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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十地*住法王

【書名: 相見何如不見時 第四章 十地*住法王 作者:吳俁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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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地*住法王,誓言訶護有金剛。

神通大力智無敵,盡逐魔軍去八荒。

從拉薩一直往南走,在喜馬拉雅山的東南坡,不丹國之東,便是山南的“門隅”地區。這裏是倉央嘉措出生的地方。當地人說,文成公主曾到這裏傳授過生產經驗,所以這裏門巴婦女的裝束,至今還是仿效文成公主當年入藏的衣着。

在門隅,有一個十分神祕的民族,叫作門巴族。“門巴”是門巴族的自稱。“門”指的是西藏東南部的門隅地方;“巴”是指人的意思,“門巴”即門隅地方的人,這是一個非常神祕的民族。

是的,倉央嘉措,就是在這樣神祕的民族中出生,並且成爲了西藏曆史上最傳奇的活佛、最風流的情歌王子。

時間迴轉到康熙二十二年。山南門隅達旺附近的烏堅林寺旁,貧窮而又相貌英毅的僧人扎西丹增正跪在佛祖的聖像前苦苦禱告着,希望祖師蓮花生大師能保佑他即將生產的妻子順利分娩。

雪山上吹下來的風裏夾帶着刺骨的凜冽,人們只有在走進那些低矮黝黑的石板房,盤腿坐在燃燒着木柴或者牛糞的爐火旁之際,纔會感到些許的溫暖,但是在扎西丹增家裏,真正的春天早已降臨了。他的心比爐火更熱,自從妻子告訴他兒子這幾天就要出世時,他一直都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中,沒日沒夜地忙碌着。細糌粑、青稞酒、茯茶、酥油、風乾牛肉都已經準備好了,但他總覺得還應當做些什麼,經常在屋裏踱過來踱過去半舉着兩隻手,而心裏充斥的,除了緊張的喜悅外則是一片空白,所以他又不自覺地轉到了烏堅林寺裏。

扎西丹增是寧瑪教派的僧人,他家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門隅夏日錯一個名叫派嘎的小村落。寧瑪教派是藏傳佛教中最早產生的一個教派,吸收並保留了大量原始宗教苯教的色彩,重視尋找和挖掘古代佛教徒藏匿的經典。該教的教義比較寬鬆,僧人可以娶妻生子,因爲這個教派的僧人只戴紅色僧帽,因而又被稱爲紅教。

扎西丹增在寺院裏研學過佛學經典,通曉密教,甚至有密宗大師之稱。他恪守教規,潛心研習教義,平時喜歡唱歌,尤其是纏綿悱惻的情歌,所以在這一帶很受人們的喜愛。但是,貧窮卻像一條毒蛇始終纏繞着他,讓他每天都疲於應付,也沒有哪個女人敢於向他拋來愛情的橄欖枝。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的歲月都在一成不變的沉寂中過去了,而就在他早已不對婚姻抱有任何幻想之際,終於有一個叫作次旺拉姆的貴族少女被他的歌聲打動,帶着嬌羞的笑容來到他的身邊,執意要做他一生一世的妻。然而,他卻沒有能力迎娶自己心愛的次旺拉姆,眼瞅着自己青春消逝、韶華不再,扎西丹增暗自心焦起來,無論怎樣,他也不能再讓次旺拉姆漫無邊際地等下去,於是他鼓足勇氣來到次旺拉姆家裏向她的家人提起親來。

“什麼?”次旺拉姆的哥哥朗宗巴不敢相信地瞪着眼前這個貧窮的僧人,“你說什麼?我沒聽清,請你再說一遍。”

“尊敬的朗宗巴大人,我是說我想迎娶您尊貴的妹妹次旺拉姆爲妻。”扎西丹增不卑不亢地說。

“我要沒聽錯的話,你這個卑賤的僧人是想娶我尊貴無比的妹妹嗎?”朗宗巴發出一陣輕蔑的大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是什麼人?你也配娶次旺拉姆?你連給她當奴才都不夠格!”

