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挑好房間、也向兩位工匠敘說了自己需要的格式、傢俱後,一行人浩浩
蕩蕩出了林家堡,找了間大客棧投宿。
他們的叄萬兩資產,用了一千兩買地、二萬五千兩整建裝修,還餘下了四千
兩。這四千兩得支用好一陣子。
晚餐席上,李九兒問道:瑞思,你是不是潛入縣衙偷出地契,留下那錠金
元寶?否則,我再怎麼想,也想不出爲何一萬叄千兩的一塊地皮,竟會用了十兩
金子便成交了
李九兒是盜賊出身,自然便往偷的方面去想。她一說完,諸葛涵便代答
道:不可能是偷的!若是偷的,爲何會有衙役前來撕封?依我看來,應該是威
脅!她斜眼看着瑞思,想知道自己的看法對是不對。
瑞思聞言,眉頭略蹙 ̄哪兒生來這麼古靈精怪的小丫頭?但衆人都把眼直瞅
着自己,看來不說也是不行了,即道:也算是威脅。我告訴縣令:若是不賣咱
們這塊地,便會有人來到蘇州燒殺擄掠,屆時,蘇州成了死城,不只地賣不成、
他的烏紗帽和人頭也要保不住。我又把那錠金元給他,那金元上刻有御金字
樣,又和他說:這是皇上給的,皇上要我來此向你討地。二條原因都危及他身家
性命,那地契豈能不給?
懷空雖已從俗,然由於自幼出家,不自覺便口宣佛號,道:阿彌佛陀,這
燒殺擄掠四字,豈真能作得那是造孽啊!這一來,縣老爺可把咱們視爲強盜
土匪了
李九兒與曾遂汴對視一眼,嘻然而笑 ̄
我們原本就是盜賊,也沒什麼不好啊!
君棄劍卻道:不,燒殺擄掠的不是我們。
衆人一怔,都望着他,等他再說下去。但君棄劍逕自進食,不出聲了。
雖然身在廂房之中,但有些話究竟不能直宣。那會造成百姓恐慌、城中混亂
。這絕不是他們決定落腳蘇州的目的。
見衆人臉上均大書一惑字,屈戎玉當即取過放在一旁未用的數支筷子,
在桌上排起了字。等她排完,仍不解其意的衆人湊頭去看,卻是一個倭字。
這可瞭然了!若他們不能在蘇州落足,不能在入海口建立起一道屏,則倭
族軍馬一來,必定勢如破竹,一路殺向中土深腹了!這燒殺擄掠四字,豈能
免得。是故,瑞思的話是威脅,又不是威脅,那是隱言提醒了縣令。
宇文離連連點頭,道:是了,老婆就是這意思。但那笨縣令似乎不懂。
除屈戎玉、君棄劍、諸葛涵叄人以外,其餘衆人面面相覷 ̄因爲他們本來也
不懂,宇文離可是一句話把大夥兒全罵遍了!
瑞思只喫一碗飯、兩筷子菜,便停箸不動了。菜還未上盡呢。
老婆,你不餓?宇文離問道。
其實是滿餓的,瑞思輕嘆道:但有些食不下嚥。
聞言,衆人又是惑然,唯君棄劍、屈戎玉泰然自若的喝湯食菜。
此二人不知擔憂爲何物,任何事情到了他們手上,都是有辦法解決的。
瑞思望着李九兒,道:我們還剩四千兩可用,是吧?
李九兒頷首應是,瑞思又問君棄劍:兩位工匠說,林家堡整修過程,得將
近年關才能完工,是吧?
