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6正統元年,北京紫禁城慈寧宮內,位居座上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她正是張太皇太後。一年前她的兒子先皇朱瞻基離開了她,於是她的孫子繼位了,而她則變成了太皇太後。歲月在這個女人的臉上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十一年中丈夫和兒子的先後離世也沒有讓她看起來悲痛欲絕憔悴不堪。她只是坐在那裏看着她左手邊坐着的一個在木椅之上閉目養神的男人,深夜太皇天後的寢宮之內,爲何會有一個男人呢?
這天的慈寧宮內不止有一個男人,在太皇太後的右手邊稍遠的位置上排列着五個男人,他們都是已過了不惑之年的男人,年長之人早已發須全白,他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低着頭等待太皇太後再次開口講講話。這五位身份顯赫,都是名動朝野之人,他們正是號稱三楊的楊士琦,楊榮,楊溥三位,以及張輔和胡濙。
二月的北京是寒冷的,那天下起了鵝毛大雪,幾位大臣冒雪而來,雪在進屋的一瞬間被屋中溫暖的爐子烤成雪水,水沾溼了五位大臣的官服在他們肩頭與前胸現出一大片水痕,顯得有些狼狽不堪。但是沒有一個人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們只是肅立在哪裏就好像五尊泥雕一般。
“石先生,您還是認爲朱祁鎮適合這個皇位,對嗎?”張太皇太後急迫的問着這個閉目養神的男人。這個男人四十上下的年紀,三縷鬍鬚長得格外好看,頭髮已有些斑白,自然流暢的披散在背後,有些許仙風道骨的一派宗師意味。男人聽到了太皇太後的問話這才兩眼微睜,長舒一口氣然後喃喃的哼了一聲:“嗯。”就繼續閉上了眼,好像眼前的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一樣。
太皇太後看了看她稱爲石先生的那個男人,然後轉頭對五位依然如石雕泥塑般的大臣說道:“五位愛卿,先皇受命五位爲顧命大臣,今天你們也聽到了石先生的答覆。日後五位一定要盡心竭力的輔佐皇上,哀家就此拜謝了。”
五位大臣慌忙跪倒在地,磕頭稱道:“微臣不敢,臣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蒙先帝之重,太皇太後之厚愛。”太皇太後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對着門外說道:“宣皇帝入慈寧宮,傳王振,命其宮外等候。”
時間過了不長,一個身穿四團龍袍的少年走了進來,見到太皇太後立刻拜道:“皇孫給太皇太後請安,祝太皇太後福如東海壽與天齊。”太皇太後的雙鳳翊龍冠微動,好似搖了下頭一般,看起來這位太皇太後並不太喜歡剛登基坐殿的小皇帝。太皇太後令皇帝平身後,吩咐人賜坐然後吩咐讓門外的王振入宮。
門外走入了一個身材瘦弱,微弓着身子的人,他穿着宦官的衣服。他長得說不上好看,也說不上難看,只是一隻眼有些大一隻眼小一些。他的面部劇烈的抖動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就要在他這張故作鎮定的臉上樂開了花,但他依然努力地忍受着這種強忍的折磨,他衝着坐在太後身旁的小皇帝眨了眨眼睛,他認爲沒有或許沒有人看到,但實際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已經年過七十的楊士琦甚至沒有再像泥雕一樣,當他看到王振走入宮中的時候忍不住冷哼了一聲。
王振走到太皇太後面前誠惶誠恐的行了禮,就站在原地不再動彈了,太皇太後則是和顏悅色的說道:“王振,你伴隨皇帝讀書,陪着皇帝長大,皇帝能如此順利登基你可謂是功不可沒,我該賞你些什麼?”
王振如搗蒜一般的一陣狂拜,作着揖低頭說道:“這是奴才應盡之事,奴才能伴隨皇帝左右實爲祖宗積德三生有幸,哪裏敢要什麼賞賜。”王振一直低着頭回答着太皇太後的問題,始終不敢抬頭直視着太皇太後,此時他還是個聰明的奴才,他沒有因爲過度的興奮忘記自己是個宦官的本質。五位顧命大臣紛紛露出鄙夷的目光,看着這個像狗一樣諂媚的太監。
那個被稱作石先生的男人睜開了眼睛看着王振,然後轉頭看向太皇太後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此時低頭垂眉的王振心裏猶如燒開了的水一般,翻江倒海的沸騰着。他想太皇太後親自召見,而且在場的還有先皇所認命的五位顧命大臣,自己飛黃騰達的日子到了,今天太皇太後必委以重任。
張太皇太後看到了石先生點頭之後,拉着年僅九歲的皇帝的手說道:“皇帝,這五位顧命大臣都是國家之棟樑,以後他們會盡心輔佐你,你要也要聽他們的話,知道了嗎?”小皇帝回答道:“謹記太皇太後教導。”太皇太後點點頭,突然口氣一正又說道:“以後他們所說的就等同於我所說的,你一定要聽從,凡是與五位愛卿多加商議切不可以一意孤行,否則哀家決不饒你。”小皇帝被太皇太後猛然口氣的轉變嚇了一跳,沒敢答話只是不住的點頭,而座下的五位大臣則是紛紛跪倒在地,胡濙甚至痛哭流涕,齊聲說道:“臣必不辜負太皇太後之大恩。”能得到這樣的支持與肯定,的確有讓胡濙痛哭流涕的理由。
“王振。”太皇太後和顏悅色的說道。此時的王振簡直是心花怒放啊,五位顧命大臣負責指導皇帝執政,自己放到最後來說豈不是要讓自己監國,如此重任放到自己身上,自己也算是光宗耀祖揚了做宦官的一口惡氣。遙想當年自己不過是一個民間普通的甚至失敗的教書先生,而如今卻能做到監國的角色,實在是祖墳上冒青煙了,想到這裏王振的聲音不禁有些顫抖了:“奴纔在。”太皇太後依然溫和的說:“站起來說話吧。”王振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雖然爲小皇帝伴讀一年了,但卻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看到太皇太後,往日他都是趴在地上的或者低着頭的角色。
而就當王振抬起頭來的時候她卻看到了一張猙獰的面孔,太皇太後不在那麼慈眉善目,她只是惡狠狠地盯着王振。王振嚇得又撲到在地上,渾身顫抖起來,五位顧命大臣也大驚神色,他們眼中的太皇太後永遠是一個溫柔嫺淑慈眉善目的女人,而今天她卻如此的猙獰可怕殺氣騰騰。只見太皇太後站起身來,指着跪在地上不斷顫抖的王振大喝道:“好你個閹人,竟敢誤導皇帝,毀我大明江山,我今天就斬了你,讓你知道爲什麼太祖皇帝不讓太監幹政。”
殿外早已準備好的幾個帶刀侍衛衝了進來,閃着寒光的刀架在王振的脖子上,王振嚇得縮成了一團,一時間磕頭蟲般的不停地磕頭,並且發着顫音苦求着:“太皇太後饒命啊,奴才知罪了,奴才知罪了。”
這幾分鐘之內的迅速轉變,讓所有人猝不及防,只有石先生依然坐在椅子之上,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小皇帝自小就由王振陪伴自然感情深厚,於是跪下來向太皇太後求情,讓她饒王振一命,既然皇帝都跪了下來,自然五位顧命大臣也順着這位新主子的話所說,紛紛跪了下來,爲這個宦官王振求情解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