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陽光從窗格裏照進來。兩行賓客對坐。寂寂無聲。所有人都以玄紅爲衣色。玄紅是正色。
東陸貴族的婚服都是黑中隱約透着紅意的。
侍從捧上盤子,盤子裏是一隻葫蘆,旁邊一柄短刀。呂歸塵看了看身邊的百裏繯,點了點頭,伸手握住她纖小的手,一起握住那柄短刀。
一刀揮下,葫蘆從中間漂亮地裂成兩半。
賓客們鼓起掌來。
侍從又捧上了酒罈,呂歸塵和百裏繯各自以一片葫蘆舀了酒品嚐。
賓客們又鼓起掌來。
過了這一道就算是真正結婚了,一切都圓滿,葫蘆裂得乾淨利落,恰好分成兩個完整的瓢,這是很好的兆頭。
呂歸塵環視周圍,賓客並不多。東陸貴族的禮節都簡單而鄭重,邀請的都是皇族的老人。其餘的賀客只是送上禮物,並不進入婚堂。這裏的多數人他都不認識,
老人們端坐如同雕塑,只有角落坐在末席的百裏煜對他眨了眨眼睛。他已經是下唐的儲君了,可是在龐大森嚴的百裏家族裏,他還只能算個孩子。
呂歸塵愣了一下,沒有看見國主百裏景洪,這多少有些奇怪。
賓客們起身,一一退去,婚禮已結束,只剩下入洞房而已。
呂歸塵站在突然空下來的婚堂裏,看着他自己的新婚妻子。百裏繯垂着頭,她的長髮漆黑,臉上的粉裝很厚,看不出太多表情。除此只剩下百裏煜,他卻是一身戎裝,端坐在那裏,手持百裏氏的家傳名劍“青桑”。他是家族裏年輕的未婚男子,應當充當新婚之夜守夜的責任,仗劍使鬼魂不得作亂。
呂歸塵看他一臉肅正目不斜視的樣子,不禁也有些想笑。
侍女們上來行禮:“請世子殿下和公主殿下隨我來。”
兩個人並肩走過長長的走道,兩側都是紅燭,火光裏百裏繯的臉色嬌紅,手卻在微微顫抖。呂歸塵側頭看了她一眼,想到這個嬌縱的女孩其實這個時候充滿了期待或是不安。就這樣他就有了新婚妻子了,他想漫漫長長的一世,他和這個小女孩在一起,有朝一日他死了,最後會爲他痛哭的是這個女孩,而不是其他人。這樣想他心裏有一點點憐惜,輕輕去拉了拉她顫抖的手。百裏繯手上猛地哆嗦了一下,然後不動了,手心漸漸傳來一絲暖意。呂歸塵感覺到百裏繯的身子靠他近了一些,胳膊和他的輕輕摩擦,隔過絲錦能夠感覺到少女肌膚的細膩和一股若有若無的體香。
“別怕”他輕聲說。
“其實我也怕……”他又說。
“父親!父親!”百裏煜的驚叫忽然從外面傳來。
新人們猛地止步,呂歸塵回頭,看見國主的臉。他神色猙獰,臉上跳動着青筋,身後追隨着匆匆忙忙的大臣。
“國主不可……國主不可啊!”一名長史想去挽國主的衣袖,“不是時候,不是時候呀!”
國之狠狠地摔開了他,瞪視着呂歸塵:“世子知不知道,你哥哥已經殺了我們下唐的整個使團,宣稱和下唐斷盟。轉而和淳國結盟。”
呂歸塵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把最心愛的女兒嫁給你,給金帳國饋贈無數的精鐵和武器,在下唐奉你爲上賓整整六年!難道就是這個回報嗎?”國主的聲音越來越大,“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選擇?”