君棄劍也說不錯。瑞思即嘆道:扣去施工必須花費,咱們只剩四千兩銀,
今日才只是八月一日,咱們有五個月得住在客棧裏。咱共有十叄人,五個月下來
,平均每人每日只有二兩銀子可用,再扣去食宿,幾乎是不夠了。
瑞思是生意人,精打細算可謂是看家本領,她算出來的數字原本不差,衆人
也都覺言之有理,這生活費可真是十分拮據了!當下無人再有食慾,個個都愁容
滿面。
瑞思又道:其實也不用太過擔心,我已經請兩位工匠帶夥計先清出了後花
園的倉庫。我們先付了一半工資,所以身邊還有一萬六千五百兩可用。其中挪出
一千五百兩作爲短期使用,剩下的一萬五千兩,足可在這城中購得一處店面,咱
們來作點生意。從奇珍異寶、到南北雜貨,都可計在生意範圍中,那倉庫夠大,
堆得了貨。依我估計,在年關前不僅可賺足成本、還可使咱們的資產增加一倍有
餘。到時要添辦年貨、或是落成宴請鄉親,也都不成問題了。
你決定就好。君棄劍說道。他很明白,就像瑞思說的:作生意,自己是
不及她多矣。實在沒有他插嘴的餘地。
況且,君棄劍根本沒有時間擔心生活費,他擔心的更多。
若是倭族事先與回紇連絡,從江南與塞北同時發動進攻呢?丐幫大部人力都
在江北,河北與山西道纔是他們固守的地域,若是回紇軍馬來侵,丐幫勢必無法
撥出人力來到江南助陣。如此一來,江南就只剩下雲夢劍派可以抗敵。而且他們
的對手不只是倭族,還有二十一水幫聯盟!雲夢劍派雖強,又可抵敵得人多勢衆
的二十一水幫聯盟與倭族軍馬嗎?還未開打,幾乎便已形成了要以一當百、甚至
以一當千的狀況,情勢實在不利,由不得他不擔心。
屈戎玉與懷空也知道這個道理,此二人也面有愁容。
如果有人可以問計就好了君棄劍眼光從瑞思、屈戎玉、懷空臉上掃
過,喃喃說道。
這叄個人是他身邊的智囊代表,尤其屈戎玉更是詭計多端。但見屈戎玉亦無
法化解此一不利情勢,不得不嘆。
君棄劍此言一出,衆人都想起了叄個人。
諸葛涵悲嘆一聲。這一嘆已說明了第一人是何人。
屈戎玉也搖頭。這又說明了第二個人。
君無憂行蹤難以捉摸瑞思說道。君聆詩就是第叄人。
衆人面面相覷 ̄難道天下智者盡於此?大勢已去了?
曾有個人,窮究七千祕笈,以孝德聞名全國,時人喻爲當代之顏回
懷空忽然說道:他的德性,便是敵人也要敬仰。他一死,敵國還在兩國交界處
爲其立碑,名爲墮淚碑
那是羊祜!諸葛涵立即說道:世上沒有羊祜了!
懷空對諸葛涵微笑點頭,接着又道:吾師曾譽一人,言其爲當代之羊祜。
他無羊祜之孝,卻有羊祜之德智。他少修黃老,七歲知爲文,年少時曾與方說對
賦,以方圓動靜四字爲題。方說出賦爲方若棋局,圓若棋子,動若棋生,
靜若棋死,此人則對曰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聘材,靜若得意,張說
與玄宗皇帝都盛讚不已。便連前朝拾遺張公九齡,亦稱其爲小友
衆人聽得不可思議。阮修竹問道:這個人說方若行義的時候,幾歲來
着?
懷空道:弱冠而已。
男子十五而冠,二十爲成年,十五至二十之間,稱爲弱冠,那便與君棄
劍、王道、石緋等人年相伯仲了。君棄劍當即嘆道:我不能及!他不能及,
更別說王道或石緋、甚至是年歲更長的曾遂汴、宇文離等人了,一時衆人都面有
愧色,同時又想到世間奇才果然不少,愧色之中,又有驚色。
張九齡叄十幾年前就死了。屈戎玉插口道:這個人此時也該有六十歲
了。如果我沒想錯,此人便是白衣山人!
