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時候, 沈青筠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在菱月閣中。
她只覺頭疼欲裂,她酒量不好,昨夜喝的實在太多了,她都不記得她是怎麼回來的。
嘉宜公主告訴她,是一個侍女將她送回來的,嘉宜公主還道:“你在馮妃那裏也沒喝幾杯,怎麼就醉成這樣?”
沈青筠只能心虛搪塞,她垂着眸,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句:“定王怎麼樣了?”
嘉宜公主嘆了口氣:“昨夜林嬪鬧的那一出已經傳遍了朝野內外,父皇很是生氣,說林嬪不識大體,但母子之間的矛盾,也沒辦法處罰林嬪,不然四哥又要背個不孝的罵名。
嘉宜公主最後搖頭道:“真懷疑四哥是不是林嬪親生的,他好不容易得到父皇一點青睞,在朝中算是有了點起色,林嬪就這樣害他。”
沈青筠道:“親生肯定是親生的,就是沒那麼疼愛他罷了。”
就像將她賣掉的父母一樣,這世上有的人,就不配生養孩子。
嘉宜公主道:“不過林嬪鬧這一出,四哥還能如常去大理寺辦差,我倒真是佩服他。”
真的如常麼?沈青筠莫名想到了昨夜梅渚池邊,孤獨喝着悶酒的齊冷。
“哦,對了。”嘉宜公主拿出一封信:“四哥有信要給你。”
沈青筠接過,嘉宜公主識趣走了,沈青筠打開那封信。
只見燻過香的青竹信箋上,龍飛鳳舞寫着三個字:
“莫擔心。”
齊冷去了大理寺後,林靖已經被關押,據大理寺官員說,林靖雖在牢中,但拒絕招供,而且還嚷嚷着他是皇帝的小舅子,看誰敢拿他怎麼樣。
林靖此人,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囂張慣了,大理寺官員也拿不準怎麼處理,於是請示齊冷,齊冷端起桌上一盞茶,抿了口,才悠悠道:“他拒絕招供,你們不會打他一頓嗎?”"
大理寺官員是瞠目結舌,還沒見過外甥這樣對舅舅的,官員道:“定王殿下是說,嚇唬嚇唬承宣使嗎?”
“什麼嚇唬?”齊冷道:“對付這種無賴,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狠命打他一頓,他纔會老實。’
"......"
齊冷抬眼,道:“怕什麼?天塌下來,本王擔着。”
官員有他這句話,就跟喫了定心丸一樣,於是一頓殺威棒,將林靖打的是哭爹喊娘,讓他招什麼,就招什麼了。
當然消息傳到宮中,林嬪自然又是一陣哭罵,羣臣也分爲兩派,一派說齊冷這樣有違人倫,一派說齊冷是大義滅親,值得嘉獎,而正始帝顯然更傾向於後者。
連太子都對嘉宜公主道:“阿冷此番,非常人能爲。”
嘉宜公主笑道:“那可不是,若換了我的話,我也能這樣做。”
嘉宜公主心比天高,因爲被迫入道觀意氣消沉,在沈青筠的勸說下終於慢慢燃起希望,她重新親近正始帝,爲正始帝侍奉湯藥,漸漸開始能影響朝政了。
太子微微一笑:“或許吧,你和阿冷,都是果敢之人,和我不一樣。”
太子言語之中,帶着些許失落,慈幼局的案子,他也參與其中,但是並沒有獲得正始帝半句嘉獎,反而因爲他在定王府門前沒能攔住興慶侯,讓正始帝劈頭蓋臉一頓痛斥。
正始帝責罵道:“你堂堂儲君,居然連興慶侯那個廢物都降不住,還不如齊冷手下那個叫李慎的副將,李慎還知道攔着興慶侯呢!你這樣,日後登基,怎麼應付那些如狼似虎的大臣?你還不被他們生吞活剝了?”
