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你要上茅廁嗎?”季老二的二兒子季秋,今年八歲,今天是他照顧奶奶。孩子們輪到照顧季寡婦的日子,也不僅僅是留在家裏的,還要出去幹活,割豬草,挖野菜,抽空去玩一下。

季寡婦道:“奶奶不上了。”

“那奶奶我去割豬草了,我割好半框就回來了。”季秋懂事的道。

割一筐時間太長了,擔心季寡婦會出意外,所以張彩花讓孩子們割半框就回來,確認季寡婦好好的,然後再去。

對於這個,季老二和季老三兩口子是沒有意外的。

季老三兩口子雖然有私心,但和錢沒關係的事情,他們是不管的。比如說讓孩子們幹活、值班照顧季寡婦,這些他們都沒有意見。

所以他們是有私心,但人不壞。

“去吧,要小心,不要進深山,就在山腳下割。”季寡婦提醒。

季家因爲分家了,有四房,所以可以養四頭豬。往年幾個孩子還小,大人又要上工,養四頭豬忙不過來。現在幾個小的孩子都長大了,可以上山割豬草了,季寡婦做主養了四頭豬,季老二家兩頭、季老三家兩頭。

雖然是苦了點,但季老二兩口子和季老三兩口子都幹勁十足。養一頭豬除去買豬仔的錢,還能爭六七十塊。這地裏上工,一年到頭的,扣掉換糧食的工分,可沒有這麼多。

而季老二和季老三兩房裏,孩子們上不了工,家裏的工分就靠他們自己掙,再來養活各自家裏的三個孩子,一年到頭的工分都拿來換糧食了,根本沒有錢了。

好在大隊裏的幹部通融,看在季愛華這個烈士的份上,季寡婦的糧食允許他們用錢買。不然兩房人除了掙孩子的口糧,還的掙季寡婦的口糧,那壓力就更大了。

季寡婦當初拿了2000塊的撫慰金,扣掉寧馨身上花的,留下1500給了秦夫人,自己是帶着一百多塊回來的。這些年的開銷也都花在買糧食上了。五年下來,光是在大隊裏買糧食,也花了差不多100了。身上剩下的錢,也不知道能花幾年。

“我知道的奶奶。”季夏才八歲,揹着小揹簍出門了。

季寡婦看着孫子的背影,眼睛有些溼潤,她躺在屋檐下,慢慢的睡着了。現在天氣暖和了,季老二每天上工前,都會把她抱到屋檐下,讓她曬曬太陽。在照顧季寡婦這件事上,季老二兩口子是非常用心的。

季老三兩口子雖然沒用心,季老二兩口子開口了,讓他們搭把手,倒是也沒有拒絕過、埋怨過。

從縣城到陽光生產大隊的路不算遠,但也不近,騎自行車得要兩個小時。在這個年代,這已經算是近的路了。這要是在再偏僻的地方,從村裏到縣城,花上四五個小時的也有。

“同志,前面就是陽光生產大隊了,你家的路怎麼走?”

寧書道:“同志,就送我們到村門口吧,我們自己走進去,遇見鄰居了也好打招呼。”其實,她也是想請警察同志去家喝杯茶的,感謝人家送他們回來。

但季家大人應該上工了,季寡婦在家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家裏有沒有茶水更加不知道。所以寧馨就沒開口了,她想着,等幾天後回去了,在去火車站前去派出所感謝一番,給人家送半斤糖過去。

“那行,我們就送你們到這裏了。”

