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很快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窗外竹葉和芭蕉的沙沙響動以及一些蟲鳴蛙叫聲。
而書房裏的三人由於各懷心事,所以一時間倒是誰也沒再去說話。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雪雁終究是按捺不住了。
"!!"
她忽然站直身體,幾步從門邊蹭到探春跟前,然後有些焦急,但又有些遲疑地開口道:
“三姑娘......我、我還有個事兒,想問問您。”
說完,她就那麼一臉期待地看着探春。
探春抬起頭,點點頭道:
“什麼事?”
“你說。”
反正她也擔心她的姐姐,也看不下書去了。
雪雁抿了抿嘴,最終還是鼓足了勇氣,將她知道和懷疑的情況給說了出來:
“我家小姐這幾日,瞧着很是不對勁兒。”
“就是從那日......從平兒姐送來那個檔木盒子開始,一連好幾日了,茶飯不思,人也懨懨的,問她什麼也都不肯說。”
“三姑娘,您……………您知不知道那是爲什麼啊?”
她說着,眼圈已經微微泛紅起來,顯然擔心她家小姐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可不是?”
這時,紫鵑也湊了過來,連連點頭。
“我也想起來了!”
“那日,平兒姐姐走後,林姑孃的臉色就變了。”
“我曾偷偷去問了好幾次,她只是推脫說累了,可最近咱們什麼都沒做,哪裏會累?”
“三姑娘,您那日不是去找風二奶奶追問情況了嗎?”
“她是怎麼說的?”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爲什麼從那天起,林姑娘就變成了那樣?”
“那般憂鬱,那般......失魂落魄似的?”
和雪雁不同,紫鵑觀察得更細緻,也更細心一點,所以一連串問了好幾個問題,還句句直切要緊處。
"
看着眼前兩個丫鬟急切又擔憂的眼神,探春心中不禁五味雜陳。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如此反覆了兩三次後,最終還是艱難地搖了搖頭輕嘆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
此時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也不敢再去看兩人。
其實,她確實是知道一些的。
因爲那日她去尋鳳嫂子,王熙鳳雖然說得很隱晦,但以探春的聰慧,如何聽不出其弦外之音?
原來,那是老太太和太太的意思,她們竟是想要將林姐姐許給她那二哥哥寶玉?
當天,那檀木盒子裏的東西,想必就是跟那事有關。
可這些事情,她又怎麼敢跟紫鵑和雪雁說?
畢竟現在那事情還沒定下來,老太太和太太她們都還在商議跟想辦法,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如何敢去妄議這等事情?
況且......她看到了的,林姐姐這幾日那副消沉的模樣,顯然是不怎麼願意的。
若是這時候她將事情給傳了出去,最後壞了老太太和太太的盤算的話,她可擔待不起。
“啊?”
雪雁沒有多想,她見探春那副模樣,只當是真的不知,於是頓時泄了氣並沮喪地嘟囔了起來:
“連三姑娘你也不知道啊?”
“唉——!”
“這下好了,咱們都不知道,小姐又不肯說,天天都是那副表情,這可怎麼辦纔好?”
她說着說着,眼眶有點紅,接着乾脆坐到了旁邊,然後撐着腮幫子唉聲嘆氣起來。
“哎——”
紫鵑也跟着嘆了一口氣。
“我總覺得林姑娘有什麼事情瞞着咱們。”
“這幾天好幾次了,我瞧着她在燈下發呆,眼睛直直的,上前去問,她卻只推說沒事,只讓我去歇着………………”
“可她那個樣子,哪裏像是沒事的?”
說着,紫鵑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可不是麼!”
雪雁用力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
“小姐以前有什麼心事,雖不愛說,但也不會這般藏着掖着。”
“這回就一定是什麼大事,而且就是從平兒姐送來那個檔木盒子開始的!”
“那盒子......”
“那盒子到底是什麼東西?”
“要是能偷偷看看就好了!”
然而紫鵑卻苦笑一聲,搖頭否決了那個想法。
“哪裏偷看得着?”
“林姑娘收在儲物手鐲裏了,旁人想碰都碰不得,更別說去偷看了。”
“咱們啊,也只能乾着急。”
就這樣,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是心焦,末了還只能對着幹瞪眼和嘆氣,又或者是長吁短嘆,但卻無計可施。
探春坐在一旁,聽着兩人的這些話,手裏的書卷握得死緊,指節都有些泛白了。
她嘴脣翕動了好幾次,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出口。
其實,她何嘗不想告訴她們實情?
何嘗不想爲林姐姐分憂?
可她又如何開得了這個口?
再怎麼說,她賈探春也是賈府的三姑娘,而且還是庶出的姑娘,眼下老太太和太太的盤算,她哪裏敢去置喙評論?
若是不小心壞了事,她可喫罪不起。
“是啊......”
