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禮聽說元容嫁妝裏的傢俱是李肅楓新打好的, 頓時心裏感激不盡, 忙花了大價錢尋了上好的木料,找了工匠,照着最新樣式、費了大半年的的功夫重新做了套傢俱給李肅楓送去。顧禮見李氏爲元容的嫁妝花費了許多心血, 心裏更爲敬重她。如今顧禮年紀大了些,便更加喜歡李氏的穩妥、溫柔, 反而厭惡起林姨孃的故作嬌媚來,而張姨娘近幾年來舉止行爲着實讓人厭惡, 更不得顧禮的心。因此自元容出嫁後, 顧禮每日都歇在李氏屋裏,再沒去過張、林兩位姨娘那裏,這是後話, 暫且不提。
元容出嫁後, 李氏開始準備元秋的親事。因有了元容出嫁的經驗,李氏便打算早些籌備元秋的嫁妝, 縱使費上兩三年的功夫, 也要保證東西都是極好的、齊全的。
因馬上要回京,李氏便想着在回京前把元秋的婚事定下來,省的回京後再出什麼幺蛾子。偏生士衡也是這樣的想法,就怕自己一沒抓住,元秋被許給了別人, 成日催着老王妃叫人去下聘。老王妃被催的沒法,只得和郡王妃把李氏叫人,兩府定了個吉祥的日子過文定。
士衡曉得元秋就要回京城了, 再加上定了親兩人見面的機會更少了,因此他便想在文定之前去見一次元秋。兩府此時已在議婚,士衡不能像以往那樣直接去後院,只得先去繞到書房去尋顧山說話。
顧山也有多日沒見士衡,聽小廝說世子來了,忙出門把士衡迎了進來,又叫人沏茶來喫。士衡見屋裏屋外都站着服侍的人,也不好開口說想見元秋,只得佯裝無事般和顧山閒聊。顧山陪着士衡說了會話,瞅見士衡心不在焉的神情,心裏便曉得士衡的來意,不禁暗自笑了他一番。
士衡卻不曉得顧山已洞悉自己的來意,心裏正盤算着怎麼才能去後宅見元秋一面。顧山見士衡手裏端着茶卻發着呆,茶水也不往嘴裏送,便笑道:“書房炭火不足,坐了會倒覺得凍得慌。不如去我屋子坐一會,正好有我新做的文章給你看下。”
士衡忙笑道:“如此甚好,我記得上次在你房裏看到一本詩集,別處沒尋到,正好去借來一看。”
顧山想了半天也沒想到自己房裏有什麼詩集,才曉得這怕是士衡找的藉口,卻也不戳破它,只笑着帶他去了自己院子。
顧山向來不喜歡人多,他屋裏也只有兩個大丫鬟伺候起坐,其餘的小丫頭都進不得屋子。大丫鬟採娟端上茶水、果品便立在一邊,士衡笑道:“世子說上次在這瞧到了什麼詩集,你們去我屋裏尋下,找到了就拿過來。”
彩娟笑道:“每日都打掃屋子,沒見什麼詩集。不知道世子要尋的是誰寫的詩?”
士衡只不過隨口一說,哪裏知道是誰寫的詩,因此支吾笑道:“上次只瞅了兩眼,卻沒看到名字哩。”
顧山略微想了下,才拍手道:“前陣子三姑娘從我這拿了些書去,想必在她那。採娟,你去三姑娘院子,問她那裏可有世子說的詩集。”
採娟聽了忙應了,行了禮後撩了簾子出去,顧山見屋裏沒人,便打趣士衡道:“一會尋到詩集,你就不必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了吧。”
士衡聽了眉眼都是笑意,哪裏會怪顧山打趣自己,只一個勁的朝他作揖。採娟去了半天,卻空着手回來了,顧山問她道:“三姑娘找到詩集了嗎?”
