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雨煙說話時,一旁的沈青筠,早已怔住。
穆雨煙的意思是,前世那些妃嬪,齊冷都沒有碰,而原因,只是爲了讓她生下長子麼?
可這些,他都從沒告訴過她。
沈青筠想起她自盡的那一夜,她說自己無法侍寢,讓齊冷去穆雨煙寢宮,齊冷只是默默答應,沒有拒絕。
事實上,每一次她催他雨露均霑的時候,他都沒有拒絕。
卻原來,他根本沒有臨幸那些女子,是嗎?
沈青筠心中簡直是五味雜陳,連穆雨煙喚她,她都沒反應。
“青筠姐姐......青筠姐姐?”
沈青筠回過神來。
穆雨煙道:“青筠姐姐,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這個夢不可思議?”
"......
穆雨煙躊躇了下,道:“青筠姐姐,你就只將它當成是一個夢吧。”
沈青筠沒說話,只是片刻後,說道:“你真的想成爲夢中的皇後嗎?”
穆雨煙愣了下,然後點頭,道:“嗯,那般的偏愛,誰不想要呢?"
沈青筠聞言,頓了頓,她想說很多,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她這一生都在刀尖上行走,重活一世後,只想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之後翩然而去,做一片自由自在的飛絮,實在無力去顧全每個人的人生,所以她最後只道:“那願你能得償所願。”
皇宮校場內,齊冷手持弓箭,縱馬馳騁,他眯着眼,彎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
圍觀的禁軍將士大聲叫好,齊冷翻身下馬,和他比試的禁軍弓箭教頭也翻身下馬,笑道:“殿下箭術日趨精進,臣不能及。
齊冷道:“王教頭客氣了,本王雕蟲小技,班門弄斧,還望教頭多指教一二。”
大齊禁軍教頭官職只是從八品下,和齊冷這個親王比起來簡直是不值一提,但齊冷卻對他頗爲尊重,武人向來直來直去,所以王教頭對齊冷可以說是士爲知己者死,王教頭道:“指教不敢當,但臣保證,絕不藏私。”
齊冷略微頷首,忽他看見校場旁邊,身穿碧衣的纖弱女子,正在撫摸着一匹駿馬,他目光瞬間愣住。
是沈青筠,她怎麼會在這?
思及沈青筠處境,他讓王教頭將其餘禁軍都帶離校場,然後自己才大步走到沈青筠旁邊。
沈青筠沒有抬眼看他,齊冷早已習慣,他問:“來給嘉宜公主挑馬嗎?"
沈青筠道:“不是。”
她抿了抿脣,道:“我是來找你的。”
齊冷又愣住,沈青筠居然會主動找他?這可真是頭一次。
他都有些不敢相信,於是問道:“是爲了嘉宜公主,還是太子?”
沈青筠搖頭:“都不是。
她道:“齊冷,可以陪我騎騎馬嗎?”
齊冷自然是一口應承,他想扶着沈青筠上馬,但沈青筠卻踩着馬鐙,乾淨利落的上了馬。
她握着繮繩,輕輕夾了下馬肚,馬匹就往前而行,齊冷也翻身上馬,和她並肩騎着,沈青筠騎馬的速度不快,繞了一圈校場後,甚至拉了下繮繩,讓馬匹緩步前行。
齊冷也陪着她,沈青筠又策馬繞了一圈校場,齊冷纔開口道:“原來你會騎馬。”
他還以爲她不會騎,每次她上下馬時,他都要抱着她,生怕她摔倒,卻沒想到她騎馬也騎得挺好的。
沈青筠道:“我特地學的。”
“我以爲你只需學琴棋書畫。”
“那的確要學,但騎馬是我自己想學。”沈青筠笑了笑:“如果哪一日,我需要逃命,但不會騎馬,豈不糟糕?"
齊冷心中突然像被鈍刀子割了下,有些疼,他啞聲道:“怎麼總想着逃命?”
沈青筠不置可否:“今日,穆雨煙對我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
“哦?”
“她好像想起前世了。”沈青筠於是將穆雨煙對她說的話,又對齊冷複述了一遍:“她說她做了一個夢,夢中的皇帝,爲了讓皇後生下長子,都不臨幸其他妃嬪。”
齊冷麪色慢慢變了,沈青筠輕輕嘆了一口氣:“齊冷,她說的,應該是你吧?前世,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耳邊是馬蹄噠噠聲,齊冷卻沉默了,半晌,都沒有說一句話,沈青筠問:“你爲何不告訴我呢?”
齊冷終於開口:“我以爲,這沒什麼可說的。”
他本來也不是什麼能言善辯的性格,今生還好些,前世的時候,更是話少的可憐,而且因爲他自幼得到的愛意比較少,他根本不懂怎麼說甜言蜜語,他的這個隱祕想法,從來沒有對沈青筠說過。
沈青筠又問:“所以前世,你想讓我的兒子做太子?”