“可我是真心愛着次旺拉姆的,次旺拉姆也深深愛着我。我們真心相愛,我們情比金堅,我們……”

“夠了!”朗宗巴收起臉上的笑容,瞪着扎西丹增憤憤罵着,“你這隻癡心妄想,伸長了脖子想喫天鵝肉的癩蛤蟆,請你趕緊從我家裏滾出去,馬上消失在我眼前!”

“可您還沒答應我和次旺拉姆的婚事啊!”

“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可我們是真心相愛的,您不能拆散我們!”扎西丹增比誰都更加明白自己和次旺拉姆身份的懸殊。門隅地方的百姓幾乎沒人不知道朗宗巴和次旺拉姆兄妹的尊貴身份,他們的父親嘎瑪多吉是藏王松贊干布一支失散了的後裔,他們身上流淌着吐蕃皇族高貴的血液,而他一個貧賤如洗的寧瑪教僧人又憑什麼能娶上吐蕃王室的後裔呢?

“哥哥,扎西丹增雖然只是一個貧苦的僧人,但他人品高尚,待人善良熱情,而且還有一顆金子般燦爛的心,他的修爲門隅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如果你不允許我嫁給他,妹子寧可終身不嫁!”次旺拉姆在屏風後聽到郎宗巴拒絕了扎西丹增的求婚後,不顧一切地衝了出來,用決絕的語氣表明自己的心跡。

“次旺拉姆!”

“扎西丹增!”

次旺拉姆的手指被扎西丹增緊緊攥在手心裏。郎宗巴望着他們卿卿我我的樣子,不禁勃然大怒:“次旺拉姆!我最後問你一遍,你到底是要嫁給這個貧賤的僧人而跟哥哥決裂,還是要聽從哥哥的意願遠離這個卑下的男人?”

“水和奶攪在一起,就是用金勺子也分不開!”次旺拉姆毫不示弱地說,“今生今世,次旺拉姆非扎西丹增不嫁!”

“好!我就成全你們!”朗宗巴指着妹妹的鼻子咆哮着,“不過你別妄圖從我這裏帶走一針一線!要嫁給這個男人,你就給我一窮二白地走出去!”

“放心,我們什麼東西也不會帶走的。”傷了心的次旺拉姆拉着扎西丹增的手,毅然跨出了朗宗巴家的大門。

冬天的風在曠野上肆意咆哮凌虐着,低矮的枯草在山坡上瑟瑟抖動,放眼望去,無垠的天地間流淌着亙古的荒蕪與無盡的蒼白。寂靜的山嶺上,看不到飛鳥與走獸的痕跡,也看不到牛羊與磕着長頭去拉薩朝聖的信徒的身影,唯有扎西丹增與次旺拉姆離去的腳步聲,一遍又一遍地響徹在這空寂世界的邊緣。

他和她肩並着肩,手牽着手,沿着一條陌生的山徑,拖着沉重而又緩慢的步子堅定地向前移動,雖然前方的路意味着艱難與困苦,但他們的臉上依然洋溢着歡喜的微笑。只要能與相愛的人廝守一生,即便風餐露宿,即便未來充滿未知的變數,內心也是安然而踏實的。

就這樣,一對得到了自由卻失去了家園的情侶,以無比堅定的信心與毅力,相互攙扶着無言地朝着溫暖的南方一路走去。走着,走着,既覺得溫馨甜蜜,又感到茫然無助。他們走的時候是那樣的決絕,甚至連一句留戀的話也沒有留下——傷透了心的人,是誰也留不住的,更何況,在他們心裏,愛情比什麼都要重要。如今離家鄉漸漸遠了,值得留戀的東西也漸漸多了起來:阿爸做的糌粑,阿媽釀的青稞酒,還有門前那條川流不息的河流,甚至就連朗宗巴對他們尖酸刻薄的斥罵,也成了使他們依依難捨的精神寄託。

記不清到底走了多少個日日夜夜,他們終於來到一處地勢平坦、風物富庶的地方。日後他們才知道這裏便是門隅地區的達旺。也許是山溝裏那成排的楊柳和家鄉的楊柳十分相似,使他們對此地產生了親切之感,於是,在納拉山下這個被人們叫作烏堅林的村落裏,他們終於停下了長途跋涉的腳步,次旺拉姆在河邊架起了銅鍋,並尋來乾柴與牛糞開始熬煮奶茶,準備喫他們最後剩下的兩碗糣粑,而扎西丹增卻緊緊拉着次旺拉姆的手不無動情地說:“拉姆,從今往後,我們就是烏堅林村的人了,你真的準備好要做我的新娘嗎?”