警察送寧馨和鼕鼕到村口,他們就離開了。

村口有幾個孩子在玩,他們的嬉笑聲傳開,但在村裏迴盪不出任何的聲響,整個村裏看上去還是靜悄悄的,有些蕭條。

可能是之前在城裏,雖然寧馨能明確的感受到這個時代和後世的差別是真的大,但是到了村裏,這種落差就特別明顯。

這裏的屋子基本都是土胚房,有的上面有瓦片,有的是茅草和泥漿混合在一起。這是一個熱情的年代,但也是一個貧窮的年代。

哪怕有原主的記憶,寧馨也不得不承認,她是真的沒法在這樣的農村裏生活下去的,各種不方便,不自在。

好在她有先見之明,在部隊裏找了工作。

看見有陌生人來,在村口玩的孩子們都看着,孩子們的年齡也有大有小,但他們張望寧馨和鼕鼕的眼神,又如出一轍,都是好奇的很。

鼕鼕見有孩子們看着他們,性格活潑的他對他們笑了笑。

那些孩子們看見鼕鼕對他們笑了,他們也笑了。

寧馨也不認識這些孩子們,她牽着鼕鼕,按照自己的記憶朝着季家走去。

季家的房子都是土胚房,上面蓋的也是茅草。在整個陽光生產大隊裏,季家的條件是墊底的。

在季愛華當兵前,季家條件不好。季愛華當兵之後,每個月的工資,每次的任務獎金,他都會寄回來,這些年來,季家的條件有了改善。

但是五年前,季愛華犧牲了,季家的日子又開始拮據了起來。

家裏的條件雖然差,可裏面乾乾淨淨的,空氣中還瀰漫着雞和豬的一些味道,但也不臭,這是鄉下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的氣味。

再看去,屋檐下襬着席子,席子下面墊着厚厚的稻草,席子上面還有一層薄薄的墊被。而墊被上躺着一個老太太,老太太的身上也蓋着一條薄被。

“媽媽,這裏是我們老家嗎?”鼕鼕看媽媽站在門口沒進去,不由的問。

“嗯,這裏就是我們的老家,你親生爸爸的家。”寧馨回答。

聽到媽媽的話,鼕鼕更加好奇的打量四周了。鼕鼕對這樣的環境倒是不陌生,雖然和小洋房不一樣,但是和部隊裏的那種小院子差不多,所以鼕鼕一點也沒有陌生感。

寧馨牽着鼕鼕走到屋檐下,他們的聲音很輕,並沒有吵到屋檐下躺着的老太太。可老太太彷彿有所感應似得,在寧馨和鼕鼕到她身邊時,她竟然睜開了眼睛。

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季寡婦先是揉了揉眼睛,然後確認自己的面前站着兩個人影時,她先是嚇了一跳,然後瞪大了眼睛,這兩人,她很熟悉。儘管寧馨比五年前瘦了三十斤,現在只有七十多斤了,儘管她現在整個人白白的,不像以前因爲常

年勞作而有些被曬黑,可是這熟悉的五官和輪廓,還是讓季寡婦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老………………老大媳婦?”季寡婦顫抖着聲音叫了一聲,接着,她又看向寧馨身邊胖嘟嘟的小男孩,這個就是完全不陌生了,和秦母寄給她的照片裏的人一模一樣。“這......這是鼕鼕啊?"

話出口,眼淚模糊了季寡婦的眼睛,她在活着的時候,等到了老大媳婦和鼕鼕回來。原本以爲,可能等她死了,都見不到這兩人,現在,他們回來了。

“媽媽………………”看見眼前的老人哭了,鼕鼕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他緊張的拉住了媽媽的衣服。

寧馨道:“媽,是我們,是我和鼕鼕。”說着,又對鼕鼕道,“鼕鼕,這就是媽媽和你說過的,老家的奶奶,你親生爸爸的媽媽,你的親生奶奶。”

鼕鼕聞言,先是頓了一下,然後對上季寡婦慈愛的看着他的眼神,他想了想,上前張開手,用自己小小的手臂抱住了季寡婦:“奶奶不哭,鼕鼕來看你了。”

季寡婦不想哭的,但是她沒忍住,靠在孫子那瘦小的胸膛裏,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寧馨沒有說話,她放下行李,過去拍拍季寡婦的背:“媽,我們回來了,一切都會好的。”

“嗯,奶奶,一切都會好的,鼕鼕會對奶奶好的。”鼕鼕奶聲奶氣道。

季寡婦到底是大人了,放聲的哭了一下,馬上就沒哭了。她擦掉自己的眼淚:“鼕鼕,奶奶不哭,奶奶是太高興了。”真是的,第一次見到鼕鼕,就在鼕鼕面前哭了,季寡婦這纔想起,覺得有些丟臉。