“希望林姐姐能早日緩過來吧。”
所以,她只能跟着兩人一起嘆息着,但臉上卻多出了幾分苦澀和無奈。
其實吧,這話說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心虛。
畢竟,老太太和太太打定了主意要親上加親,而林姐姐又是那副不情願的模樣,這事兒怕是不會善了。
她所能做的,也只有默默地守在林姐姐身邊,默默支持,然後等事情有個結果,除此之外,她什麼也都做不了。
書房裏再次陷入沉默。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裏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輕盈又略顯急促,在寂靜的夜裏格外的清晰。
雪雁耳朵最尖,剛一聽到就猛地抬起頭,然後驚呼道:
“是小姐!”
“小姐回來了!”
說着,她第一個衝了出去。
“真的是!”
紫鵑也霍地站起,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書房外。
果不其然!
月光下,一個纖弱的白色身影正穿過瀟湘館門前的竹林小徑,緩步而來。
那人不是黛玉,不是她們的姑娘(小姐)又是誰?
“姑娘!”
“你可算回來了!”
紫鵑搶上前去,一把扶住黛玉,然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發現沒什麼情況後,才一臉焦急地問道:
“沒事吧?”
“怎麼這時候纔回來?”
“可急死我們了!"
眼下看看那月色,估計最多一兩刻鐘就要到子時了。
“是啊!”
雪雁也連珠炮似的問道:
“小姐!你怎麼現在纔回來啊?”
“都快子時了!”"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黛玉被兩人一左一右夾着,都不知道先回答誰的問題好。
於是,她先抬眼看了看站在書房門口,滿臉擔憂卻一言不發的探春,又看了看自己這兩個忠心耿耿的丫鬟,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沒事,讓你們擔心了。”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繼續問道:
“師父回來了嗎?”
此時,也不知道爲何,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又盡力維持着平靜,但那份和往日的不同,就還是被紫鵑跟雪雁聽出來了。
所以,紫鵑和雪雁詫異地對視了一眼,但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去追問。
“現在還早呢,沒到子時!”
“安妮大仙哪有回來這麼快的?”
“這些天她都是過了子時纔回來的......”
“起碼還要到丑時吧?”
雪雁抿了抿嘴,然後這麼小聲嘟囔着。
“這樣啊?”
黛玉聞言,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垂下眼簾,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並帶着三人走進了書房裏。
片刻後,她忽然抬起頭,目光在紫鵑和雪雁臉上掃過,然後吩咐道:
“紫鵑,雪雁,你們去。”
“將咱們的衣裳物件都收拾收拾,從揚州帶來的東西,特別是那些書籍和我那幾個箱子都給帶上。”
“至於旁的……………”
“只要不是從揚州帶來的,便先不必去管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堅定。
"!?"
"???"
然後,沒什麼意外,她此言一出,頓時滿室皆驚。
此時紫鵑和雪雁直接就愣住了,而探春更是臉色驟變。
然後,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怔怔地看着黛玉,一時間竟誰也都沒有敢開口。
“林姐姐?”
還是探春最先回過神來,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黛玉的手,聲音有些發顫。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大晚上的收拾東西?”
“你這是要去哪兒?”
詢問着的同時,她腦海中閃過一個個極其不好的念頭,然後臉色越發白了,甚至比剛剛回來的黛玉還要難看幾分。
“你......”
“你跟家裏鬧翻了?”
聽到探春的話,紫鵑和雪雁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再次瞪圓了眼睛,然後雪雁更是嚇得臉都白了。
“和家裏鬧翻了?”
“小姐!”
“到底怎麼了?”
“你可別嚇我們!”
“是啊!”
“姑娘,究竟是怎麼了?”
黛玉看着三人那副驚惶失措的模樣,心中又是酸澀又是溫暖。
但有些事情,她已經決定了,所以,她只是苦澀地笑了笑,然後聲音輕輕的,用那種像是怕驚擾了這夜色的呢喃語氣幽幽道:
“鬧翻倒是沒有。”
“只是......”
“只是不想再寄人籬下,不想再身不由己罷了。”
她說着,目光再次轉向了紫鵑和雪雁,用上了那種命令的語氣:
“去吧!”
“時間不多,你們趕緊收拾東西。”
“師父一回來,咱們就走。”
聞言,紫鵑和雪雁對視一眼,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和不解,雖都想去問個清楚明白,可看到黛玉那雙平靜卻透着前所未有的堅定的眸子,所有的話都瞬間堵在了嗓子眼裏。
要知道,她們跟着黛玉這些年,何曾見過她們的姑娘(小姐)這般模樣?
“是!”
“我們知道了。”
接着,兩人默默點了點頭,轉身回房收拾衣物細軟去了。
雖然紫鵑和雪雁都是很震驚,但兩人畢竟都是跟着自家姑娘(小姐)殺人放火過的,兩人手裏的人命加起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所以,只是收拾點衣裳物件,那又算得了什麼?
甚至,如果黛玉發狂,明亮她們在大觀園這裏放火,她們怕是都敢的吧?