“第一,你還是我下唐的女婿,你是金帳國的世子,你手寫一份文書呈上天啓城,告訴天下,你纔是蠻族的主人,你的哥哥只是個奪位的強盜!我下唐的十萬鐵甲,保你到北都城,奪回屬於你的位置,你就是北陸的大君,草原的主人。第二!”國主解下腰間的佩劍,狠狠摔在地下。
完全安靜了下來,沒有人敢說話。百裏繯按着頭,搖晃了一下,倒在侍女懷裏。可是沒有人看她,國主背向着,而呂歸塵安安靜靜地看着地下的佩劍。
“國主是要把我當作下唐的奴隸,壓着我上戰場麼?”他終於抬頭。www.ㄧ6k.cn
“你哥哥即位,你又怎麼做主人?”國主的暴怒藏在陰陰的語氣裏,“只是選擇當誰的奴隸而已!”
“塵少主!阿蘇勒!”百裏煜惶急地大聲喊着,“父親!還有轉圜的餘地啊……”
“我們青陽的男子漢,誰的奴隸,都不做!”
呂歸塵的話斬釘截鐵,說完了這句,他忽然覺得渾身都輕鬆了。他想起蘇瑪的姐姐,那個紅衣服絕美的女孩,隔了很多年,他才發現這話說得真好,讓你說出來一生都不後悔。
“煜少主,過去幾年,多謝你了。”呂歸塵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他輕輕地笑了笑,不再看所有人,緩步踏出了他的婚堂。
姬氏大宅。
夜深了,姬野剛帶隊巡街回來。
“野兒。”
“父親。”他漫不經心地打了招呼。
“明天要祭祖!猛虎嘯牙槍給我收着,我要打磨上油。”
“哦。”姬野應了,從屋子裏面取出了虎牙。
姬謙正一把收了過去,瞥了他一眼:“這些日子城裏不安靜,明天祭祖,不要再出去瞎跑了,早點睡吧。”
姬野愣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四月並非什麼祭祖的日子,也不知道父親爲何深夜等他,專爲告訴他祭祖的事情。
他走進自己的屋子,忽然看見桌上的信。兩封,用鎮紙壓着。他拿起信,詫異地發現都是空白的信封。
他打開了第一封,認出了熟悉的筆跡,羽然的字一向是這麼歪歪斜斜,她對東陸文字語言都熟悉,卻不肯在書法上多下半點功夫。
“姬野,阿蘇勒,對不起。
我要走了,故鄉的使者來了,我知道他總會來的。我從沒有告訴過你們我是誰,我想你們也不想知道。我知道有一天我要回寧州,可是我不知道是哪一天,然後它忽然就來了。
我沒有跟你們說,是因爲我不想告別。
我會在很遠的地方想你們的,可是我不想老是想你們,所以我很快就會回來。”
落款是個簡單的“然”字,最後在信角,羽然寫了一行很小的字:“姬野你把信給阿蘇勒看吧,我怎麼寫兩封都是一樣的,所以決定寫一封,寫給你們兩個。”
姬野呆呆地看了許久,信從他手中滑落,然後他靜靜地站在那裏,隔了很久很久,他纔打開了另外一封信。又是熟悉的筆跡,呂歸塵清秀的字是路夫子的親傳。
“姬野:
對不起,我要走了。我父親過世,北都城裏聽說很亂,我要回北陸了。國主還把繯公主嫁給了我,我本來應該提早告訴你的,可我不知道怎麼說。
我也沒有告訴羽然我要成婚的消息,她一定很氣我。
這些年真是謝謝你,要是沒有你和羽然,我只是南淮城裏一個沒人問的小蠻子。”
下面的署名是“阿蘇勒”。
姬野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了,只覺得自己心裏堵住了,他衝到院子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說不出爲什麼,異常地難受。
外面隔牆的街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有人“鐺鐺”地敲着梆子,這是罕見的事情,只有緊急軍情或者別的緊要事情纔會派遣快馬在全城敲着梆子傳警。
他走出門去,看見一個軍士正立馬在牆邊糊貼告示,他湊上去看了一眼,渾身的血都涼了。
很長的告示中他只看清楚了一句:
“青陽國質子呂歸塵,明日正午斬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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