齊冷握着繮繩,點了點頭。
“爲何?”
齊冷茫然了,爲何?
前世的時候,他從來沒想過爲何。
今生,他想了想,答道:“因爲是你。”
他道:“因爲我只想將皇位傳給你的孩子。”
沈青筠笑了笑,她忽然一夾馬肚,馬匹頓時加快速度,往前飛奔,齊冷也跟着揮鞭打馬,他跟在沈青筠身後,看着輕風將她白色披帛吹起,看着她高聳雲鬢下若隱若現的瑩白脖頸,還有她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她就如同《洛神賦》中的神女一般,皎若太陽昇朝霞,灼若芙蕖出淥波,讓人移不開
視線。
沈青筠突勒住繮繩,調轉馬頭,齊冷也趕忙勒住繮繩,沈青筠看着齊冷,美如秋水的眼眸忽盈盈一笑:“齊冷,所以我是不是應該爲你沒有睡那些女人,而感動到流淚呢?”
齊冷怔住。
沈青筠道:“你堂堂帝王,爲了讓我的孩子繼承皇位而守身如玉,你明明擁有後宮佳麗三千,卻只臨幸我一人,如果我不感動,好像就不知好歹了。”
齊冷道:“我……..."
沈青筠卻打斷了他:“但我沈青筠,真的就是這樣一個不知好歹的女子。”
她道:“你知道麼?穆雨煙說的時候,我雖然驚訝,但一點都不感動,我心裏只想着四個字,憑什麼呢?”
“憑什麼你想收穆雨煙就收,想納妃嬪就納,想不臨幸她們就不臨幸?你有你的迫不得已,你還有你的用心良苦,可是,你有和我商量過一句麼?你甚至從沒問過我。”
“從頭到尾,這出戲,好像就是你一個人在唱,你覺得你對我很好,後位是我的,太子生母的位置,也是我的,你默默安排好了一切,而我就像一個局外人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你納穆雨煙爲妾的時候,我是真的傷心,如今想來,這傷心真是毫無必要,因爲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淪爲了你自我感動的工具,是的,齊冷,你在自我感動,你感動不了我。”
齊冷的神情,從最開始的訝異,漸漸變得默然,他試圖想說什麼:“沈青筠…………………
沈青筠搖頭:“不要再說了,我也不想聽,齊冷,你真是一個太過自以爲是的男人。”
她自嘲一笑:“或許你前世娶錯了皇後,若你娶了穆雨煙,她此刻定會感動到淚眼漣漣,但我沈青筠,沒心沒肺,冷血自私,我不會感動。”
說罷,她就一揮馬鞭,縱馬而去,只留下齊冷一人怔愣在校場。
沈青筠離了校場後,就回了菱月閣,一路上,她越想越好笑,前世她的痛苦和失落,彷彿都和一個笑話一樣,她在催齊冷雨露均霑的時候,齊冷一邊口頭應着,一邊心中恐怕爲他的所謂深情而自傲,而她沈青筠,就是齊冷表達深情的工具罷了。
齊冷這個男人,真是自負到了極點!
她是再也不想看見他了。
只是到夜間的時候,嘉宜公主卻來了她的廂房,還遞給她一封信。
嘉宜公主疑惑道:“這是四哥給你的,四哥將信拿給我的時候,臉色還不太好,你和四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沈青筠輕笑一聲:“沒什麼事,就說了下唱戲的事。”
“唱戲?宮中最近有唱戲麼?”嘉宜公主搖了搖頭:“筠娘,你不會和四哥吵架了吧?”
沈青筠否認:“他堂堂皇子,我哪敢跟他吵?"
“那也不是,你是相府之女,身份不低。”嘉宜公主道:“不過,四哥這個人,外表的確看着難以接近,我以前很是怕他,就算最近走動多了些,我還是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麼。”
嘉宜公主猶豫了下,說道:“這樣的人,居然會給你寫信,我真是沒有料到,但筠娘,你家世和容貌,都是頂尖的,你如果不喜歡四哥,也不用怕,我會給你做主的。”
嘉宜公主說罷,就將信交給沈青筠:“我信帶到了,看不看隨你,如果你願意回信的話,我會送給四哥。”
沈青筠默默收下信,嘉宜公主走後,沈青筠拿着信,就準備放在火燭上點燃。
但點燃的那一刻,她又吹熄,然後取出裏面折起的紙張,看了起來。
橫豎都到這個地步了,也沒什麼好逃避的。
這信裏,應該是怒斥她的吧,畢竟這麼自以爲是的一個男人,被她這麼不知好歹的揭穿,丟盡了顏面。
但展開紙張,裏面只有三個字:
“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