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昭業院子裏進了賊,許楊氏爲了護女用剪刀刺死來人,這樣的大事,連不想管二房裏面的事的許國峯許大老爺都被驚動了。
他第一個問責的是孟氏:“老太太讓你掌家,你就是這麼掌的!竟然賊人進了二門裏!若是被外人知道了,這一家子女眷都要一起去上吊!我們這些男人都不用活了!”
孟氏也是一臉委屈,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賊人那麼精準的去了許昭業的院子,必定是有人裏應外合,憤恨的眼神就投向了唐氏,心想你恨庶長子,你恨庶子媳婦,你也別拿這一家子女眷的名聲陪葬啊!你嫡親的孫女還小,我可還有女兒未出嫁呢!
唐氏則是將憤恨的目光投向了董氏,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竟昏了頭了!還有楊氏那個賤人,平時看來文文弱弱,沒想到也是個毒婦,殺人不眨眼啊!若是那賊人有一口氣在,只消說是與梔子私通,白日裏混進來被梔子藏了之類的,她們定能洗脫干係,如今那賊人死了,不是全是她們婆媳的了!
董氏則還在暈着呢,她雖說嘴上滿是毒計,親眼見到血人兒似的屍首卻是頭一回,只嚇得兩股戰戰,褲子都尿溼了,身上的衣裳都是新換的,已經定了半宿的神了,還是臉慘白慘白的。
許國定則是坐在那裏深恨家門不幸,他也把這筆賬算到了唐氏身上,進賊?哪有賊直接奔寡婦的院子裏的?他以爲這些年唐氏變好了,卻沒成想還是毒婦一個!
許國榮夫妻則是穩坐釣魚臺的樣子,心裏面早就樂開了花,讓大房和二房得瑟,有多大的風光就要丟多大的臉,這回讓他們現眼去吧。
“老二家的呢?”許國定問道。
“我把老二家的和孩子都接到我屋裏了,老六媳婦陪着她呢。”唐氏說道,“唉!那賊人想必是聽說了老二家裏有錢,屋裏又沒男人,這才……”
“你給我住口!”許國定瞪了她一眼。
“二弟!”許國峯知道他們夫妻的心結,心想兒女都這麼大了,想要喫陳年的老醋也好,近日的新仇也罷,你們倆個都別當成晚輩們的面。
許昭齡跟許國峯也是一樣的心思,“父親,母親,唯今之計還是商議一下要拿那個賊人怎麼辦吧。”
“什麼怎麼辦?賊人想要盜竊,剛翻過院牆就被許家的護院亂棍打死。”許國定說道,“你拿我跟你大伯父的名帖,天一亮就去縣衙,把這事兒給瞭解了,我看過那賊人的屍身了,眼生得很,不似本地人,左不過找個亂葬崗一埋就是了。”
“是。”許昭齡應道。
“那老二媳婦呢?”唐氏小心地問道。
“她受了這麼大的驚嚇,應當好好調理纔是。”許國定也是感嘆,一個弱女子身邊竟留着剪刀護身,還真就用剪刀殺退賊人,“我對不起昭業啊。”
“若是官府問起——”
“官府問起有她什麼事?她好好的在屋裏守寡,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許家素來家門嚴謹,那賊人怎麼就進了她的屋了呢?”說到底唐氏還是不甘心,想要往許楊氏身上潑髒水,唐氏話音未落,就聽見外面有人喊,二奶奶上吊了!快救人啊!
其實有梅氏和好幾個丫鬟婆子陪着,許楊氏那裏那麼容易上吊,她剛解下腰帶扔到樑上,許櫻就在屋外大喊娘要上吊,梅氏帶着人早就衝過來了,把她硬從凳子上搬了下來,“二嫂啊!二嫂!我知道你委屈!可你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能這樣啊!”梅氏也是可憐許楊氏二嫂,好好的守着寡竟然男人摸上了門,不得不用剪刀自保,可手上終究有了人命了啊。
更不用說賊人偏踢寡婦門,這其中的險惡了!