採娟忙回道:“三姑娘說,不記得哪幾本詩集是從少爺這裏拿的,前天整理屋子,三姑娘叫人把她屋子的書都放到攬翠閣去了。”
顧山笑道:“既然這麼着,我們去攬翠閣找罷。”遂帶着士衡一路進了園子,遠遠的兩人就瞧見攬翠閣外面站着丫頭,顧山笑道:“看來有人比我們到的早。”士衡只紅着臉笑,腳下卻加快了步伐。
攬翠閣的書香帶着兩個丫頭見顧山和士衡到了,忙行禮請安。顧山故意問道:“你們怎麼在外面站着?”
書香笑着回道:“三姑娘來看書,奴婢們怕有聲音吵了她,便在外面候着了。”
顧山搓着手,指着旁邊的小屋子說道:“你們去那暖和暖和,這裏沒什麼事,不用你們伺候,我和世子去尋一本書就出來。三姑娘看書至少要一個時辰,你們在門外候着非凍壞了不可。趕緊去暖和暖和吧,有什麼事自有三姑娘屋裏的丫頭找你。”
書香聽了忙行了禮,又掀起簾子讓顧山和士衡進屋,自己切了茶送去,這才帶着小丫頭去旁邊的屋子烤火。
顧山、士衡兩個喝了兩口茶,就把茶盞放到一邊的梨花桌上,兩個人一先一後上了二樓,轉個彎去,正好瞧見元秋穿着鏤金絲鈕牡丹花紋棉襖坐在窗邊拿着本書在讀。織夢在一邊拿包袱把元秋的妝緞狐肷褶子大氅包起來。主僕兩個聽到聲響均抬起頭來,元秋見是士衡和顧山來了,忙起身笑着朝兩人行了一禮,又叫織夢去端茶。
織夢忙把妝緞狐肷褶子大氅放好,朝士衡、顧山行了一禮,才匆匆下樓去煮茶。元秋見此處並無旁人,便笑着和顧山道:“哥哥問我要什麼詩集?我可從來沒在你那拿過詩集來看的。”
顧山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詩集,只是士衡一個勁從我那亂翻,我想我那裏翻不到,自然在你這裏能尋到,這纔打發丫鬟來問你。”
士衡訕笑道:“不過是一本詩集罷了,找不到有什麼要緊。倒是元秋妹妹有些日子沒見到了,一向可好?”
元秋笑道:“都好。只是比平時忙些罷了,再過兩個月就要回京,有好些東西要收拾,又要做些香囊荷包之類給交好的姐妹送去,留一些念想。”
士衡聞言便想到兩人即將在兩個地方,以後想知道個音訊都不是那麼容易,心裏不禁哀愁起來,連聲嘆了幾口氣。元秋見狀忙笑道:“你這是怎麼了?唉聲嘆氣的,也不怕別人聽了笑你。”
士衡道:“我有什麼可笑的。倒是你,做了那麼多東西,可有我的?”
元秋笑道:“我剛纔說了,做了送給我的好姐妹,難道你也是我的好姐妹不成?”
顧山在一旁聽了,不禁“撲哧”笑出聲來,士衡斜了顧山一眼,又轉了頭去眼巴巴的看着元秋。元秋見士衡可憐兮兮的神情,便有些心軟,只得和他說:“昨日繡了兩套好的,已送去郡王府孝敬老王妃、郡王妃了。”士衡一聽,心下瞭然,這才轉了話題問她回京的事。兩人說了一會話,都想起即將要離別,言語間未免多了些憂愁。
顧山見氣氛越來越悶,便笑着拽士衡道:“你也不是總在杭州一輩子的,老王妃總歸是要回京城的。到時候你跟着回去不就行了。”
士衡嘆道:“京城不比杭州,天子腳下,規矩又多,縱使我們兩家都在京城,想必也不像如今一樣想見就見了。”
顧山笑道:“總歸不過兩年多罷了,你就那麼等不及?”
