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羅蘭城,迎來了入冬之後的第一場雪。
細碎的雪粒落在黑色馬車的頂棚上,發出簌簌的輕響。
那聲音本該輕柔而美好,但此刻聽來卻像是什麼東西在悄悄地腐爛掉。
塔諾斯透過車窗的縫隙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羊毛呢子大衣的領子豎起,將那張蒼白的臉埋沒在了陰影裏。
“看來今年冬天會很冷。”看着越來越近的城門,他揚起一根食指,將圓頂禮帽的帽檐輕輕壓低。
魔王的擔心終究是落了空,暗影魔將註定是他的棋盤上,最不可能出問題的棋子。
這傢伙不但詭計多端,而且苟的一批。
馬車在城門前停了下來。
哨卡的木柵欄半開着,幾名士兵懶散地站在路中間,禦寒的棉服上滿是煤灰和污漬。
看着迎面駛來的馬車,他們就像終於等到魚兒上鉤的漁夫,精神了起來。其中一人徑直走到車窗前,用拳頭粗魯地砸了砸車門,氣勢十足地呵斥。
“下來。
車伕納維從前座跳下,弓着身子賠笑,那張臉瘦得顴骨突出,皮膚泛着病態的蠟黃。
“長官,這位是南方來的商人——”
“閉嘴,老子最煩的就是南方來的,“士兵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盯着車廂,“你是哪兒人?具體點!”
車門打開,塔諾斯沒有下車,只是用那雙藏在帽檐陰影下的眼睛掃過幾名士兵,嘴角掛着得體的微笑。
“雲嵐港。
說着,他將手伸進大衣裏翻找那根本不重要的通關文書,然後“一不小心”將一盒捲菸掉在了地上。
那些士兵也是識貨的人,看到那盒捲菸的一瞬,眼睛都直了。
尤其是爲首那人,態度更是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上,要盤問的東西瞬間忘了個精光。
“哎呀,原來是南邊來的貴客!怎麼不早說?快請我們的客人進來!”
他一邊說着,一邊麻溜地彎腰將煙盒撿起,並招呼着弟兄們開門。
“先生,下次再來找我,我叫傑瑞,誰都認識我,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香菸!
這個從斯皮諾爾伯爵領前線流傳出來的新玩意兒,如今已經成了羅蘭城的硬通貨,甚至比最先流傳在這裏的《百科全書》和《新約》還要出名。
其次纔是銀鎊,然後是銀幣。
至於金幣,那是王公貴族們的玩具,根本不會出現在普通人的口袋裏。而銅幣?
沒有人會對那些已經快碎成沙子的玩意兒感興趣。
塔諾斯微微一笑,看着那些忽然開始和自己稱兄道弟的士兵,就像看了一場好戲。
“一定。’如果他們能活到那時候的話。
木柵欄被推開,馬車重新上路,緩緩駛入風雪飄搖的羅蘭城。
在他身後,傑瑞的夥計們已經迫不及待地分起贓來,併爲了誰多拿一根而爭吵不休。
不遠處就是獅心騎士團的駐地,那面飄揚着金獅旗幟的營房清晰可見,然而騎士們顯然管不到這裏。
也許是不屑於管,也許是自顧不暇。
根據聖痕組織的情報,海格默帶回了數以萬計的難民。
那些曾經被趕出王都的乞丐,懷着執念返鄉的倖存者,以及被騎士團沿途“徵用“糧草後一無所有的人——他們正像蝗蟲一樣湧入羅蘭城,吞噬着這座城市最後的生機。
擊。
獅心騎士團的本意大概是好的,結果卻給這座已經千瘡百孔的城市帶來了致命一不只是飢餓和嚴寒,如今的羅蘭城正陷入三方混戰的泥濘。
最開始是守墓人與憲章派的廝殺,那些國王豢養的刺客像瘋狗一樣咬向任何敢於質疑王權的人。
而憲章派的革命者們也沒有後退,在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房屋裏與之周旋,悍不畏死地予以還擊。
就在這風雨飄搖之際,憤怒的獅子終於回到了巢穴,卻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被夾在了憲章派與守墓人的中間進退不得。
這是羅蘭城局勢最詭異的地方。
“喪鐘”卡修斯疑似得到了外部力量的支持,竟然與“輝光騎士”海格默拼了個旗鼓相當。
雙方互相斥責對方爲奸佞,誓言要捍衛王國。而西奧登·德瓦盧則安穩地坐在露臺上,看着他圈養的獅子和鬣狗纏鬥,兩不相幫。
納維在前座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顯然逃不過暗影魔將的耳朵。
‘真是浪費。’他似乎在替自己的客人心疼,賄賂那些大頭兵根本用不着一整盒煙。又或者只是在眼紅那些扛着槍的夥計,就因爲槍在他們手上,所以不管餓死多少人都餓不到他們。
哪怕整座城的人都餓死,他們也能安穩地活到最後,甚至還有煙抽。
塔諾斯的嘴角掛着玩味的笑意,充分欣賞着那畏畏縮縮的背影。身爲惡魔,他的心中沒有半點對人類的同情,只覺得那氣息甘甜如蜂蜜。
巴耶力在上——哦不,現在是魔王在上!
