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大亮,桑珏爬起牀匆匆着裝衝出房間。
看到前院大廳奴僕婢女們來來往往,忙個不停,她一時有些錯愕。突然想起來,今日是大年初二,不必早早去軍營。
“少將軍吉祥如意!”
奴僕的問候聲令正在忙着佈置桌席的胖阿嬸回過頭來,看到呆愣在廳外的桑珏連忙迎上去,瞟了眼她的腹部,低聲關切地問道:“今天沒事了吧?”
面具下的臉有些微紅,點了點頭,說道:“嗯,沒事了,只要過了第一天就好了!”
“來來來,我特地給你準備的。”胖阿嬸笑着拉着她往廳裏走去,從桌上的一隻大瓷盅裏拿出一小杯還冒着熱氣的東西遞到她手裏,“快喝了,對身體有好處的。”
她看了看手中那一小杯淡紅色的清香液體,問道:“這是什麼?”
“這是洛太醫給的方子熬出來的滋補藥茶,裏面除了一些珍貴的藥材之外,還有好幾種乾花呢!”胖阿嬸小聲地說着,催促着她快喝。
聽到“洛太醫”三個字,桑珏的臉忽地一僵,腦中驀然閃過一些片段,是那個人送她回來的?
看到她臉上異樣的神色,胖阿嬸瞭然地說道:“你不用擔心,洛太醫人還不錯,他應該會保守祕密的,而且他昨天還替夫人看過病呢。”
桑珏又是一驚,卻見胖阿嬸面帶喜色地說道:“哎呀,瞧老奴這記性,忘記告訴你了,夫人今早起來氣色好多了呢,也不知道那個洛太醫給夫人開的什麼方子,夫人看了之後居然精神就好起來了!哎呀,那個洛太醫真不簡單哪,這麼年輕,醫術就這麼了得了。”
胖阿嬸感嘆了半天,突然發現桑珏還捧着那杯藥茶,趕緊催促道:“快喝啊,都涼了!”
在胖阿嬸的催促下,桑珏一口將藥茶倒進了嘴裏。頓時,一股清雅的花香充斥口腔喉間,味道微甘帶甜,入腑舒暖,令人精神一振。
胖阿嬸接過空杯子,笑呵呵地說道:“洛太醫說了,每日喝上這麼一杯藥茶,以後啊,你就不會再腹痛了,還能美容養顏呢!”
桑珏臉上倏地又浮起一層紅雲,匆匆啃了幾口肉餅就着粥吞下後便去母親洛雲的院落。
還未踏進院門,她就聽到了母親和父親的說笑聲。
她頓住腳步,停在院門處。遠遠地看着父親桑吉扶着母親洛雲的手慢慢在屋前的迴廊上散步。父親在望着母親時總是特別的溫柔,剛硬的臉上浮現出少有的笑容。兩個人影相互依偎着一邊聊天,一邊欣賞着院子裏的雪景。
不忍打擾父母間難得的親暱溫存,她含笑悄然離開。
此後,洛雲的病奇蹟般地迅速康復着,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年初八一大早,桑珏與桑吉出門的時候洛雲特地囑咐晚上早些回來喫晚飯,說是家裏要來一個重要的客人。
雖然是過年期間,可軍營裏的事務依然怠慢不得。監督完士兵們的各項操練之後,桑珏又親自帶隊巡視帝都的各處守備崗哨,一切事務處理完後天色已黑,這纔想起母親的叮囑。
騎馬匆匆往家裏趕,遠遠地就看到了白獅伽藍的身影。自從伽藍幾月前受傷,她便一直讓它在家裏休養,可它卻堅持每天都到她回來的路口等她。看到她回來,伽藍高興地跳起來,繞着馬前後轉了好幾圈,然後跟在馬的一側陪她一起回家。
府門口停着了一輛普通的馬車。桑珏好奇地瞥了一眼,心裏思索着究竟是什麼樣的客人?
“少將軍回來了!”福伯眼尖地瞄到了她,連忙迎上前接過她手中的頭盔。
飯廳內圍坐在桌旁的人影紛紛側頭望向門外,桑珏踏入飯廳的腳在看到坐在父親右側的那個人時驀地愣在了原地。
“你怎麼現在纔回來啊!不是跟你說要早點兒回來的嗎?”洛雲一邊示意婢女替桑珏端洗手的水盆和毛巾,一邊語帶責備地招呼她快快入座,“咱們都等着你呢!”
