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是在我人生最痛苦之際出現的親人，是喚起我對生的渴望的重要存在。

她那麼可愛，又那麼靈動，我很愛她，又很重視她。

她帶給我希望，我也盡全力給她平安喜樂。

姑姑和姑父也很在意她，我們在對待囡囡的事情上，並不是簡單的長輩對晚輩的態度，而是把囡囡作爲一個獨立的人來尊重和培養。

我們是民主化的相處，有些事情會讓她參與，有些事情可能會隱瞞她，卻不會撒謊騙她。

可是爲什麼囡囡這會兒會說，大人怎麼都愛騙人，都是大騙子？

是誰騙了她？

就在此時，孫醫師抱着囡囡進來了，囡囡還揪着他的鬍子不肯丟手，他苦着臉跟我和吳凌求助：“這小丫頭太厲害了，二位快點幫我勸勸她，幫我說點好話。”

“該！誰讓你剛纔騙她，嚇得囡囡提心吊膽了一下午，要我說，扯扯鬍子都是小的，要我就得把你鬍子一根一根全拔下來。”吳凌顯然是跟孫醫師混熟了，她總是有這樣的本事，能夠跟人迅速混熟，說話半點也不客氣。

不過，這孫醫師也是個老頑童，囡囡都大膽到敢上去拔他的鬍子，吳凌能跟他混熟，也在情理之中。

一聽吳凌說可以拔鬍子，囡囡就真的要拔鬍子，可把孫醫師給嚇壞了，趕緊抱着她：“好囡囡，別拔別拔，孫爺爺真的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騙囡囡了。”

“你說話算數？以後真的不騙囡囡了？”囡囡住手了，卻睜着那雙黑漆漆的眸子緊盯着孫醫師，不夠相信地又問了一遍。

“算數算數，以後孫爺爺都不騙囡囡了。”看得出來，孫醫師對自己的鬍子非常重視，爲了保住自己的鬍子，孫醫師很認真地道歉和解釋，“不過孫爺爺其實不是騙囡囡，就是逗小孩兒逗上癮了，隨口開了句玩笑，沒想到囡囡這麼當真……”

“不行！絮絮說過的，人要說話算話，不能隨便騙人，反正你以後不能騙我了，囡囡會害怕。”囡囡卻一把打斷了孫醫師的話，聲調都高了起來。

孫醫師看了她一眼，神情就慌了，忙不迭地做保證：“好，是孫爺爺錯了，以後孫爺爺不開這樣的玩笑逗囡囡了，囡囡你別哭好不好？你一哭，孫爺爺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囡囡哭了？

“囡囡，到絮絮這兒來。”我一怔，趕忙把喝完的藥碗塞回吳凌手中，伸手把囡囡從孫醫師懷裏抱回。

剛纔聽囡囡高音的時候，我就覺得她的聲音有點顫抖，這會兒她一回到我的懷抱，就一頭扎進來，緊緊抱着我，小小的身體還在我懷中顫抖着。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孫醫師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吳凌故意瞪他：“看吧，誰讓你故意逗小孩兒，惹哭了吧？”

“囡囡你別哭啊，孫爺爺給你這個好不好？”孫醫師從他那寬大的袖袍裏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那是一隻草編的小鳥，活靈活現，小孩子見了肯定會很喜歡的。

可是囡囡此時把腦袋紮在我懷裏，根本就不抬，也不肯看，她小小的脊背在劇烈起伏，我甚至感覺到了她溫熱的淚水。

好像，事情比我想象的嚴重。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這小鳥挺好玩的，就掛在牀頭吧。”吳凌從孫醫師手裏接過那隻草編小鳥，動作飛快掛在我這張牀上面，然後就拿着藥碗推着孫醫師出去，“老頭，我好像聽到外面的藥罐子在響，是不是藥滾起來了？快走出去看看，順便你也幫我再號號脈，看我這胎到底是閨女還是兒子。”

“煎藥的事情是小趙他們在做，用不上我啊，不過你這丫頭，看起來也是挺知書達理的人，怎麼還重男輕女呢？只要是孩子，那都是寶貝，一樣的要重視，你可不能有那種迂腐的觀念啊。”孫醫師被吳凌推着出了門，還在語重心長地勸吳凌。

吳凌哼了一聲：“誰迂腐了，誰重男輕女？我是想要個閨女，跟囡囡一樣冰雪可愛的閨女，你懂不懂？”

“那你這是重女輕男啊？重女輕男也不行，要男女平等，都是自己生出來的寶貝，不能區別對待，你要是這樣，我可不幫你看了。”孫醫師還要講。

卻已經被吳凌拽着出了房門：“行行行，你別?嗦了，我好不容易才懷上這一個，怎麼可能因爲性別就傷害孩子呢？快走，幫我看看。”

她走的時候，還把房門關上了。

房間裏只剩下我和囡囡，黃昏時分總是有種靜謐的憂傷感，囡囡在我懷中，身體的顫動已經緩和了很多。

我的手掌在她後背撫摸着，在此刻纔開口問她：“好一點了嗎囡囡？”

懷裏的小人兒拱動了兩下，然後終於從我懷中探出頭來，臉貼着我的脖子，還有潮溼的淚。

我用紙巾替她輕輕拭去，又摸了摸她的臉，給她看牀頭掛着的草編小鳥：“看看這個，喜不喜歡？”

小傢伙終於抬起了頭，看了一會兒，又伸長了小手去摸。

眼角的淚痕幹了，看來囡囡的情緒穩住了，把玩着那隻草編小鳥，她的脣角甚至露出了一抹笑容。

看情況差不多了，我才輕聲開口：“囡囡，能跟絮絮說說，你在宴會上都發生了什麼嗎？”

囡囡的心理素質不差，我們嬌養她卻並不嬌慣她，她不至於對一個玩笑這麼較真，不僅罵孫醫師大騙子，還在我懷裏哭成了淚人兒。

這裏面，一定有別的事兒。

我也想知道囡囡在宴會上發生了什麼，明明一開始都好好的，怎麼囡囡突然就丟了，最後又睡在巖石後面，她是被什麼人帶走的，又是怎麼中的毒？

她現在爲什麼對於別人騙她這事這麼敏感，甚至要撲在我懷裏痛哭？

我這句問話一出口，囡囡臉上的笑容就滯住了，手上把玩的動作也停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我以爲囡囡不會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輕輕響起：“是周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