畢竟巴耶力統治地獄的幾百年裏,地表上可從來沒發生過這麼有意思的事情。
懷着對魔王大人的敬畏,塔諾斯的目光從馬車伕的背影上挪開,慢悠悠地飄向了兩旁的街道。
昔日輝煌的王都,被街壘分割成了一條條扭曲的戰壕。傢俱、石塊、木桶、門板,所有能搬動的東西都被堆在一起。
街壘後面影影綽綽地站着些男人。他們有的拿着長矛,有的端着燧發槍。這些人並非都是憲章派的起義者,更多的人只是在守護自己的街道,提防那些企圖趁火打劫的士兵和強盜。
那看起來像是羚羊在齜牙。
而就在他們不遠處的酒館,招牌上便掛着幾具看起來和他們沒什麼區別的屍體。
那些屍體搖曳在風中,就像凍僵的風鈴。偶爾能看見幾只烏鴉落在他們的肩頭,肆無忌憚地啄食着已經凍硬的血肉,在末日中大快朵頤。
和這裏相比,《聖言書》中污衊的地獄根本不值一提。
塔諾斯心中感嘆,還得是人類最懂如何折磨自己。
“先生。
馬車伕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怎麼了?”塔諾斯語氣溫和而優雅,像極了他又敬又怕的魔王陛下。
“您需要僕人嗎?或者嚮導………………”納維語速匆匆說道,“我對這座城市很熟悉,我從小就生活在這裏“很遺憾,我不需要。
“這樣啊......抱歉,當我沒問。” 納維的肩膀又縮小了一圈,似乎在爲沒能攀上這張飯票而遺憾。
“不必爲這種事情抱歉。另外,雖然我不需要嚮導,但還是很樂意和你聊聊你的故鄉的。”
如此說着,塔諾斯從大衣的內兜裏取出一根紙捲菸,透過揭開的門簾遞到了馬車的前面。
瞥見了那根捲菸,納維的手抖了一下,聲音頓時結巴了起來。
“這………………這太貴重了,先生,我…….……”
“拿着吧,這是你的報酬。
看着那張明顯很想要的臉,塔諾斯藏在帽檐下的笑容更加惡趣味了。
納維顫抖着伸出手,將那根菸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身的衣袋裏。
他沒有像那些士兵們一樣將它點燃。
即使是在食物匱乏的羅蘭城,一根香菸也能換來許多錢都買不到的東西,甚至可以救他的家人一命。
“謝謝您,先生,”納維的聲音有些哽咽,“您......真是個好人。”
塔諾斯沒有回應這句話。
好人。
這個詞從一個人類嘴裏說出來,落在一個惡魔耳中,實在是有些滑稽。
感覺到氣氛有些冷場,納維嚥下了哽咽的情緒,繼續說道。
“您想瞭解什麼?我一定知無不言。’“讓我想想, 塔諾斯的視線從一處寫着標語的街壘上掃過,用閒聊的口吻繼續說道,“先和我說說那些人吧,他們看起來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納維緊張地瞥了他們一眼,又迅速將視線挪開了,就好像生怕和他們扯上關係。
“那些夥計八成是憲章派的眼線,也有人稱呼他們是國民議會。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他們一般不在白天活動。”
塔諾斯饒有興趣問道。
“你覺得他們怎麼樣?”