正始帝的痛斥,讓太子又一次懷疑自己是否適合儲君之位,他還想起了芙蓉在他面前死去時,他的失態,對比沈青筠當時的冷靜,他連沈青筠這個弱女子都不如。
還有這些時日,他的敵人呂貴妃、魏王一個個折戟,百姓都說他這儲君之位是坐穩了,可他根本沒有想象中那麼快活,甚至還因爲違背良心陷害呂貴妃和魏王,一直被負罪感折磨。
就像正始帝說的,他將來登了基,怎麼面對那些如狼似虎的大臣?
嘉宜公主見他鬱鬱寡歡的模樣,不由想起昨日正始帝喫丹藥喫到昏昏沉沉,嘉宜公主去照顧他,扶他在榻上躺下時,正始帝卻忽瞪着眼睛,莫名說了句:“太子,他會毀了大齊。”
嘉宜公主明裏暗裏都在正始帝面前幫太子說好話,這次依然:“父皇,太子皇兄仁義溫良,怎麼會毀了大齊呢?”
“他的仁義,恰恰會毀了他,也毀了大齊!”正始帝神智愈發暈沉:“你們都說不喜歡太子,但太子是朕的第一個孩子,更是朕親自教養的孩子,朕怎麼可能會不喜歡他?但他,太過仁善,他根本不適合做這個皇帝......”
正始帝喃喃道:“媽媽,若你是男子,朕定然傳位給你,可是,你不是啊!”
“父皇,您病了。”嘉宜公主道:“您好生歇息。’
嘉宜公主扶着正始帝躺下時,正始帝嘴裏還胡亂說着:“雪弓,他行.....不,他不行......活神仙說,他是一條潛龍,而朕是真龍,潛龍出淵,真龍就會隕滅,這世上,只能有一條龍,他不行……………他不行………………"
正始帝的話,讓嘉宜公主是目瞪口呆,她鎮定了下心緒,扶正始帝躺下,然後爲他牽好被褥,至於正始帝的那些話,她守口如瓶,誰都沒有告訴。
但現在,嘉宜公主又想起了正始帝的話,嘉宜公主抬眼看着太子,一時之間,她對大齊的命運,都有些迷惘。
這生她養她的大齊,以及這片她願意用和親去守護的土地,將來,該何去何從?
沈青筠也看出了嘉宜公主的異常,或許是正始帝在她面前透露了些什麼吧,反正不管透露什麼,應該都不是對太子的好話。
沈青筠抿脣,勸太子說道:“殿下,請勿自貶,這些時日,殿下爲慈幼局的孤女不辭辛勞,青筠都看在眼裏,沒有殿下坐鎮京師,保護桃花的話,事情又豈能有那般順利呢?”
太子苦笑:“但我連興慶侯都擋不住。”
“興慶侯當時是奉陛下口諭而來,殿下若擋他,豈不是違背皇命?”沈青筠搖頭道:“至於陛下讚賞李慎等人,那是因爲興慶確實了君,李慎他們那一擋,反而讓陛下沒有落得昏聵名聲。可是,若興慶侯沒有欺君,李慎他們早因爲違背皇命被處死了。”
沈青筠的話,恰如醍醐灌頂,讓太子鬱郁的心情瞬間紓解,沈青筠道:“陛下不滿殿下,所以殿下做什麼都是錯,殿下若把陛下的話放在心上的話,只會更加傷神。”
至於爲何正始帝不滿太子,這個嘉宜公主最清楚,正始帝是不滿太子太過仁慈。
但是,嘉宜公主在道觀四年,兄弟姐妹中,只有太子關心她,給她送衣物喫食,沒有人比嘉宜公主知道,太子的這份仁慈有多麼可貴。
所以嘉宜公主也對太子道:“金剛怒目,不如菩薩低眉,就像筠娘說的那般,皇兄,請勿自貶。”
太子望着嘉宜公主,然後把視線轉到沈青筠秀麗面龐上,他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對嘉宜公主說,更像是對沈青筠說,他溫和說了聲:“好。”
齊冷入宮覆命後,離宮前,特地繞到了菱月閣,沈青筠正在花苑思索一盤棋局。
海棠樹下,幾片粉色花瓣飄落,停留在沈青筠肩上,與託着腮的嫺靜少女相互映襯,齊冷不由頓住腳步。
沈青筠卻聽到聲響,她抬首,當看到齊冷時,她笑了笑,然後垂首,繼續思索着棋局。
齊冷看到她嫣然一笑,襯得肩上落着的海棠花瓣都失了顏色,頓時只覺人比花嬌四個字,好像有了具體形容。
他回過神後,纔不請自來,大步走了過去,坐到沈青筠對面,他道:“你好像最近,對我好了些。”
沈青筠訝然失笑:“這話說的,我之前對你很差?”