次旺拉姆含笑不語,只是輕輕偎在那個憨厚的男人懷裏。就這樣,她終於在遠離家鄉的地方成爲扎西丹增新婚的妻子,並一心憧憬着相夫教子的愜意生活。

現在,扎西丹增依然虔誠地跪在蓮花生大師的坐像前默默禱告着,希望佛祖可以保佑次旺拉姆母子平安。這時,空中突然響起一聲轟然雷鳴,緊接着便地動山搖起來,天幕彷彿一下子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還沒等扎西丹增從地上爬起來,就發現巨大的光柱沖天而起,一時間紅華閃耀、金光熠熠。

扎西丹增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這可是佛光普照,天現祥瑞,真真的佛祖降臨之兆啊!他連忙抬起袖子遮住刺目的陽光,透過指間的縫隙小心翼翼地朝空中窺去,卻發現在那九天之上竟然同時出現了七個太陽。那一瞬,沖天的黃柱瀰漫着絢爛的金光,漫天都飄起五彩的蓮花雨,一時間梵音渺渺,恍若天境。浩渺的佛光之中,彷彿站立着一羣羣金光閃閃的喇嘛,戴着桃形的帽子,帽子上垂拂着長長的飄帶,飄飄蕩蕩,在天空中灑下了漫天的花朵。

這一天,是漢歷的正月十六日。史書上記載,在這一天,西藏山南地區錯那宗門隅天現異象,有七日同升,黃柱照耀。據佛典記載,這便是蓮花生大師轉世的異象。衆人紛紛奔走相慶,爭相傳誦着蓮花生菩薩已在門隅轉世了,衆人對着天空跪拜祈禱,慶祝這千年不遇的福氣。

扎西丹增癡癡望着天上的異象,作爲紅教僧人的他當然知道,剛纔的天相便是活佛轉生之兆。活佛是神在人間的化身,是佛菩薩爲普度衆生而變現的色身在人間的依託之物。幸福的祥雲預示着活佛轉世降生的家庭將沐浴無上的榮耀和無上的崇高。只是,蓮花生菩薩的轉世將要降臨在哪裏呢?

就在扎西丹增面對天現異象不知所措的時候,從他自己居住的緊鄰着烏堅林寺邊的帳房裏突然傳來一陣嘹亮的啼哭聲。他的兒子降生了。對於孩子的降生,扎西丹增卻沒有太多的喜悅,他只是呆呆地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自己的孩子,直覺告訴他,這天上的異象也許和他剛出生的孩子有些關聯。但是,這究竟是禍還是福呢?

良久,他終於走進帳房,默默看着那個孩子,並給他起了個偉大的名字:洛桑仁欽·倉央嘉措。

洛桑仁欽·倉央嘉措,藏語意爲“大海”,這是一個偉大而博愛的名字,也是一個悲傷的名字。十五年後,這個名字將會傳遍西藏的任何一個角落,成爲每個人都競相傳誦的六世*喇嘛倉央嘉措;一百年之後,這個名字將會流傳到整個中國,每個人都將爲他的愛情擊節讚歎,每個人都會爲他的傳奇震撼不已;三百年後,這個名字將會流傳到整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成爲西藏的象徵,西藏的靈魂。

扎西丹增的妻子次旺拉姆在經歷劇烈的疼痛昏迷之後甦醒了過來,她並不知道枕邊這個粉粉嫩嫩的嬰孩倉央嘉措與天上顯示的異象有怎樣的關聯。她只是一個敦厚善良的女人,心中充滿了江河般寬廣的母愛。她緊緊抱着倉央嘉措,渴望給他最溫暖的懷抱。

在倉央嘉措很小的時候,她便給他講一個又一個美麗的故事。她說,太陽名叫“達登旺波”,門隅這個地方曾經出現過七匹馬拉車似的太陽,七匹馬的太陽車轔轔過處,還生長着門巴人起源的愛情故事,說的是明鏡般的湖水中走出一位美男子,怎樣以月亮爲弓,以流星爲箭,將定情的靴帶射向他心儀的美麗姑娘。