納維沒有立刻回答。
直到馬車的輪子碾過一塊碎石,發出咯噔一聲,纔打破了這短暫的寂靜。
“我不知道,先生。”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迷茫。
“我和其他市民一樣,覺得他們的想法很好,可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他們的贏面太小了。您看見那些屍體了嗎?那些屍體幾乎都是他們的,其中不少人還都是手藝精湛的石匠。”
塔諾斯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又一具屍體在風雪中搖晃,那空洞的眼神像極了納維眼中的迷茫。
“真是可惜。
“是啊。
納維嘆了口氣,聲音裏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過了今年,羅蘭城大概再也修不出來夏宮和聖羅蘭大教堂那樣宏偉的建築了。
塔諾斯沒有接話。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另一個問題。
“那守墓人呢?”
納維的身子明顯哆嗦了一下。
繮繩在他手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先生......請原諒我,我......我不敢評價他們。”
塔諾斯的笑容愈發惡趣味了,又遞出去兩根捲菸,輕輕放在了馬車伕的兜裏。
“說說吧,就當是爲了滿足我的好奇心。我是個外地人,還能告發你不成?我可不會給自己找麻煩。
納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也許是想到了嗷嗷待哺的孩子們,又或者是想到了臥病在牀的妻子。
他咬了咬牙,終於開口。
“我只能告訴您,您最好不要招惹他們。那些傢伙……………已經瘋了。”
似乎覺得這句話不值兩根菸,擔心報酬被收回去的納維,又在後面補充了幾句。
“他們每天都在殺人。不只是起義者,也有一些莫名其妙被盯上的人。不管是因爲犯了什麼事被盯上,只要被他們帶走了,就別想活着見到第二天的太陽......甚至連屍體都見不到。
塔諾斯好奇問道。
“那海格默呢?我們的英雄,就這麼坐視不管嗎?”
提到這個名字,納維的表情有些複雜。
“海格默大人.......他當然看不下去,否則他也不會拔劍對準.......那個人。
對於“喪鐘”的恐懼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髓中,以至於連那個名字都讓他感到燙嘴,不敢輕易說出口。
他嚥了口唾沫,跳過那個人繼續說道。
“我很擔心海格默殿下。他是真正的好人,如果騎士之鄉還剩一名騎士的話,那一定就是他了。只是......他的善良害苦了他自己,也害了身邊的人。我們都能感覺到,國王已經不信任他了。
塔諾斯好奇問道。
“他不是國王的弟弟嗎?”
“是的,但......愛德華不也把他的親弟弟關在了海島上嗎?“納維苦笑了一聲,繼續說道,“宮廷裏的事情總是如此難以琢磨,我們這些城堡外面的普通人,還是不要摻和的好。
塔諾斯淡淡笑了笑。
這車伕倒是看得通透,可惜沒什麼用。
“看來王室的買賣是做不了了。”
他故作遺憾地嘆了口氣,靠回椅背之後,話鋒一轉。
“那普通人呢?你知道我是菸草商人,我在尋找生意機會。你覺得誰會對我的貨感興趣?”
納維沉默了片刻,隨後沉默化作了苦笑。
“生意?先生,別開玩笑了,這都什麼時候了,忘掉您的生意吧。這兒的人們最需要的是食物和柴火......雖然我也不確定明天我還需不需要那些玩意兒。"塔諾斯:“這麼悲觀嗎?”
納維低着頭。
“我有任何樂觀的理由嗎?