齊冷道:“是很差。”
不理不睬都是好的了,之前每次看到他都橫眉冷對,彷彿他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一般。
沈青筠提醒道:“你別忘了在茶坊那次,你差點掐死我。”
她這一提醒,齊冷倒是想起來,他訕訕道:“沒掐。”
“是沒掐,但也一副要殺了我的架勢。”沈青筠道:“你都想殺了我了,我不橫眉冷對你,難道還要對你笑?”
齊冷一時之間,也覺得自己不佔理,他想,他還是別和沈青筠打嘴仗了,他八成是吵不過她的。
所以他把視線轉到石桌上的棋局上,棋局已下了大半,呈現勢均力敵的狀態,齊冷問:“怎麼自己和自己下棋?"
“嘉宜公主下不過我,所以不願和我下棋了。”
“太子皇兄呢?”齊冷知曉今日太子也來過菱月閣,他問:“太子皇兄棋藝高超,你怎麼不和他下?”
沈青筠抬眼:“倒是可以請太子殿下來與我下一局。”
齊冷卻輕聲一笑:“別,皇兄事務繁忙,還是我這個閒人來與你下。”
於是齊冷便與沈青筠下起了棋,齊冷雖精於武藝,但身爲皇子,琴棋書畫也是樣樣精通,他手執黑子,略一思索,就放在天元位上。
沈青筠拿着白子,蹙眉想了下,然後白子緩緩落下,從齊冷的視線,剛好可以看到她欺霜賽雪般的潔白皓腕。
她實在是個舉世難尋的美人兒,難怪太子皇兄那般清風霽月的人,都爲她亂了凡心。
而這般美麗的沈青筠,他實在無法割捨讓給太子皇兄,無論結果如何,他都要爲自己爭上一爭。
沈青筠忽說了句:“你的信,我收到了。”
“嗯?”
“莫擔心三個字,寫給誰看啊?”沈青筠道:“你怎麼肯定我會擔心?”
齊冷彎起嘴角,她不擔心的話,怎會寧願得罪馮妃也要去尋他?
可他又覺得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實在有些可愛,如果戳破她的話,她恐怕會像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張牙舞爪跳起來,雖然他很想看,但他也不想被她爪子撓到。
所以他沒戳破,而是放下黑子,笑了笑:“那就當我在未雨綢繆吧。”
沈青筠哼了聲,又問:“你今日進宮,去了林嬪那嗎?”
“沒去。”
“聽嘉宜公主說,林嬪派人去請你了。”
“橫豎不是哀求,就是哭鬧,不想聽。”齊冷道:“與其再挨她一巴掌,還不如不見面。”
沈青筠笑道:“那就好,我可不想再收到寫着‘莫擔心'的信了,就三個字,還寫封信,都不知道放哪。”
齊冷也不由笑了,海棠樹下,初夏暖陽透過花枝,在棋盤上灑下斑駁光影,紛紛揚揚的粉色花瓣悠然飄落,石桌前,高大俊朗的青年,與嬌柔纖弱的少女,一人執黑子,一人執白子,勢均力敵的下着棋,此情此景,倒是格外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