鼕鼕的腦袋上頂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爲什麼人高興了會哭?雖然不明白,但鼕鼕還是點點頭:“嗯,見到了奶奶,我也高興。媽媽說,奶奶是世界上最好的奶奶,奶奶很想我,所以我就來看奶奶了。”鼕鼕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奶奶,他只是把心裏

的想法說了出來。

季寡婦沒想到大兒媳還在鼕鼕面前提起了自己,她紅着眼睛笑道:“是啊,奶奶很想念鼕鼕,奶奶這裏有很多鼕鼕的照片,是你在首都的奶奶寄給奶奶的,奶奶看着鼕鼕長大了,長的壯壯的,胖胖的,奶奶就很高興了。”

寧馨沒有打擾他們祖孫,想先把行李放到房間裏。“媽,你們慢慢聊,我先回房間。”

聽到寧馨說起這個,季寡婦猛地想起一件事,趕忙道:“老大媳婦啊,這個......這個……...……”她有些不好意思,“你們的房間之前住過人。”

啊?寧馨疑惑。

季寡婦嘆氣:“是這樣的,你也知道,咱們家就這四間房間,你們大房、二房、三房各一間。以前孩子們都還小,和他們爹孃睡一間也沒事,可現在孩子們長大了,和他們爹孃再繼續一起睡就不好了。所以季春,季夏、季秋這個男娃就睡你們那

間屋子了。陽光、月亮和星星這三個女娃就和我一起睡。”

當時這樣分配的時候也是沒有辦法,家裏沒有房間,剛好老大他們的房間空着,就先騰出來了。

“這沒事。”寧馨沒在意,以季家的條件,當時他們不在,房間睡了也可以。“只是媽,那我和鼕鼕現在睡哪裏?”

季寡婦見她沒有生氣,也鬆了一口氣:“幾個月前我收到你的信,知道你醒來了,會帶着鼕鼕回來,我就讓老二和老三又搭了一間土胚草屋出來給季春他們住,你們那間房間已經空出來了。只是他們住過幾年了,我得和你說一下。不過你放心,

老二媳婦收拾的乾乾淨淨的。”

“那多大點事情啊,沒事的。”寧馨沒在意。她對季寡婦也沒覺得陌生,可能是五年前被困在這個身體裏,有一個月的時間是季寡婦陪着她的,會陪着她說話。只有她知道在其他人季家人面前堅強的,說一不二的季寡婦,在她的病牀前哭,在她

的病牀前流露出脆弱和無助。

對季寡婦,她也是有一股子的親近的。

季寡婦看着大兒媳,剛纔只顧着驚喜他們回來了,此刻卻發現眼前的大兒媳和五年前的大兒媳完全不一樣了。

像秦瞻對五年前的寧新是不熟悉的,沒什麼印象的。但是季寡婦不同,她對自己的大兒媳婦是熟悉的,且非常熟悉的。現在看到大兒媳婦的改變,一時之間,竟有些愣住。

寧馨不知道季寡婦所想,她道:“媽,我把東西拎進房間裏,待會兒再來和你說說我醒來之後的事情,鼕鼕,你陪着奶奶啊。”

“媽媽放心,我會陪着媽媽的。”鼕鼕拍着胸膛保證,“奶奶,你要聽故事嗎?鼕鼕會說很多小故事哦,首都的奶奶和媽媽都和鼕鼕講過小故事。”

鼕鼕雖然是和季寡婦第一次見面,但鼕鼕也沒覺得季寡婦陌生,他看到季寡婦躺在牀上,就彷彿看到了當初躺在牀上的媽媽,那一瞬間,他共情到了季寡婦的身上。

季寡婦被孫子的話吸引了,她很高興孫子的親近,於是道:“鼕鼕真厲害,會講小故事了,那你給奶奶說,奶奶可是第一次聽小故事。”

鼕鼕:“好啊好啊,我和奶奶說小烏龜和小兔子比賽跑步的故事,這是媽媽和我說的......”