馬車繼續前行,穿過一條又一條蕭瑟的街道,不過街壘卻肉眼可見地少了許多。
相反,牆上的標語越來越多。有關於憲章,也有關於麪包,而所有的矛頭都旗幟鮮明地指向了國王。
西奧登似乎沒有注意到,也或許壓根就不在意,畢竟這座城裏兩股最強的超凡之力都在他的手上。
他們再怎麼廝殺,也是爲了他的王冠在打。
包括國民議會。
他們雖然大逆不道地喊出了不再效忠於任何世俗的君王,但可沒敢說他們要給萊恩王國換一個國王。
雪越下越大了,似乎要將整座城市埋葬。
納維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自言自語。
“都是報應啊。”
塔諾斯的眉毛輕揚。
“什麼。”
納維苦笑着繼續說道。
“我們家附近有一個老瘋子,去年冬月的時候就瘋掉了,身上可能沾了點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他每天在那兒對着牆壁唸唸有詞,說什麼冬月死去的亡靈要來索命有趣的說法。
塔諾斯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卻在心中不以爲然地笑了笑。
曾經修建了聖羅蘭大教堂的聖光子民,居然開始信起了民間薩滿的瘋話。看來教會在這座城市的影響力,的確已經微乎其微了。
對於像他這樣的惡魔而言,這當然是好事。
或許魔王大人交給自己的那個任務,並沒有如他最初設想中的那樣絕望………………
馬車最終在一家旅館門前停下。
這裏靠近上城區,街道比外圍整潔了一些,至少沒有屍體掛在屋檐上。旅館的招牌已經褪色,木門上的油漆斑駁脫落,不過櫥窗的背後還亮着幾盞令人安心的燈火。
塔諾斯付了車錢,又額外給了納維一整盒香菸作爲小費,反正那東西他多的是。
“祝你好運。”
納維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微微發紅,最後深深鞠了個躬。那顫顫巍巍的樣子,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就連惡魔都不大忍心繼續看。
塔諾斯沒有在門外停留,推開旅館的大門走了進去。
風鈴聲吸引來的視線寥寥無幾,大堂裏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幾個客人,且全都低着頭,一副各懷心事的模樣。
旅館裏的光線昏暗,窗外能看見的那幾盞油燈,似乎便是這間旅館的全部燈火。
吧檯後站着一箇中年男人。他的身材矮胖,圍着一條油漬斑斑的圍裙,正在用抹布擦拭着一隻缺了口的酒杯,動作多少帶着些怨氣。
塔諾斯走到吧檯前,從懷中取出一塊木刻的手牌,輕輕放在臺面上。
手牌上刻着一個簡單的圖案,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看不清楚。
“長夜將至。
他的聲音很輕,卻足以剛好讓吧檯後的男人聽見。
男人擦杯子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後輕輕將抹布放在櫃檯下面,用同樣低沉的聲音回答。
“鐘聲不息......請隨我來。’那是聖痕組織的暗號。
去。
將生意交給了從後廚走來的酒保,男人從吧檯後走出,引着塔諾斯向旅館深處走他們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進入了酒窖,推開了一隻靠在牆邊的酒桶,走進了一間隱藏在牆背後的密室。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塔諾斯摘下圓頂禮帽,露出隱藏在陰影下的面孔,那蒼白的膚色在燭火下格外顯眼。
就像來索命的亡靈一樣。
“彙報一下羅蘭城的最新情況。”
聽到那陰冷如墓碑的聲音,接頭人不敢怠慢,躬身頷首。
“遵命,‘暗影’大人。”
越來越急的風雪,搖晃着聖羅蘭大教堂微弱的燭火。而遠在奔流河下遊的時鐘塔,此刻卻仍舊沐浴在深秋暖陽的餘溫之下。
北部荒原刮來的寒風似乎在半途迷了路,還沒有吹到這片繁榮的沃土。穿着毛呢大衣的婦人正帶着孩子,在落滿紅葉的河邊公園裏追逐嬉戲,笑聲被風送得很遠。