很快,書房裏只剩下黛玉和探春。
"......"
探春此刻顯然已經意識到了一些事情,所以,她看着黛玉那張蒼白又平靜的臉,心中不由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擔憂。
她再次上前一步,握住了黛玉的手,聲音有些嗚咽和難過:
“林姐姐………………”
“你、你當真想好了?”
探春自然是能猜測到眼前的林姐姐爲何會如此,所以她沒有多問緣由,只是確認對方是不是真的下定決心了。
“是。”
黛玉點了點頭,惜字如金,沒有多說。
“可是!”
探春想了想,又問道:
“這樣一來,老太太定然會很難過的。”
“她......她其實也是最疼你的。”
她哽嚥着,試圖去挽回。
“是麼………………”
然而黛玉聞言,臉上只是掠過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不忍,隨即又被苦澀的笑意取代。
“但不管怎樣,外祖母終究是想讓我嫁給寶玉。”
“可我不願意。”"
“再待在這裏,大家面上怕是都不好看。”
“索性....……”
“搬出去也罷。"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表情都沒有多少變化的。
“我明白了。”
雖然早已猜到幾分,但親耳聽黛玉這麼說出來,探春還是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我——”
她張了張嘴,想去勸,卻不知從何勸起。
畢竟,那是老太太和太太的意思,肯定是改不了了,可偏偏林姐姐不願意,她又能如何?
這些日子林姐姐的消沉,她可是都看在眼裏急在心裏,當時都是什麼也都做不了,那就更別提現在了。
“三妹妹。
這時,黛玉忽然又開口了。
"!!"
探春趕緊抬起頭。
黛玉看着探春,目光裏帶着幾分歉意和不捨。
“往後,你可要一個人好好修煉,好好看書。”
“我跟雪雁她們,怕是不能陪你一起了。”
說着,此時黛玉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哽咽。
因爲她待會兒就要走了,然後只帶着紫鵑和雪雁兩人,探春是賈府的姑娘,她沒理由,也沒辦法帶走。
探春怔怔地看着黛玉,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但她終究是個堅強的姑娘,於是咬了咬下脣死死忍住......但冷不丁的,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
“林姐姐!”
於是,她猛地握緊黛玉的手,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地堅定。
“你且等我!”
“我現在也回去收拾一下,馬上就回來!”
“你們一定要等我!”
“放心!”
“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而這回,到是輪到黛玉詫異了。
“三妹妹?”
她蹙起眉頭,不解地看着急忙就要出去的探春。
“這裏本就是你的家,我本就是寄居於此,如今生了嫌隙,搬出去也是應該。”
“可你卻跟着我們搬出去,這算什麼?”
雪雁是自己從揚州老家帶來丫鬟,那是一定要帶走的,紫鵑是跟慣了自己的,到時候她多留一點東西,左右也是要將紫鵑帶走的,還有就是同樣從揚州帶來的一個小丫鬟和婆子也是,但那兩人只需要留下口信,屆時讓她們自
己決定去留便可。
可探春不一樣,探春是賈府的姑娘啊,哪有帶走別人家的一個姑孃的道理?
“我知道!”
探春搖了搖頭,那雙俊秀的眉眼裏卻滿是認真。
“林姐姐,我在家裏只是個庶出的姑娘,府裏上下,誰真正把我當主子看過?”
“要不是林姐姐你平日裏照拂,要不是安妮大仙來了之後教我修行,指點我功法,我如今還不知道是個什麼光景呢!”
她說着,聲音愈發堅定起來。
“既然林姐姐和安妮大仙要走,無論天涯海北,探春都跟着!”
“林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就這麼說定了!”
她說完,不給黛玉再勸的機會,轉身就往外跑,裙襬還帶起了一陣風,吹拂得桌上的書頁嘩啦啦翻動着。
“三妹妹!”
黛玉趕忙在後面喚她。
“就這麼說定了!”
然而探春頭也不回,只揮了揮手,然後聲音遠遠傳來:
“等我!”
“我很快就回來!”
黛玉站在書房門口,看着探春的身影消失在瀟湘館的月色中,一時間有些怔住了。
呼嗚——!
夜風拂過,吹動她鬢邊的碎髮。
許久,她才緩緩轉過身,看着不遠處自己房間裏紫鵑和雪雁忙碌收拾東西的身影,又看了看窗外那清冷的明月,心中不由千頭萬緒,卻不知該從何理起。
但不管怎樣,她知道,今夜過後,一切都將不同。
可無論如何,她心意已決。
“雪雁?”
“過來......”
“房間那邊讓紫鵑收拾便可,這些書......”
“全都帶走!”
“用儲物袋,然後分門別類放到你那手鐲裏。”
隨後,看到滿書房的藏書,看到這些父親留給自己的最珍貴的遺產,黛玉趕緊輕聲喚來了雪雁並小聲叮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