?”
“後悔,所以你要補償我,給我生個兒子吧!”
“呸!”慕小魯狠狠擰了王恢一把,王恢立刻哀嚎一聲撲住。慕小魯沉吟了一下,猶豫道:“球球……”
王恢剛問了一句:“球球怎麼了?”隔壁傳來一聲低低的嚎叫:“努裏虎!我饒了你我就改用你的姓!”
王恢看着慕小魯,笑着親了他一口,修慶和努王爺真是一對冤家,每天不打一架不罷休,還是自己的小魯好。
王恢心滿意足地摟着慕小魯睡覺,但卻忘記問他剛纔欲言又止的話了,慕小魯也沒好意思再說,兩人相依睡下。
第二天,一行人就動身了,留下郭小五帶着幾個親兵處理這客棧的事情。
上車之前,慕小魯看見郡守親自帶人來,在王恢和修慶努裏虎面前行禮如儀。
慕小魯不再關心這客棧,匆匆上車。
京城的二月,春風剛剛有點和煦,行人已經換上了夾袍。
黃昏暮日下,透過轎簾,慕小魯看着繁華街市,心裏十分感慨,對王恢說道:“當時匆匆離開,也沒顧上好好看一看。”
“這次我陪你好好逛一逛。京城南邊二百裏就是大江,過一陣子帶你去看。”
大將軍府早已打掃的窗明几淨,被褥都曬過了,只等着主人回來。
王恢拉着慕小魯踏進府中。好久沒回來,府裏人少,顯得很是蕭條。
因爲舉家退隱,王恢只在府中留了一對老家人夫婦打理看守。日常用品都封存起來了,此時又都拿出來動用。
老家人上前參見大將軍和慕小魯,殷勤問候寒溫,慕小魯覺得不好讓老人家辛苦,讓他們退下了。
王恢忙着命人打開包袱,拿出帶的衣物用品,又指揮着再把屋裏擦洗一遍,夫人愛乾淨。又命人去燒熱水,準備洗浴用品,夫人要用。
慕小魯看他指揮着下人忙的團團轉,還不停地使用夫人這個稱呼,有點惱火,拉拉他衣袖道:“你消停一點,我餓了。”
“哦,對,快去準備晚膳,口味重一點,夫人喜歡。”
“你有完沒完!”慕小魯氣得想去找雞毛撣子,可惜沒帶出來。
“我去看看水燒好沒有。”王恢見勢不好,溜了。慕小魯哭笑不得。
剛進二月,京城中也暫時沒有什麼景緻好遊玩的,慕小魯只好在街上閒走,看看市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偶爾買的小喫玩物也不錯。看見好玩的小孩子玩具就買下來到時候帶回家給兒子。諸如風車,撥浪鼓、風箏、小衣服小鞋等等。
慕小魯玩的盡興,王恢陪着也高興。
只是走到哪裏,這兩人都讓人側目,倒不是因爲慕小魯長的漂亮,再漂亮也是個成年男人,不至於讓大衆都有什麼心思。主要是因爲王恢太出挑了,個子比別人都高出一頭去,五官深刻,身材挺拔,氣勢驚人,實在不像個拿着撥浪鼓逛街的人。這兩個人一個出離的高大英俊,一個十分的漂亮溫雅,真是很和諧的一對。王恢還總是有意無意間攬住慕小魯的肩膀,要不就是摟住他的腰。慕小魯有時候能發現,就打掉他的手,有時候自己手裏都拿着東西,只好聽之任之,王恢竊笑不已,臉上卻裝作平靜無波不經意的樣子。明眼人一看這兩個就關係不凡,自然總有人盯着他們看。
堅持了兩天,慕小魯受不了了,堅決不讓王恢陪着出門。王恢只好派人跟着他,自己去訪友。
又堅持了兩天,慕小魯又受不了了,跟着的僕人像跟屁蟲一樣寸步不離,亦步亦趨。慕小魯覺得不像跟着的人,倒像監管犯人。自己買東西,僕人立刻上前討價還價伸手付錢,拿着東西。想喫什麼,立刻有人買來。
慕小魯覺得自己就是賤命,消受不了別人的服侍,他覺得還是一個人溜溜達達自由自在地在街上走舒服,所以堅決不讓人跟着了。
王恢不放心,慕小魯說只去這幾天常去的市場逛一逛,中午喫飯前必回來的。王恢才千叮嚀萬囑咐放他出門,但是自己還悄悄跟着。跟了半天發現慕小魯果然是在那裏四處溜達,買買小喫,看看各種玩物,看看雜耍說書的,十分悠閒。第二天王恢因爲努王爺請喝酒,就去了,慕小魯自己換了一身平民的布衣出門。
這幾天在街上閒走,發現時不時有賣花的小姑娘在挎着竹籃賣花,很便宜,買的人不少。早春二月,只有梅花杏花開了,慕小魯買了一隻拿在手裏,清香無比,很是愜意。
眼看着中午了,手裏拿了一堆小孩子玩的玩具,本來想回家喫飯,轉過街角,忽然聞到一股香氣,食物的香氣.一看,只見有個老人家,帶着個十幾歲的半大孩子,守着一個餛飩挑子在賣餛飩,香氣就是餛飩鍋裏發出來的。看着雪白的餛飩在鍋裏翻滾,撈出來又放進碗裏,再加上碧綠的香菜、透明的蝦皮,深綠色的海菜,慕小魯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真想喫。
可是有一個問題:錢袋空了。
慕小魯抱着一堆東西犯了愁。東西都是精心挑選的,是給兒子的,捨不得送掉,再說人家辛苦賣餛飩是爲了掙錢,要這些幹嘛?
想了好一會,忽然想起自己的桃花已經開的很盛了,開敗了也是浪費,要是能賣掉換來一碗餛飩也不錯啊!好主意。
慕小魯立刻找了個沒人的地方,進到桃園裏,折了幾枝盛開的桃花出來,撿着人多的地方學着賣花的小姑娘叫賣:“桃花!南邊來的新鮮桃花!十文錢一支~便宜賣啦~”
來往的人見這麼個漂亮小夥子抱着一堆桃花賣,真是人花面桃花兩相映,像畫一樣美麗,都紛紛側目看,而且這時節賣桃花,還真是新鮮啊。
有一個膽大的小姑娘在邊上看了一會就上前買,其他人看有人買,轟的一下上來都買,不一會就賣完了。慕小魯掙了八十文錢。
等他安安穩穩坐在餛飩攤子邊上,愜意地喝下第一口鮮香美味的餛飩湯的時候,太陽正在頭頂上,雖是春寒料峭,但這裏向陽背風,十分暖和。
慕小魯用筷子夾起一個餛飩,剛咬了一半,另外一半還在筷子上,忽然頭頂的陽光被擋住了,接着一個溫潤可親的男聲響起:“兄臺好愜意~在下可否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