河的另一頭是欣欣向榮的新工業區,一排排紅磚堆砌的廠房拔地而起,合着那整齊劃一的煙囪,讓那片昔日荒蕪的河灘徹底變了模樣。
也讓許多人變了模樣。
一間嶄新的廠房門口,阿爾貝託正抬着頭,仰望着懸掛在鑄鐵大門前的牌匾。
上面用燙金工藝印着一行字——“阿爾貝託造船廠”
那行金色的字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折射出的光芒將阿爾貝託的雙眼刺得有些發燙。
即使是在夢裏,他也未曾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從一名仰仗法師塔鼻息的小店主,變成一名擁有數百名員工的工廠主。
“聖西斯在上………………”他的嘴裏小聲唸叨了一句,抒發着心中那快要溢出來的感慨。
也就在這時,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打斷了他的神往。
“比起讚美聖西斯,我想我們更應該讚美那位慷慨的親王......阿爾貝託先生,歡迎來到雷鳴城。
聽到那聲音,阿爾貝託立刻回過頭去,只見一位中年男人正面帶微笑地向他走來。
那人頭髮梳得很整齊,穿着一身筆挺的正裝。如果不是那雙和他一樣佈滿老繭的手,他大概會將對方誤認爲世襲的貴族。
“請允許我自我介紹,我叫龐克,是科林殿下的合夥人,也是他最忠誠的僕人。”龐克一邊說着,一邊將一張名片遞到了阿爾貝託的手中。
阿爾貝託受寵若驚地雙手接過名片,身體拘謹地微微前傾致意。
“幸.........龐克先生。”
雖然對方的身上並沒有超凡者的氣息,但那雙眼睛裏透着的自信與從容,卻讓阿爾貝託不敢有絲毫輕視。
早在來到雷鳴城之前,他在路途的酒館裏就聽說了這位傳奇人物——一個馬伕,憑藉一枚金幣的機會,緊緊抓住了時代的纜繩,最終白手起家成爲這座城市的巨頭之學邦的魔法師總是蔑視凡人的力量,傲慢地認爲普通人只是螻蟻,然而阿爾貝託卻不會如此短視,畢竟他的實力相對於那些魔法師而言和凡人也沒啥區別,最多是點火無需火柴而已。
看着這個略顯侷促的晚輩,龐克爽朗地笑了笑,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請不用客氣。既然您是科林殿下的朋友,便是在下的朋友。請隨我來吧,讓我們來看看您未來的領地,希望它能讓您滿意。
說完,他帶着仍然有些侷促的阿爾貝託,跨過了那道鑄鐵大門,走進了這間龐大的造船廠。
不同於坐落在港口區的皇家造船廠,這裏並不直接與寬闊的水路相連。畢竟它所要製造的巨獸,無需航行在波濤洶湧的海裏,而是要徵服頭頂那片無垠的藍天。
“這裏之前是一座紡織廠,後來它的老闆發了財,換了更大的新廠房,於是就將它改成了倉庫。聽完您對廠房層高與跨度的苛刻需求之後,我立刻想到了這裏。”
阿爾貝託看着頭頂那些巨大的鋼結構橫樑,忍不住問道:“您花了多少錢?”
龐克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地回答道:“不便宜,不過那不是您需要考慮的事情。
科林殿下讓我給您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錢也好,人也罷,您只需要專心完成他交代給您的任務就好。”
阿爾貝託環顧着四周,喉結微微動了動。
整座造船廠雖然尚未正式開工,但空氣中已經瀰漫着一股熱火朝天的躁動。
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忙碌地搬運設備,將沉重的金屬吊具和滑輪組裝在加固後的承重柱兩旁。
而不遠處,幾名戴着安全帽的建築工人正對照着手中的圖紙,指揮施工隊對穹頂進行最後的改造。
按照阿爾貝託的大膽設想,他的工程師們將在十數米高的吊塔上作業,直接在懸空的龍骨上完成飛艇的組裝。
等到飛艇的船殼組裝完成,造船廠的穹頂將在符文與滑輪組的牽引下,向兩側滑開。
了!”
屆時,早已充氣完畢的氣囊將直接從空中降下,將龐大的船殼提走。
不得不說,這是個極爲瘋狂的構想。
然而一旦它成功實現,無疑將極大縮減物流資源的佔用量,並讓生產效率翻倍!