許櫻不得不感嘆,古人講女人一哭二鬧三上吊,許楊氏這一要上吊,情勢扭轉的更徹底了,許國定一看見二兒媳躺在牀上氣若游絲,孤女許櫻嚇得臉色煞白,大着肚子的梔子靠在百合懷裏愣神,當場就給了唐氏一個耳光,“你就是這麼當人家婆婆的!兒媳婦若是也出了事!你怎麼對得起死去的人!”
唐氏一聽說許國定說怎麼對得起死去的人,心裏就明白,這不光指的許昭業,指的還有許國定心尖上的那個萱草!她爭了這些年,竟還是爭不過!
一見許國定動了真氣,竟然毆打老妻,許國峯趕緊拉住了許國定,“這不是咱們爺們呆的地方!快跟哥哥出去!”
梅氏也趕緊的去拉已經呆住了的唐氏,“太太,老爺這是氣迷心了,您千萬別往心裏去,咱們這一大家子人還得指望着太太呢。”
唐氏不愧是人老成精的,抹了抹眼淚被梅氏扶着站了起來,“老六家的,老二家的我就託給你了,咱們家可不能再出事了。”
“是。”
許櫻瞧着這一幕,她知道自己母女跟祖母的仇又深了一層,可那有什麼當緊的,至少暫時祖母是不敢碰自己這一家子了,上一世自己好糊塗,竟不知道原來自己母女在許家最大的靠山是甚少見面的祖父。
許櫻握着母親的手,不管怎麼樣,這一關闖過了。
許昭齡天一亮去了縣衙,許家是當地望族,雖現在在朝中只省下了一個庶吉士,但品級還在那裏,所謂官官相護,那人又是個無人認識的蟊賊,那縣令連屍身都沒驗看,只是判許家出錢好好葬埋,就把案子給結了,至於之後許家趁着三節兩壽送去多少“土儀”、賀禮則是小事了。
許楊氏經過這件事,她當時膽子雖大,事後卻嚇得不行,一個弱女子平白殺了人,自是夜夜驚醒,一日睡不上一柱香的功夫。
“娘不如修佛吧,學了佛法,渡化那人,也就不怕了。”許櫻握着許楊氏的手說道。
許楊氏點了點頭,果然開始研習佛法,這事就算是許國定知道了,也只不過是一聲嘆息,派人在小院裏修了小佛堂,又送了白玉觀音一尊。
事情到了現在這步,唐氏最恨的一是許楊氏,二一個就是董氏,董氏也是個乖覺的,以侍疾爲名,躲到了老太太那裏。
唐氏冷笑一聲,許楊氏她一時半刻碰不得,董氏她卻是碰得的,把許昭文求了好幾次未曾求到的丫鬟得喜,送給了許昭文做姨娘,許昭文得償所願,對得喜百般寵愛,董氏心裏恨得不行,臉上卻還是要帶着笑,把自己的陪嫁丫鬟明月也送到了許昭文牀上爭寵。
許國定本就對許昭文失望,見他在女色上不知節制十分的荒唐,罵了幾句就撂開手不管了,只是每日問許昭齡在學業上的進益。
外面的這些事與許昭業的這個小院愈發的無關了,許楊氏習着佛法,果然每日能多睡一兩個時辰,張嬤嬤好了,梔子挪回了東廂,依舊被張嬤嬤護得風雨不透。
許櫻則隨着百合學起了女紅,上一世她雖說是得寵外室,經常隨着那人四處走動,寂寞的時候卻也不少,女紅一是爲磨練性情,二是爲了固寵,待色衰愛馳之後,女紅又成了她維持生計之物了。
“姑娘這牡丹花繡得真活,奴婢不敢教姑娘了。”百合笑道。
“百合姐就會誇我好。”許櫻笑道,她如今還是小孩子的手,手藝比上一世差了不是一星半點,“百合姐你教我做鞋吧!我想給弟弟做虎頭鞋。”
“還沒會走呢就想跑,鞋哪是那麼容易做的。”百合笑道,“奴婢還是先教姑娘給弟弟做肚兜吧!”