此言一出,別說元秋,就連士衡都紅了臉。元秋被顧山打趣的不自在,她又估摸着來了有兩刻鐘了,便起身連聲喚織夢。織夢聽見元秋叫人,忙應了上了樓來,忙問道:“姑娘有什麼吩咐。”元秋道:“出了有半個時辰了,也該回去了。”
織夢忙取出妝緞狐肷褶子大氅給元秋披上,元秋見士衡戀戀不捨的看着自己,便在他身邊停了,輕輕地說了聲:“珍重!”,才扶着織夢慢慢下了樓。
士衡恍惚了一會,才快步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子,看着元秋從門裏走了出來,士衡想到要有許久見不到元秋,便一味盯着元秋的身影看個不停。元秋走了幾步,才察覺到什麼,停了下來轉身朝上看了過來。兩人雙目相接,對視良久,元秋才轉過身來慢慢遠去。
顧山在士衡一邊看着,直到元秋走了才鬆了口氣,埋怨士衡道:“你就這麼大咧咧的開着窗子也不怕人看見?也就是現在還沒開春,平日裏園子也沒什麼人,倘若是夏天,不知能讓多少雙眼睛看見。若是讓人瞧見了,又有話來說了。到時候連我也脫不了干係。”
士衡道:“如今你們家上下都忙成一團,哪裏還有時間逛園子,我站在樓上,四下有人沒人我還瞧不見?你也太小心了。”
顧山聽了也就笑了,拍着他肩膀道:“行了,你也趕緊回去罷。過兩日就要文定了,你也收斂一些,別在往我家跑了。”
士衡聽了,只笑着不說話,轉身從書架上抽了兩本詩集出來,才叫顧山一起離開了攬翠閣。
到了預定的日子,按照三書六禮的規矩,雙方交換了庚帖置於神前佔卜了兇吉,隔了三日,纔算正式訂婚。此時,元秋算是正式許給了士衡。
一個半月後,顧禮任期已滿,李氏收拾了家當準備回京,因顧府在杭州幾個莊子,李氏手裏寬裕,並不打算變賣那些莊子,有意想把這些莊子都留給元秋當嫁妝,於是便把家中從本省買的奴僕分到各個莊子上看房子。李氏又把各個莊子的管事叫來,好生囑咐了一番,叫他們拘束下人,不可鬧事之類。
當年王姨娘因林姨娘落水事件被打發到莊子上做苦力,如今已過去三四個年頭,李氏又即將回京,便把王姨娘所在莊子上的管事留下來,悄聲問他道:“前些年打發到莊子上去的那個王姨奶奶如今怎麼樣了?”
那管事忙回道:“剛去的時候天天鬧着要見老爺,被打了幾次後才老實起來,按照夫人吩咐,每日挑那重活給她做,過了一兩年她才稍微安分,肯老老實實幹活。如今過了這三四年的光景,她已形同老嫗,只怕是站在親孃跟前都認不出來了。”
李氏聞言嘆了回氣,吩咐那管事道:“既然她老實了,就給她少點活計罷,只是要看緊她,不許她與人接觸,省的亂嚼舌根。”
管事忙笑道:“夫人放心,這些事情我自然省的。”李氏又囑咐了幾次,才把他打發出去。
李氏把杭州這邊的事情都安排的妥當了,才叫人打包行李,看着人把庫房的古董字畫都一一裝好,因這些都是給元秋提前備下的嫁妝,因此裝箱的時候格外小心。一直忙了一個多月,才把各種東西歸置好了,顧禮叫人新打了寬敞的馬車,又在裏面墊了厚厚的毛皮褥子,叫李氏和元秋抱着泉哥和妞妞上去坐了,採雪、織夢兩人同車服侍。顧禮、顧山另外坐了一輛馬車,張姨娘和林姨娘兩人一輛車,顧府的丫鬟下人另外坐了一輛大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從杭州往京城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