在廠房裏轉了一圈之後,兩人來到了一間相對安靜的辦公室。
看着將門關上的龐克,阿爾貝託已經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躍躍欲試地說道。
“我對這裏很滿意,工廠的改造什麼時候能完成?我和我的學徒們已經迫不及待龐克微笑着繼續說道。
“我向您保證,冬天結束之前一定可以。而在此之前,科林殿下有幾件小事情想要拜託您先研究一下。’阿爾貝託聞言立刻露出了重視的表情。
“什麼事?”
“對您來說應該不難,只是需要一點………………想象力。
如此說着,龐克走到了辦公室的角落,從在那早已準備好的文件簡裏取來了三張捲起的圖紙。
他將圖紙拿到長桌上,緩緩攤開,首先將第一張展示給了阿爾貝託。
“這張圖紙您應該不會陌生。
阿“這是......真理號?”
爾貝託湊近看了一眼。圖紙上的飛艇和真理號的相似度達到了八成,只是在一些細節上有所區分。
譬如對複雜的動力系統進行了精簡,昂貴的魔法陣被更機械化的結構取代。客艙的奢華裝飾被全部拆除,改成了更具通用性的貨倉。
還有那對向兩側展開的巨大風帆,也被改得更加短小精悍,看着沒以前那麼誇張,卻更耐造了。
很快他又注意到,圖紙的下方印着一行小字——【歐克魔法工坊】
那是什麼?
就在他納悶着的時候,龐克開口繼續說道。
“科林殿下僱傭了迦娜大陸的鍊金術士,對真理號飛艇進行了一些改良。這艘‘鵜鶘號’相當於它的輕量化版本,犧牲了一定的裝飾和舒適度,轉而提升了載貨量和穩定性。它將成爲公國的空中馬車,作爲對鐵路網的補充。
頓了頓,他又在後面補充了一句。
“殿下對這個項目非常重視。公國剛剛開拓的遠山行省地形複雜,正需要這種靈活的運輸工具。他認爲,它將在遠山行省的開發中大有作爲!”
迦娜大陸的鍊金術士?
阿爾貝託表情有些古怪。
身爲一名身上帶有學邦烙印的工匠,他對於鍊金術師這個職業的偏見,大抵相當於傳統牧師對於聖女的偏見一樣。
那一聽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殿下找的人靠譜嗎?”
龐克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神祕地笑了笑。
“這個您就放一萬個心好了。他們可是自稱龍神的子民,思維方式雖然……………獨特了一些,但和奧斯大陸上那些只會騙錢的冒險者可不一樣。他們非常擅長擺弄這些機械玩意兒。
見龐克如此篤定,阿爾貝託便也稍稍放下了心中的忐忑。畢竟科林親王的眼光從未出錯過。
他繼續順着龐克的手指,看向了第二張圖紙。
這玩意兒可是個猙獰的大傢伙,巨大的氣囊下面掛載着密密麻麻的投彈艙,而客艙的部分乾脆省略掉了,只剩下一個窄小的駕駛艙。
坊】。
他特意留意了一下“設計單位”的簽名,這張圖紙出自【‘俺尋思可以’魔法工阿爾貝託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名字聽起來就不大靠譜,簡直就像醉漢隨手畫下的塗鴉。然而想到龐克先生說他們都是龍神的子民,他覺得姑且還是相信一下他們好了。
事情。
畢竟一千年前,他們似乎挺牛逼的。
看着一語不發的阿爾貝託,龐克介紹說道。
“這玩意兒的名字叫基洛夫重型飛艇。'阿爾貝託下意識問道。
“基洛夫是誰?”
“不知道,也許是設計師?”
"龐克聳了聳肩膀,顯然他也不懂這個怪異名字的含義,不過這並不是什麼重要的“殿下的原話是,我們需要一種能在敵人頭頂上傾瀉死亡的空中堡壘。而在最極端的情況下,它還將作爲我們的最後一發炮彈,給予我們的敵人毀滅性的打擊。
這句話聽起來讓人不寒而慄。
然而,作爲一名追求極致工藝的工程師,一簇興奮的火苗也在阿爾貝託的心中燃起。
一件足以改變戰爭形態的“奇蹟兵器”,將誕生在他的手上!