洛雲嘴上雖有一絲責備,神色卻是心疼不已。她拉着桑珏坐到她身邊,將自己面前盛好的一碗湯遞到她面前,“大過年的,還這麼辛苦!”
“好了,可以開飯了。”洛雲對胖阿嬸吩咐着,轉頭對洛卡莫笑道,“莫兒,第一次來我們家喫飯就讓你等了這麼久,真是過意不去。”
桑珏喝湯喝到一半猛然嗆到,連連咳嗽起來。
“呵呵”洛雲笑着替她拍了拍背,臉上喜悅的笑容像花兒一樣,“娘以前不是跟你提過,你有一個小姨嗎?”
桑珏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不明白母親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洛雲笑着看了眼洛卡莫,緩緩地說道:“莫兒就是你那個小姨的孩子啊!”
桑珏愣愣地看着洛卡莫那雙滿含笑意的眼睛,突然想起那時候桑珠曾說他的那雙眼睛與她們的孃親洛雲很像,而且他也是姓“洛”。
愣了半天,她忽然說道:“可是,您不是說小姨早就死了嗎?”她實在不能接受這個姓“洛”的男人跟她們家有半點兒關係。
洛雲的臉上掠過了一絲悲傷,低低嘆息了一聲,纔開口道:“那時候你們還小,有些事情,娘不好跟你們講得很清楚。”說着,她從懷裏掏出一封有些泛黃的信遞到她面前。
她猶疑地打開那個信封,一塊半圓形的黃玉從信封裏滑出來。她一驚,抬眸看向母親頸間掛着的那塊同樣款式的玉佩。洛雲點點頭,纔將那封信攤開。
看完整整三頁的信後,桑珏的臉上露出了震驚而又悲嘆的神色。沒想到那個從未見過面的小姨竟有那般悽婉的一段經歷。
信尾落款處的那個“煙”字有被水暈開的痕跡,令那個靈秀的字體更顯飄零。她突然了悟:洛卡莫給母親的那個神奇的方子上的字就是洛煙!
她抬眸看向坐在對面的洛卡莫,眼底有些難以置信的掙扎。
洛雲輕輕地撫摸着那與她脖子上的黃玉正好拼合的半塊黃玉,眼中有些溼意。桑吉攬了攬她的肩膀,無聲地給她安慰。
“呵,瞧我”洛雲用手絹拭了拭眼角的淚,綻開笑容看向洛卡莫說道,“雖然現在少了一個女兒,可又得到了一個‘兒子’,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而且若不是莫兒,我的病恐怕也好不起來了,莫兒可是我的福星啊!”
“姨娘身體健康,本來就沒病。倒是卡莫有愧,應該早點兒來見姨娘。”洛卡莫說着站起身朝洛雲躬身欲拜。
“你這是做什麼?快坐下!”洛雲伸手攔住他說道,“在我有生之年能夠見到你,我就很感激了。這麼多年,真是苦了你了。以後啊,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再不許這麼見外了!”
“是啊,你姨娘與你娘失散這麼些年,一直惦記着啊,如今能與你相認也算是老天的恩惠。你孤身一人這麼多年,也沒人照顧,不如搬來跟咱們一起住吧,省得你姨娘天天掛念。”桑吉開口正好說到了洛雲的心坎上。
洛雲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期盼地望向洛卡莫。
桑珏聞言,臉有些僵硬,亦抬眸冷冷地看向他。
“呵,姨娘、姨父對卡莫如此,真的令卡莫十分感動。”洛卡莫眼底有一些動容,瞥了眼桑珏猶豫道,“只是”
洛雲瞄了桑珏一眼,笑着說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明日你就收拾收拾,搬過來吧!”
桑珏倏地看向自己的母親和父親,不敢相信他們這麼輕易就讓一個陌生人住進家裏來了。
“莫兒比你年長,以後他就是你哥哥了。”洛雲好像根本沒看到桑珏不滿的表情,繼續說道,“你們要好好兒相處啊!”
桑珏冷着一張臉愣了半天,一句話也沒說,沉默地埋頭喫飯。
“多謝姨父、姨娘!”洛卡莫優雅禮貌地行禮,滿眼笑意地瞟了眼神情僵硬的桑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