李泌!諸葛涵接道:他現在人在洪州供職。
洪州是爲江西道治所,只在彭蠡湖西南湖畔,隔湖與鄱陽劍派遙遙相對。去
蘇州並不算極遠,君棄劍即道:那麼,是該去拜訪他。
我也去!諸葛涵立即應道。
君棄劍答應了,他也覺得要將諸葛涵帶在身邊才安心。他又目視懷空,道:
你不會嫌麻煩吧?
當然不會。懷空微笑道。這是答應同行。
屈戎玉也道:我也去!她一聽到洪州,就想到彭蠡湖;想到彭蠡湖,就
想起鄱陽劍派;想起鄱陽劍派,不能不想到藍沐雨。一念及此,又道:非去不
可!
豈能放着君棄劍藉機偷喫?這是一定要好好看着的!
你又來了!王道卻哀嚎道:就說嘛!你最沒定性,每次要落腳,你總
是待不住兩天又往外跑了!
君棄劍苦笑道:這不是我願意的啊。
其實我也想去石緋低聲說道,又拉了拉阮修竹的衣袖,要她出聲附
和。
阮修竹自也想起了在丐幫大會時先行離去的妹子藍沐雨了,又聽石緋出聲,
知道他是想助沐雨回來,省得自己悶悶不樂,當即道:去!我也去!
君棄劍卻不答腔,只以目視瑞思。
瑞思當即說道:不行!緋、王道,你們要和阿重、老公一起留下來當我的
苦力!不然我訂的貨到了,要我自己搬嗎?說着,她站起身走到阮修竹身旁,
摸出一根珠釵,二話不說便插進阮修竹發中。她觀視許久,才道:不錯!你夠
漂亮,可以站在店門口招攬生意!一句話唬得阮修竹作聲不得。
君棄劍呵呵一笑,瑞思果然是個見微知着的人!他當下又轉向曾遂汴,道:
阿汴,你和九兒、阿桃跑趟蘇杭叄幫。
蘇杭叄幫?曾遂汴皺起眉頭,道:找他們作啥?
初來乍到,先派碼頭。君棄劍道:光蘇州邊這太湖,便是太湖水幫的
地盤,邗溝、江南道又各有一幫掌握,瑞思要進貨,免不得要用水路,豈能不知
會他們一聲?問題是在於,這叄幫亦屬二十一水幫聯盟之中,我與二十一水幫聯
盟已撕破了臉,所以實在不宜出面。但你卻在廬山集英會時名居第二,只遜
於流風,可說是如今江南年輕一輩中最出類拔萃的人物,二十一水幫聯盟身爲廬
山集英會的主辦,無論如何得賣你兩分薄面。二十一水幫聯盟與雲南方面有謀議
,那是確定的了,阿桃出身雲南,又曾經投入過二十一水幫之中,可以從中抖旋
一番。實際情況眼下是無法拿捏了,只得靠你們的臨場反應。相信沒錢就扁
不會輸給小小的水賊吧?他說完,即目視藍嬌桃,對着他身上的赤冠鱗虺揚了
揚眉頭。
蘇杭地區原有四幫,其中之一的杭塘幫便是滅在藍嬌桃一人手下。君棄劍的
意思是說:若果和談不成,阿桃你大可威脅相逼!
藍嬌桃微笑頷首。和談原就不是他的本科專長。
曾遂汴與李九兒則對望一眼,猶豫許久,終於點頭應是。
君棄劍提出了他們沒錢就扁的名頭,實在不能不管。
他們不管,那梅仁原與錢瑩又要怎辦?
就此,各人行止大致確定了。
君棄劍的臉色仍然不太好。不只是重傷未愈,還想到一個重大關節。
二十一水幫聯盟固然是個大盟,但之中卻也有着二十一個各懷鬼胎的頭領,
這聯盟雖大,卻不見得就是牢不可破。曾遂汴叄人此行,最好的結果是能夠說動
蘇杭叄幫與己聯合,如此一來,便可在江南道、邗溝、太湖此一長江、錢塘入海
口形成一道長近千裏的大牆,足夠徹底封死倭族軍隊溯江而上的道路。
但會有這麼順利嗎?太難了。