他毫不懷疑,從這艘“基洛夫”升空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名字也將伴隨那投向地面的噩夢被載入史冊!
看着屏住呼吸的阿爾貝託,龐克輕輕抬了下眉毛。
“能辦到嗎?”
“我覺得問題不大!
"興奮地回答了一句,阿爾貝託繼續看向了最後一張圖紙。
“這個呢?這又是什麼?”
畫在圖中的是一艘船。
這艘船沒有風帆,也沒有傳統的木質船殼,高聳的煙囪之下覆蓋着厚厚的裝甲板。
起初他還以爲自己看錯了,直到他確認了圖紙上標註的幾行小字。
那的確是鋼鐵!
這竟然是一艘披着鎧甲的船!
“鐵甲艦,”龐克吐出了這個異想天開的詞彙,隨後繼續說道,“科林殿下希望我們研究把鋼鐵鋪在戰艦表面的方法——”
識!’他的話音還未落下,便被阿爾貝託的一聲驚呼打斷了。
“這怎麼可能!”
不等龐克解釋,他語氣急促地繼續說道。
“鋼鐵太沉了,我從來沒聽說過鐵做的東西能浮在水面上,這完全違背了常龐克靜靜地等他說完,隨後幽幽輕吐出一句。
“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在遇到那位殿下之前,你聽說過船能飛到天上嗎?'聽到這句話,阿爾貝託頓時沉默了。
的確。
在遇到那位殿下之前,他也覺得飛艇是異想天開。
然而當他弄懂了這其中的“科學”原理,卻發現事情其實也沒那麼複雜,只要升。
力大於重力就行了想到這裏的他,思路豁然打開了。
讓鋼鐵浮在水面上,好像......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如果將船身做得足夠大,排開足夠多的水,讓整艘船的平均密度小於水......理論上,這塊巨大的“空心鐵疙瘩”,似乎也能像木頭一樣浮起來?
這聽起來違反直覺,但細細想來,卻又是符合科學的。
阿時,新爾貝託再一次看向了圖紙,盯着寫滿參數的位置默默演算着。然而也就在這的問題接踵而至。
“這艘船恐怕沒法在這座工廠裏完成,就算理論上行得通——龐克微笑着打斷了他。
“那是當然。我們的殿下本來也沒打算讓您在這裏生產它,您的主業依舊是製造那些天空的霸主。
阿爾貝託愣住了,不解地問道。
“那爲什麼要將這張圖紙交給我?”
“因爲殿下相信您的智慧。”
龐克走到桌前,雙手撐着桌面,目光炯炯地看着這位來自學邦的工匠。
“殿下希望您能把這張圖紙徹底喫透,並且充分驗證它的可行性。然後,由您去教導坎貝爾皇家造船廠的工程師,利用那裏的深水船塢、熟練的技術工人、以及雷鳴城新工業區的資源,完成第一艘試驗艦。
阿爾貝託造船廠即將投產的飛艇項目,是最有希望將雷鳴城新工業區的先進生產力整合起來的項目。
少。
這一點就連坎貝爾皇家造船廠也比不了。
畢竟那座老舊的造船廠,整合的大多是舊工業區的資源,用到的新技術其實很說到這裏,龐克停頓了片刻,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我們的殿下認爲,您是最有可能將這張圖紙從幻想變爲現實的人,也請您對自己更有信心一點。當然,這件事情不必着急,它是未來的計劃,您究。現在真正需要您拿出來的,是前兩張圖紙上的東西。
有足夠的時間去研聽到這番鄭重的囑託,阿爾貝託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湧上了心頭。
科林殿下如此贊助他的事業,若是再猶猶豫豫,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不識抬舉了。
深吸了一口氣,他將那三張圖紙鄭重地捲起。
“我明白了……………….我會全力以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