寧馨在屋子裏,看着收拾的整潔又幹淨的屋子,裏面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在原主的記憶裏,這個季節的山上有很多的野花,寧馨雖然叫不出它們的名字,但是也知道此刻屋子裏的花香,應該就是山上的野花留下的。

桌子上沒有灰塵,牀上的被子牀單也都是乾燥的。可見近幾日剛收拾過,被子也應該曬過。

寧馨沒有馬上出去,她聽着鼕鼕在外面的說話聲,決定讓他們祖孫多說說話,而她自己把行李裏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拿出來。

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牀上,洗漱用品也就是毛巾,擦腳巾、牙膏牙刷,還有鼕鼕的雪花膏等。

放好之後,寧馨才走了出去。她看見季寡婦眉眼間都是笑意,笑着問:“鼕鼕在說什麼呢?說的你奶奶這麼高興。”

“我在給奶奶講故事,是媽媽給我講的小烏龜和小兔子比賽跑步的故事。”鼕鼕道。

“鼕鼕真棒。”寧馨坐到季寡婦的席子旁,“媽,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好,我除了腳不能動,其他都很好。”季寡婦雖然感受到了大兒媳的大改變,但是人活着,哪有不變的,“當你難產……………分家後……..…後來我從首都回來,就一直在大隊裏買糧食,我一個月跟着老二家喫,一個月跟着老三家喫。糧食是我自己買

來的,菜是他們的。我的那兩分自留地給老二家在種,你的那兩分自留地就給了老三家種。

老二和老三也都不好過,養大自家的三個娃也都不容易,所以暫時沒讓他們養老。等他們家的孩子都長大了些,再說養老的問題…………

這些年,也多虧了六個孩子,他們一人照顧我一天......"

寧馨點點頭,再一次覺得,季寡婦真是一個好長輩。同時,季老二兩口子孝順。季老三兩口子雖然有些不着地,但本性不壞,沒覺得中風的老媽是個累贅。

“這些年,多虧了二弟和三弟他們,以後養老也算我們大房的一份。愛華雖然不在了,但我有義務代替他給媽你養老。你也不用擔心,我現在能養得起你和鼕鼕了。”

寧馨這話聽在季寡婦的耳朵裏,口氣可大了,她當下就震驚了:“老大媳婦,你這話是幾個意思啊?”

寧馨也沒有隱瞞,把醒來之後的事情說了一遍:“我醒來之後雖然做了復健出院了,但因爲躺了太久,手腳還沒完全的好,使不上太大的力氣,也就是做不了力氣活。我當時想着,做不了力氣活,我就不能下地上工了......後來我在部隊裏考上了

供銷社財務科記賬員的崗位......”

“謝天謝地......真是謝天謝地了......”季寡婦聽了也是激動不已。大兒媳婦有這般機遇,那真是好事情啊。她不求她能給自己養老,只要她能好好養大鼕鼕,她就心滿意足了。

“媽,我現在也沒辦法接你一起去部隊,以後掙了錢,我半年會給你寄一次養老費。你也不用擔心了,在喫的上,也別委屈自己。你只有把身體養好了,才能看着鼕鼕長大,看着他娶妻生子。”寧馨是真心希望她長命百歲的。雖然她需要人照

顧,但以後有條件了,請個保姆也不是問題。

季寡婦也是人老成精的,她看得出大兒媳婦是真心這麼想的,不是爲了好聽的話才這麼說的。心裏也感動:“你放心,老婆子還沒活夠呢,肯定要看着鼕鼕長大的。”

知道寧馨有了工作,季寡婦這五年來的鬱結一次性都散開了。兒媳婦醒來了,還有工作了,以後孫子跟着她日子再差也比在這裏好。

只是......看着落落大方的兒媳婦,一張臉俏麗白淨,她突然,又有了擔心,兒媳婦還年輕,現在又有了供銷社的工作,這往後也不可能一直守着,現在那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