可是,身爲贊普後裔,身上流着皇族血液的次旺拉姆卻漸漸發現,懷裏的這個靈氣逼人的孩子,從呱呱落地的那一瞬間便與別的孩子有些不同。

倉央嘉措兩歲了。他突然開口說話了。他說的第一句話並不是“阿媽”,而是“阿爸”,而這是任誰也想不到更揣摩不透的。

《不盡智慧所指經藏》中說道,倉央嘉措一開始說話就講:“我不是小人物,而是三界的怙主,殊勝尊者。”“我是從拉薩布達拉來,所以要儘快回去了,久已把第巴和衆多僧侶拋棄了,也應去朝覲了。”

扎西丹增大奇,拉着他的小手問:“孩子,你到底是什麼人?”

倉央嘉措瞪大眼睛嘟囔着小嘴說:“我是阿旺羅桑嘉措啊。”

阿旺羅桑嘉措是誰?就是那個剛剛逝世的五世*喇嘛嗎?在這個時候,大家還不知道阿旺羅桑嘉措已經坐化了,更聽不懂倉央嘉措說的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是這個時候,扎西丹增已經猜到了幾分,他的這個孩子也許真的是活佛轉世。

在西藏,經常會出現這樣神奇的事:一個目不識丁的牧羊娃,在一場突發的大病痊癒後,會突然變得通曉古今,知前後事,甚至能一字不差地背誦完英雄史詩《格薩爾王》。而且他們還會告訴身邊的人,自己已經不是原來的身份,而是完完全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這樣的人,這樣的經歷,一般都被視爲轉世。轉世的人能回憶起前世的住地在什麼地方,前世的名字、種姓、家族、膚色、年齡、相貌,等等。這是西*有的一種神祕文化。

就在大家還沒弄懂倉央嘉措話裏的意思時,轉折卻在悄無聲息中發生了。那天,山南門隅村的天空突然變得沉穆起來,猶如籠罩着一層不乾淨的紗。年幼的倉央嘉措正在離家不遠的路邊玩耍,卻陡然發現一股別樣的氛圍正朝他周身襲了過來。路,還是那條熟悉又陌生的路,他卻不要命地奔跑。他的身後,滾滾而來的是一隊看不到邊際的馬,依稀還有法螺吹奏,紅幡舞動。浩大的聲勢嚇跑了他身後的羊羣,他卻不知道要幹什麼。他只得向他那簡陋的家中跑去,那一刻,他只想找他的阿爸和阿媽。快到家的時候,馬隊追上了他,一切聲音憑空消失,寂靜得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他知道所有的人都靜立在他的身後,但卻不敢回頭,而是迅速推開房門,飛快地躲到了門後。

短暫的沉默之後,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悅耳的梵音,和着蓮花的清香,緩緩飄進門內。一羣品貌端莊的喇嘛走了進來。喇嘛們自動列成兩隊,爲首的喇嘛雙手合十,對着小倉央嘉措頂禮膜拜。一個嚴肅的聲音破空而來:“神聖的倉央嘉錯,我是來自拉薩布達拉宮的多吉喇嘛,奉第巴桑結嘉措之命前來迎接佛祖的轉世靈童前往錯那宗巴桑寺學習經文,以待日後返回聖城坐牀歸位。請您憐憫地回頭,您是西天賜福的佛祖,您是藏域人民至高無上的法王。”

他在說什麼?

他不能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一切。我是佛祖,佛祖是我,這又怎麼可能是真的呢?

他不過是寧瑪派紅教最忠實的信徒的兒子,生在最普通的農民家庭,他的阿爸叫扎西丹增,阿媽叫次旺拉姆,還有,還有烏堅林一切的一切,他,又怎會是佛祖呢?

他在驚愕中回頭,他看到,作陪的土司身旁那錦服華衣的漢子,正面朝着他,捧起了西藏最聖潔的哈達。

一瞬間,所有在場的人都向他跪拜,匍匐的人羣中,有他的阿爸,也有他的阿媽,他們黝黑質樸的臉上寫滿了安詳,他們似乎也接受了他是活佛轉世的事實。(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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