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深宮 第三十四章 真相(二)
她恨羽若用這樣的方式報復自己,殃及無辜的林柯,這種恨帶着深深的不齒。 可久了,她心底竟有了些莫名的欽佩,未達目的,傾盡所有地不擇手段,這隻有羽若才能做到,而她是永遠做不到的。
心裏正煩着無處揮灑,不料耳畔傳來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響,回頭一看,卻見永琰正埋首於那堆包子當中。 她用力推了推他,他極不甘願般的抬起頭來,兩腮脹得鼓鼓的,嘴裏扔不住地嚼着。 再看向那張油紙,只見上面白花花的一堆包子皮,她大張着的嘴好不容易才合了起來,重重地掐了他一把:“你哪還有點親王的樣子?”
“餡兒好喫,不信你試試。 ”永琰好不容易把嘴裏的包子嚥了下去,抖了抖那堆包子皮試圖從中找出個全乎的包子來,不想找了幾遍都只是看到白花花的一片,“別急,回宮的時候再買。 ”
“急?我纔不急呢。 只不過看你糟蹋糧食,心裏不舒服罷了。 ”霜若拿起團扇在他頭上輕敲了幾下,他憨憨的樣子真是百年難得一見,“到底是皇子,沒過過苦日子,沒見過那些饑民的慘狀,更沒喫過樹皮草根。 ”
永琰把那包包子皮擲在一旁,故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喫過?”
還是老樣子,他又在逗自己開心了,霜若伸手捏住永琰的鼻子,煞有介事地拽了兩下道:“沒喫過豬肉,也見過豬走路。 我喫過的苦比你喫過地飯還多。 ”
此言一出倒勾起另一番心事,她爲他喫得苦也不少了,也不知何時才輪到他。 他對她好,可卻很有分寸,這種分寸總是藏在他的笑裏。 那種笑總是掛在他的眼中、嘴角,在對任何人的時候。
“我早有出去看看的打算,身爲皇子卻不知民間疾苦。 確是愧對列祖列宗。 等過了年,我就去尋個機會。 到時只帶你一個。 ”永琰拉霜若入懷,讓她靠在自個兒的臂彎上,下巴抵着她的額頭,“到時候不就把你喫過地苦都喫了?”
他下巴上有些細小的胡茬,扎得她蛾眉淺皺,兀自低語:“喫我從前喫過地苦,那以後的呢?還不是欠我的。 ”
“王爺。 到了。 ”小六子打起簾子,永琰傾身出了馬車隨後扶了霜若下去,門前守候多時的恭阿拉忙不迭地迎了上來,躬身請安:“嘉親王吉祥,側福晉吉祥。 ”
“嶽父大人不必多禮,今兒個霜若回門,可別讓這些虛禮攪了咱們的興致。 ”永琰扶起恭阿拉,見下人們已把那些大紅的盒子抬了下來。 道:“咱們還是趕緊進去,霜兒可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
“餓的人是你吧?一口氣喫了十幾個包子。 ”霜若抿着嘴瞪了永琰一眼,本想再抱怨幾句不料恭阿拉呵斥道:“霜兒,不許跟王爺沒大沒小地。 ”
永琰看霜若不自覺的往自個兒身後一縮,連忙笑道:“不打緊、不打緊。 ”目光一轉忽見拐角處似是立着幾個福府的下人,於是停步問道:“林柯他們也來了?霜兒。 大家好久沒聚過了,去請他們一起來。 ”
霜若朝着永琰和恭阿拉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兒,轉身向菊花跑去。 盛夏的暖風吹過,雖沒有那日的落瑛紛飛,醉人的清香仍是直撲口鼻。 這樣的日子,這樣地庭院,她總愛在這樣跑。 但見亭子四周懸掛的白綢帳子微微飄起,裏面傳出陣陣琴聲,她婉爾一笑,輕聲輕腳的走過去喚道:“林柯哥哥。 ”
“嘣”的一聲響。 琴絃應聲而斷。 顧良玉回過身來,斂眸道:“福晉吉祥。 好久不見,一切可好?”
“琴聲急中帶緩,輕而不澀,沉穩而不失靈動,看來故大人過得不錯。 ”訝異之色一閃而過,霜若微笑着挑起一根未斷的琴絃,以問代答。
聽罷,顧良玉竟乾笑了幾聲:“家裏來了個琴師,跟着彈了幾天,論琴藝還無法和福晉相比。 因此今日特來討教。 ”
又是“嘣”的一響,又一根斷絃兀自翹在空中。 霜若放了手一面打量着他一面緩步繞着他行了一圈,隱約覺得有事發生:“故大人不光有雅興,還有記性,還記得我彈過地曲子。 ”
“福晉琴藝精湛,非凡夫俗子所能及。 ”顧良玉忽然壓低聲音,眼中晦暗,深不可測,“特別是那曲‘上邪’,居然在古曲上另闢蹊徑,妙哉。 ”
“霜若不明白故大人的意思。 ”霜若心裏嘶地一響,上邪,除了她的教習師父,只有永琰和羽若聽過,顧良玉是在何處聽聞的?
“福晉是聰明人,顧良玉不敢有所奢求,只望福晉能在王爺面前爲福大人美言幾句。 ”顧良玉道,他早就看透了這個女人,可這會兒竟有些怕與她四目相對。
“原來是福大人的日子不好過。 ”霜若嘲諷地笑,福長安總是莫名地找她晦氣,這會兒總算報應不爽,“我憑什麼要受你的威脅?”
顧良玉眼中流光一閃,若有所思地望向內廳的方向,似有似無的琴聲從裏面傳出來,側耳一聽,竟是‘上邪’的調子。 霜若心裏唰地一下涼了,如墜冰窖,她隱隱覺得顧良玉口中的琴師與羽若有着莫大地關聯。
“我知道福晉最想維護地是什麼,希望福晉能夠一直維護下去。 ”顧良玉的笑裏閃過一絲陰冷,他利用羽若,還是羽若利用他。
羽若利用他是爲了報復,而他也是,可他又爲何要報復,只是因爲霜若耍了他?一陣莫名地情愫剛剛浮起就被一巴掌打散了。
“顧良玉,你無恥。 ”霜若扶着石桌,淚涔涔地流下,比她所想更甚,顧良玉與羽若*****宵之後,居然一直藕斷絲連。 她不知爲何流淚,因爲她心裏竟是出奇的靜。
淚水撲朔之後居然悄無聲息地止住了,她推開顧良玉,靜靜地向前廳行去:“請顧大人放心,我必當盡力而爲。 ”
“哐當”一聲銳響,當霜若的背影消失在門廊裏時,顧良玉狠狠地煽了自己一巴掌,他猛地抓起腰間的祖傳玉佩,用盡全力擲在亭旁的假山上。 破碎的玉片與揚起的塵土匯成一片,他用腳用力的碾着,碎玉融進了泥土,污濁濁地鋪了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