“好。”許櫻笑了笑,她又指了指麥芽和麥穗,“我這裏絲線和布頭都不少,你們也來學。”
“是。”麥芽和麥穗是鄉下姑娘,自小也是學過針線的,看見百合教許櫻繡那些複雜美麗的花啊草啊,自然也是技癢得很,得了許櫻的首肯都學了起來。
“姑娘也不知道替她們倆個改個名字,就一直叫原名。”百合搖了搖頭。
“我覺得麥芽和麥穗這兩個名字好,爹活着的時候說農耕是天下根本。”
“唉……”百合嘆了一口氣,若是老爺活着就好了,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麼零落了。
許櫻低頭繡着花,享受這難得的平靜時光,人啊就是這麼奇怪,她上一世最先忘光的就是七歲以前的好日子,倒是那些難日子記得清楚,要說她想要求什麼,無非就是孃親還在,有人疼她愛她,她能像個人似地活着。
正這個時候忽然聽見外面張嬤嬤一聲叫:“快來人啊!”
這世上的事就是這麼稀奇,平素裏千防萬防防人害,如今沒人敢下手了,梔子自己尿頻出恭,腳下一滑摔了!
許櫻掐指一算,將將滿了八個月,自己的這個弟弟真是多災多難,要說她對這個不知道是不是親生的弟弟有多深的感情那是編謊,而這個弟弟身上繫着她們一家的未來,許櫻看得比命根子還要重,聽見了這事兒直道造孽。
許楊氏更是急得不行,趕緊譴婆子出去請收生婆,這邊幾個婆子又把耳房臨時佈置成了產房,把梔子抬進去生產。
許櫻一個孩子,自是被丫鬟們緊緊看着,怕她出去看見血淋淋的場面嚇到。
沒到半個時辰,收生婆來了,唐氏和董氏外加梅氏也來了,梅氏心思單純些,唐氏和董氏心思可是活絡了。
不是說是在看水情之前有的嗎?這個時候發動了,莫非這孩子的來歷真有鬼?
可這話她們婆媳倆現在都不敢說,許國定真盯着她們倆個搓火呢,唐氏雖自己生了兩個嫡出的兒子,立身很穩,也不敢跟許國定撕破臉皮,更不用說自己夫君不爭氣,要看公公臉色的董氏了。
眼下最急的除了許楊氏,還有張嬤嬤,她心裏面一邊埋怨梔子不小心,一邊暗地裏提防,不是她小心太過,實在是她也算是見慣了陰司算計的,別看許楊氏對她們一家子尊重有加,哄着梔子把孩子生下來之後變不變臉可真不一定,留子去母這樣的事她又不是沒聽說過。
也不怪她現在這麼想,許楊氏最近辦的幾件事,都透着老辣,連唐氏都沒佔到便宜反而弄得灰頭土臉,更不用說殺賊人滅口時的堅決了。
許楊氏急得不行,張嬤嬤卻不肯讓許楊氏進產房:“二奶奶,血房不吉,不是二奶奶這樣的貴人能進去的。”
“我一個寡婦,有什麼急不急的。”許楊氏一愣,她實在沒猜到張嬤嬤對她起了防心。
“二嫂,您還是在外邊吧,孩子落草後要用的東西備齊了嗎?奶媽子請好了嗎?”梅氏略猜出了張嬤嬤的心思,只是暗笑這奴才秧子倒會點小農的算計。
“東西倒是備齊了……”許楊氏果然被梅氏的幾句話點醒了,“只是這奶孃……”原先挑好的奶孃自己還沒出月子呢。
“當初我生我們家元錚的時候挑了兩個奶孃,偏有一個奶孃懶月了,我生元錚的時候她還沒出百天的,人倒是極好的,家裏也是本份人家,二嫂若信得過我,我這就捎信讓他們套車把她接來解二嫂的燃眉之急。”
“如此就多謝弟妹了。”梅氏許楊氏還是信得過的,老六兩口子都是正經人,也不愛那些陰司的算計。
梔子從下午一直折騰到天黑,樵樓打了二更天了,連許國定都派人問過兩次了,這才聽見一聲貓兒似地嬰啼……
收生婆從屋裏滿頭大汗地出來,先給唐氏、許楊氏道喜:“恭喜二太太、二奶奶,張姨娘生了個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